小重山（二十四）
苏倾不知道她是如何来到地下室的，她没有依据任何照明,沿着老旧的楼梯一直往下走,越向下光线越少最后她整个身子没入了黑暗里,同时也到达了底端
上午的时候,她一反常态地请求同y一起去，y则坚持将她留在家里
“游戏部有点事情要办，是最后一次”摸了摸她的头发，“保证在晚饭前回来”
走之前,支起长柄伞，滴滴地将门口的感应系统的警戒程度调整成了一级警戒
“苏倾”y边按电钮边漫不经心地叫她,“小兔子在家,不能随便给人开门，这个知道吧”
她说“知道的”
“嗯”了一声,冲她摆摆手，拉开车门，车子向后倒，又向前去,轮胎摩擦着地面，尖锐的橡胶皮的呻吟
她跑了几步追下来,半穿的鞋子吧嗒吧嗒的，像是穿了双响声清脆的木屐,她一直追到车窗前，皮肤都冒出热气“鳗鱼饭，还是金枪鱼寿司”
y说“炒米饭”
车子“呜”地一声猛地向前开去,巨大的引擎声消失在摇摆的芦苇深处
苏倾立在黑暗中，脊背贴着冰冷的金属书架，“嚓”地一下，打火机在她手中点燃一团摇曳的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釉
她借着这光翻动匹诺曹，铜版纸书发出清脆的声音，这响声很硬，纸书有种特殊的印刷的刺鼻味道故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插画点染的每一笔背景，她都烂熟于心
快速翻到最后一页之后，她合上书，将它轻轻搁在了书架上
她弯下腰去，从书架下层的书册中咯咯吱吱地抠出一盒纸烟她一向知道y在哪儿藏烟
她将盒子打开，取了一支含进嘴里
“总有一次，总要有一次”她将打火机移过来，坚持点燃了它“”的红色警报闪烁着响起，同时她的眼泪也安静地落下
“火灾警报火灾警报”
她用手拉住暑假，阻止身体寻找水源的行为，在警报声中报复式地用力呼吸着
她体味不到多巴胺分泌的快乐，烟雾涌入只剩下纯粹的尖锐的刺激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在地上溅开一朵朵尘埃的花“原来是苦的呀”她心里想，“不好抽”
“想们应该没有权力在拿到证据前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y的脸色冷淡下来
警察朝走近了一步，身后甫所有人都跟着逼近一步，y听见们裤腰里原始的镣铐的响声“请您理解，这不是逮捕，只是调查”
“呦，童警长”斜剌里一个声音插进来，皮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陈部长”警察诧异地回头，伸出的手被两鬓斑白的商人亲切地握住
“好好，幸会幸会”陈部长握住了的手，一笑，眼角纹全部蔓延开，“金部长身体安好”
“非常好”警长有些犹疑，安全部部长，同时也是警察机关的直接领导人，据说和眼前这位陈部长关系非常亲密
除此之外，陈部长在政府要员中也有特殊的分量，是个不得不忌惮的人物，
“听说们要调查y”慈爱地拍了拍y的肩膀，这亲昵的动作昭显着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想这里面有些误会y跟小女工作、生活都在一处，如果利用实验室的设备做违禁实验，们会发现不了别说不同意，薇安首先就不能容忍”
警长即刻迟疑了，目光由y身上又转到了陈部长身上“怎么，安德烈斯先生”
陈部长说“不瞒您说，y同小女正在交往，只是还没有等合适的机会对外公布”
“事情棘手了”站在后面的两个警察嬉笑道，“瞧见了吗是陈部长的乘龙快婿”
“猜今天们能顺利把人带走吗”
“猜不行”
“赌一块钱”
“嘘”前面传来了警告的声音
彻底安静了
警长怔了一下，打了个哈哈“那真是恭喜”
陈部长身子前倾，笑道“应该还没有证据表明监控里的女孩同y有什么直接关系吧”
“还没有，但是”警长又看了y一眼，后者的脸色不知为什么不大好看，“可能要等搜查过住宅才知道”
“这没问题，等文件下来们一定配合”陈部长态度很好，“们今天可以先搜查一下y的办公室和实验室”
“不必了，不必了”警察忙摆摆手，终于被这软钉子彻底击溃了，“关于这件事，们还是先回去请示一下金部长的意思再做处理”
随即向y点头致歉“叨扰了”
“慢走”陈部长将们送到了电梯门口，还教秘书拿来了新游戏的礼品周边，给每个警察发了一袋
电梯下落的同时，陈部长脸上亲切的笑容慢慢收敛了，面无表情地看着玻璃电梯的闸门，眼神甚至有些阴鸷
y将的手从肩上取下来“多谢部长为解围”平静地掸掸肩膀，“明天之前会把辞职信递到您的邮箱”
“闹什么”陈部长压低声音警告，“后天是游戏发行的日子，这个时候离职，想让游戏部挂在头版头条”
“您先把消息压着如果后期的事情再起波澜，游戏部拿这份辞职信同划清界限，算是报答您的知遇之恩”
“划清界限”陈部长冷笑了一身，“刚才说跟薇安在一起，想让们当说话是放屁吗”走廊上的员工来来往往，的脸色沉下来，“到办公室来谈”
陈部长在前面走进办公室，y反身闭上门“是谁放的视频”
陈部长坐在巨大的竖幅鹤瑞图前一把红木椅子上“联合政府发言人是从两个党派中竞选得出的，有竞争就有是非，们部门里肯定有对方的眼线”
“如果游戏发行顺利，会大幅度刺激经济发展，在本届政府的功劳簿上添一笔”喝着茶，意味深长地笑笑，“以为藏得够好兴许人家早就拿到了录像，只是专程赶在游戏发行前放出来罢了现在该祈祷没有别的什么证据落在们手里”
“没有进行过违禁实验这一点应该留不下什么证据即便是真有什么”y看了看自己的掌纹，“包庇是六个月有期徒刑，也并不算长”
陈部长拿食指用力戳戳桌面“包庇六个月的前提是把视频里的人交出来销毁如果拒绝的话，那是藐视，妨碍公务罪”
y垂着眼默然不语
“本来不至于此的，”陈部长说，“但很特殊，是烈士后代，是国大的高材生，在记着面前露过脸上过新闻，这是莫大的忌讳”
“政府对于机器人禁令屡遭漠视已经恼火不已了呢，的社会影响力要比那个逃婚和机器人私奔的女孩大一千倍一万倍”陈部长严厉地说，“所有人都会盯着政府公职人员知法犯法，知道当时诺尔教授是死了才没有被挖出来鞭尸，活着，会是一个被抓典型的反面教材”
“年轻人”陈部长放下空杯，看着天花板吁了口气，“年纪轻轻，不要因为一时意气，断送了自己的大好人生”
“很后悔”y说
“是该后悔”
“很后悔上了国大，为一时意气去争第一名，很后悔在记者面前露脸上了电视，”y咬着牙笑，这笑容狠得像料峭西风，“很后悔，因为虚荣，产生了这么大的社会影响力
“真可惜烈士后代的身份不能选择，否则也不想要这样的父母”
陈部长从椅背上慢慢坐直了身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好半天，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样，“那个ai是什么人”
“是的监护人，姐姐，未婚妻”
苏倾和衣泡在盛满冷水的大浴缸里，沉入水的底部，飘摇的藕粉色裙摆在水中铺开，像是展翅的热带鱼
黑发如水中海藻一样舒展飘摇着，她闭着眼睛
红光闪烁的放火警告慢慢淡去，耳畔的尖啸声停止，她接入的信号还关联着y的智能手表，电波在水中传递得很慢，使得一句一句的人声缥缈模糊
她一动未动，真像沉眠于水中的小人鱼，在淡去的警报声和人声对话交替中，迷糊地做着光影纷乱的甜梦
薇安真漂亮
黄杨小兔子像
鲫鱼还没有喂面包屑
她心头毫无章法地掠过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
想吃那个圆圈圈的糖
爸爸，草莓牛奶是什么味道
小雏菊到底是小西买给y，还是y买给小西的
愿意做一朵云，也愿意做一只鸟
海的女儿将尖刀刺入胸膛，投进大海变成了泡沫
夕阳里，魔王，打败也亲吻了骑士
可是
只想变成匹诺曹
“真的没想到”
陈部长斟酌着措辞，“究竟是怎么想呢”不敢相信这种开玩笑一样的事情会发生在y身上，自感荒唐地笑了一下，“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不是逃跑，不是隐姓埋名逃脱于管束沉湎于自己的快乐，说的是“未婚妻”，这表明曾考虑过同一个人工智能结婚，是光明正大的对人类法律的挑衅
y没有回答陈部长觉得还是太年轻了，不知天高地厚“小时候没受过什么委屈吧可不知道牢狱之灾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的身板还算硬朗，经过无休无止的审讯之后可能处处伤病扛不起一袋面粉还有游戏机，每天都要玩一会儿在那里面可什么都没有，对着墙自己跟自己说话，可能跟最下三滥的人关在一起，受们的欺辱控制吃饭的时间，睡觉的时间甚至上厕所的时间，磨平所有的骄傲这不比过家家的爱情重要”
y在陈部长的办公室里抽烟，烟雾顺着花鸟古画徐徐而升，掠过了金鱼图，金鱼摆尾，穿梭在翠绿的荷叶里
“明天会递交辞职报告”
“薇安很喜欢”陈部长忽然开口，“也非常欣赏因为她早上坚持一定要保下，才多此一举，这件事压得住第一次就压得住第二次、第三次，希望为的未来考虑”
“不可能”y随手将烟灭在陈部长办公桌上一只精致的茶碟上，抬眼时笑里的冷意令人心惊，“非法入侵公民住宅，对着的未婚妻胡言乱语，还没有追究她的责任”
陈部长青筋暴出，后牙根都咬紧了“年轻人最好不要不假思索地说不可能”
办公室的门被人急促地敲响“部长，最后一遍试运行的时候，游戏出现运行错误，启动不了”
陈部长忙抬起头“技术部排查错误了吗”
“查过了，薇安说是少了什么东西，她现在找不出来，整个技术部都看不出来”
“沈轶”陈部长意识到了什么，诧异地扭头看着旁边满脸漠然的年轻人，下颌线愤怒地紧绷着，“留一手跟玩这种花样”
“但凡部长爱女如掌上明珠，”y双手揣在裤兜里，冷淡淡地扫过来，“就不该纵容她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未免太狂妄了”陈部长暴怒地拍了桌子，不过马上深呼吸着平静下来，太阳穴突突跳动，知道此时不宜把脸皮撕破，一时间只剩下呼吸声，“y，负责的部分，还是希望要负责到底”
“至于说的事，不急着要的答复，给三天时间考虑回去吧”
y离开游戏部大楼时正黄昏，紫红的火烧云从天边一直燃烧到了大厦的玻璃幕墙上空轨上时有交错着呼啸而过的小车
揣着裤子口袋，倚车边仰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绚丽的天幕
拉开车门拨了电话“秋原，有件事情想拜托”
够了，想，要争取的只是时间，并非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双更，稍后第二更，十一点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