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秋(二十一)
今年是晚乡头一年管控放炮,效果不明显,外头还是有大大小小的炮声
客厅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沙发上却没人,只有一只棕色玩偶熊坐着看电视
桌子上放着三盘凉菜
客厅厨房里传来哒哒的切菜声,女孩系着围裙,削葱般的手指下摁着翠绿的豇豆江谚被水槽里诈尸的死鱼甩了一脸水,“啪”地把洗碗布砸进水槽里
苏倾没抬头,抿嘴笑了一下
“笑”江谚板着脸,侧眼看过来,手指在水槽里搅一搅,作势要用池子里泡过鱼的水撩她
苏倾怕生鱼,马上敛了表情,声音细软软的“水烧好了”
江谚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去把大火扭成小火,苏倾抹干净双手,拆了三包面,同切好的蔬菜和火腿一起下进去,搅了搅
浓香飘散出来
过新年,她问江谚想吃什么,说想吃泡面,她第一次在家做的那种
苏倾想了想,泡面就泡面但毕竟是大年三十,就在泡面里添了不少辅材,加上陈阿姨走前留下的凉菜和鱼,足够过一个相当惬意的年夜
桌上没有酒,摆着鲜榨的苹果汁,一人半杯
苏倾垂着眼,小心地挑着鱼刺,微微笑着“每年过年的时候,妈妈都给做红烧鱼她做得好香,后来怎么模仿,都学不出那个味道”
江谚瞧着她的侧脸,筷子轻轻搁在碗边,极淡地说“过两天回去看看们”
苏倾答了声“好”,又问“江谚,们家过年吃什么”
江谚默了一下“饺子”
每年春节,家里都要煮饺子,周向萍不会煮,皮全是烂的,捞起来的时候,她难见地露了无措的愧意“怎么回事,老煮破”
后来煮饺子的变成了江论,则在一旁擀皮儿,转得又快,擀得又薄又匀称江慎擀得都不如好,急得向儿子讨教“江谚是怎么弄的”
那时候小,扒着案板,满脸得色“不告诉”
其实,无非就是用一点巧劲也不知道怎么就稀罕起来,弄堂里老人都跑到家看,看小豆丁推着擀面杖,不费什么力气地擀皮儿
“老江,家这个老二不一般”有人神叨叨地说,“们家出的都是文曲星,这个以后是将军”
“对,们俩的手都是捏笔杆的,这孩子的手以后使枪哩”
哥哥笑着挤在身边,悄悄问“怎么看,以后真送当兵去”
冷哼,不耐烦地扔了一张皮儿在盘子里“擀个皮还能擀出大道理来,真能扯淡”
有一回过年,江慎吃饺子的时候嘎嘣一声,险些硌掉了牙,捂着腮帮子痛苦地问“这什么东西”
周向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呦,可能是在里头包的硬币没事吧老江”
那次,连平素绷得很紧的江论都笑出了声“爸,您可有福了”
“有什么福,牙都让妈弄掉了”
一切的福气,在江论出事的那天起,就全部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冷锅冷灶,无尽的争吵,指责和埋怨
后来的好些年,差点儿忘了,家里还是有过一段时间温馨的平凡
苏倾把鱼夹在碗里“会煮,们明天也吃饺子”
江谚说“不用”
“为什么”
看看她,很快垂下眼去,眼神竟然含了一丝温柔“麻烦”
“噢”苏倾继续挑鱼刺,电话响了,是楚湘湘,湾峡那边是震耳欲聋的炮声“倾倾新年快乐哦”
苏倾弯起嘴角“湘湘新年快乐”
“在哪里过年,还和男朋友在一起吗”
苏倾眼睛倏地一闪,食指摁着音量键,飞快把电话的声音调小,江谚还是听见了关键词,不动声色地侧眼瞧着她
苏倾搅着碗里的面,自以为很安全,放心地点头“嗯”
的心微妙地跳了一下,的电话也跟着响起来
周向萍的声音传来,比平时都要柔和几分“江谚,过年了,过怎么样钱够不够用,上个月给打的钱,多买点新衣服穿”
对面的苏倾挂了电话,睁大眼睛,敛声闭气地看着,筷子都不敢落,筷子尖在嘴里,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垂下眼,遮住眼里的笑意,答得敷衍“好”
周向萍还要再说,不过那端传来了小孩子吵闹的声音,她把电话拿远无奈地骂了几句,小孩还在吱哇喊着什么
江谚的手放在红钮上,平淡地说“忙的话挂了吧”
“等一下等一下”周向萍似乎妥协,有些小心地说,“陶陶,陶陶想跟说句话”
“”
“哥、哥哥”小孩子咯咯笑着,清脆的声音很兴奋,“哥哥,祝新年快乐哥哥新年快乐哥哥”
伴随着周向萍生怕恼,跟小孩抢电话的声音“行了,说一遍行了,吵不吵陶陶”
江谚举着电话没有挂断当年也是这么叫着江论,现在一转眼,也做了哥哥
“嗯,新年快乐”
那边一下子寂静下来,好半天,周向萍语无伦次地说“江谚,跟弟弟说的呀”
江谚说“没其事的话,挂了”
苏倾悄悄地从厨房里端汤,没端稳,泼出来一点,顺着围裙洒在她的小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
江谚蹙眉,马上把电话掐了“放那儿”
接近九点,也没等到江慎的电话,现在的妻子不大喜欢和过去的家庭有联系但还是发来了短信“祝亲爱的儿子新年快乐”
江谚收到这条短信时在阳台,看着外面的烟花抽烟,沾染了满身的凉气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这个新年心底格外平和,垂着眼,慢慢地回了条短信“也祝您新年快乐”
反手闭上推拉门回到客厅,赶上苏倾从浴室里出来,新睡裙下是莹润的小腿,她披着浴巾,擦着头发,觉察到的目光,微微别过头去,露出纯白浴巾下的一点点红,长而密的睫毛颤着“江谚”
“嗯”
她快步走向房间“等换好衣服,们去贴对联吧”
“哪儿来的对联”
苏倾本来已经关上门,又打开门缝探出脑袋来,朝稍显得意地笑“银行送的”
哦,存了十万块,还是银行的大客户呢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
江谚“啪”地一拍手,惊亮了它,门框上面是深红色的横幅“喜迎新春”,苏倾仰头看,踩在小马扎上好高,横幅才到胸口
“正着吗”
“歪了”
“右边往上往下”
少年皱眉头“到底往上还是往下”
苏倾笑了“往下”
“贴了”
“嗯”苏倾点头,用力拍了拍,满地散落着双面胶的白色胶条
江谚手里拎着两条春联抖了抖,低头看了半天上头的喜庆话“哪边是上联”
“仄是上联,平是下联”
江谚分了上下,转过身去看着墙,又遇到了问题“上联左边还是右边”
苏倾笑说“右边”
“怎么知道”
“如果横批从右往左读,春联也是从右往左贴”
江谚禁不住低头瞧了她一眼
苏倾睡裙外头套了件棕色灯芯绒外套,蓬松暖和的,拉链没拉
她双手揣着外套口袋,把衣服向下绷着,正仰着小脸看,半干的长发弯曲地散在肩上
从这个角度,意外地看见了平视看不见的景象,女孩胸口的白皙起伏,没入宽松的睡裙领口,白得近乎透明
瞧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扭头不动声色地贴对联
纤细的腿还有腰,那里却不算小,她怎么生的
苏倾生气地拽衣角“贴歪了”
江谚醒神,对着对联沉默了片刻,跳下椅子,似是极不耐烦“歪就歪了”
苏倾呼了口气,把胶条扫在一处,让江谚拽着衣服拉进屋里,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楼道灯被炮声惊亮,门口添了崭新的大红对联,还有一个菱形倒立福字
电视机上放着春晚,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不太专注地看,时不时地看看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话,中间坐着那只充当楚河汉界的棕熊,琉璃样的眼睛倒映着蓝色绿色的光
江谚长腿岔开,袖子挽到肘上,胳膊肘压着熊脑袋苏倾坐得很板正,双腿紧并着,困了,也只是把一双腿平平伸出去,脱掉了鞋子,舒服地靠在沙发上
她浅粉色的脚趾娇嫩,轻轻踩在茶几下的地毯上,脸上有一点安稳轻薄的红晕
江谚侧眼瞧了她一会儿,忽然开了口“苏倾”
苏倾稍稍阖上的眼睛一下子张开了“嗯”
“困了进去睡”
苏倾摇摇头,揣着口袋,一下子坐好了“要守岁的”
江谚笑了一下,别过头,不知道笑什么光影落在英俊的脸上,“明天包饺子”
苏倾偏头看看“不是说麻烦吗”
“嗯”心不在焉地应着,低头看看腕表,苏倾也看到了电视上闪烁的倒计时,外头一下子爆了好一阵凶猛的炮声
苏倾笑着回头看“江谚,零点了”
江谚盯着腕表,嘴角勾起“新年快乐”
春晚放到了落幕演职员表,凌晨一点了,少年走过去,“啪”地关掉了电视
苏倾在沙发上睡得熟了,脸微微歪在头发上,呼吸绵长均匀
江谚轻手轻脚地俯身,困住了她
手掌撑在沙发上,压得沙柔软的沙发发慢慢陷进去
江谚的眼珠转动着,安静地看她半晌,将手伸进她腰后,膝下,试探着将她横抱起来,她温热的身体慢慢地贴近,衣料发出摩挲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