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然梦

番外五 忆在落英纷飞时

看着眼前正在一遍又一遍用清水冲洗自己双手的人,步杀浓黑的双眉不自觉地皱起,走上前去

“步,一直都不知道,原来……杀人的感觉是这样……”那人没有回头,却忽然开口,清润的嗓音,微微的颤抖,还有隐隐压抑的暴戾之气

步杀抿紧了唇,沉默不语

身前的人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擦干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

什么都没变,只是脸上多了张面具,只是眼中少了些生机,却似乎……什么都变了

“祈,不适合”步杀忽然开口,明知道没有一点意义

“什……么?”祈然迷茫地问出口,却忽而自顾自的笑了,“是说,杀人不适合吗?”

阳光穿透的笑容,步杀眨了眨眼,仿佛能看到那张记忆中丑陋却温暖的容颜

然后,相同的一幕,当开始怀着期待,开始莫名雀跃的时候,那张容颜就象水雾一样,蒸发在空气中

祈然仰起头,望着远方:“其实,杀人的感觉……挺好血沾在手上,总还有热度,不象这里……”祈然举起纤瘦的手指笔笔胸口,笑容象在哭泣,“已经没有一丝余温了”

久久的……沉默,或者是,死寂

可能,真的有些怀念那个聒噪的声音了,步杀想着,这种感觉不强烈,甚至没有多少起伏,却象自己的呼吸一样丝丝绵绵,无有断绝

“少主,有个叫傲天君的人求见”

(想可能有很多人已经忘了傲天君这个人在望江楼比试中,与依依斗诗的那个天下第一才子,也是冰凌的四大丞相之一)

莫言恭敬地向祈然报告,然后转身对步杀微微颔首,眼神温暖、亲近

这样的神情,是在感激自己的救命和收容之恩吧?步杀轻轻拧起了眉,心中平静冷酷地没有半点感情,甚至连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救此人都想不起来

可是,为什么同样的表情,在那个人眼中……

“傲大哥?”祈然微微挑眉,脸上悲伤的神色稍减,“步,一起过去见见老朋友吧”

“少主,应该很清楚,现在建立国家是很不明智的别说父皇那边不会同意,就是祁尹钥三国,也不会坐视第四股势力的崛起”

“傲大哥……需要的帮助”祈然抬起头来,直视着眼前一身红衣的男子,蓝眸轻轻水漾,仿佛望到了遥远的彼方待再回神,只觉得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直刺心脏

“只想知道,今天的身份,是冰凌国的丞相,还是从小照顾着的傲大哥”

“祈然……!”傲天君握紧了双拳,眼中光芒闪烁,“到底想做什么?”

良久,傲天君颓然叹了口气:“要怎么帮?”

“傲大哥……谢谢!”祈然轻轻喊了一声,心中压抑着无尽的酸苦、悲伤和绝望……在这个自己从小除了大哥外,最亲近的人面前,莫名汹涌

好生,才压抑下来

傲天君、文若彬,还有那个……白胜衣,步杀坐在一旁,默默听着,想着,四大丞相祈然收了其三,对上那个人,应该有胜算了

应该……有吧?心头忽然有什么暴躁起来,脑中有仿似沉寂了千年的记忆象冒泡一样涌现出来,步杀握紧了手中从不离身的“汲血”

“这个可以了,步,把杏树种在这里”

步杀没有搭话,只是默默地用轻松地姿态把一株六尺多高的杏树插入挖好的坑中,安静看着祈然小心地把土培好

这已经是第几株了呢?步杀放眼望向花香轻送,柳枝飘摇的湖岸,这里的每一草,每一木,都是和祈亲手布置的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又是……听不懂的话……步杀摇了摇头,把最后一株柳树插上,等待祈然来培土可是,半晌,却没有一点动静,慢慢抬起了头

“步,说冰依看到这里会开心吗?”祈然望着远方,嘴角轻轻弯了弯,“肯定会的没有看到,那天,她描绘着们三个的未来时,表情有多么快乐!”

未来……快乐……?步杀轻轻蹲下身,学着祈然的动作,把土一点点培好

祈然拿出随身的玉箫,放到唇边,吹奏

虽然不懂,可是步杀却清楚知道这首曲子,那个人轻柔的声音,低低的语调,仿佛还响在耳畔然而,只是仿佛,永远都不可能再听到了

让软弱的们懂得残忍

狠狠面对人生每次寒冷

依依不舍的爱过的人

往往有缘没有份

…………

当初,第一次握着她冰凉颤抖的手,自己说过什么呢?——这世界上没有忘忧草即便有,有些事,也不可能忘掉是了,是这句

步杀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那三个月,自己到底记起过多少以前的事呢?

萧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步杀有些涣散的视线再度集中在对面颀长的身影上

“落英纷飞的季节……”祈然摊开手轻轻接住几瓣飘落的花叶,“为什么,如此短暂呢?”清润的声音,低低哭泣,象交击的兵刃,一寸寸砸在心口

“流星,美的是一刹那,怀念的却是一辈子”步杀看着祈然低喃着蹲跪在地上,轻轻抚过地上每一寸草皮,象抚mo那个人的脸时一般轻柔、怜惜

长而丰厚的黑发被风扬起,遮住了的脸,的眼,只有一滴滴反射着璀璨阳光的水珠,落在们亲手栽种的草皮上,渗土……消失

步杀的思绪,茫然得很,一忽而前,一忽而后,然后慢慢飘摇到那个,久远得,几乎遗忘的夜晚

“啊——!,祈然,流星耶!”

祈看了看天,对她笑笑,眼神象在看小孩子:“又一颗,不许愿吗?”

她双眼瞪得老大,琥珀色的光在夜色下,一遍遍闪烁:“原来们也流行对流星许愿啊?”

她的话,总是很奇怪,分为们和们,一道鸿沟,两个世界

祈有片刻发怔,但随即释然地笑笑,眼里的温柔和眷恋却愈加深了

“试过哦!”她忽然仰面躺倒在柔软的草坪上,火光在她布满疤痕的脸上跳跃,“因为发现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后来就不再许愿了更何况,它也没有们想象中那么好……”

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敛去所有神色:“流星啊,就象短暂的爱情,美的是一刹那,怀念的……却是一辈子”

步杀走在从雪梨园出来的路上,忽然,的脚步猛然一顿,右手轻轻握上了汲血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傲天君

傲天君掸了掸衣袖,神色平静地看着,象在看一个木偶:“步杀,至今为止,的任务完成的很好不过,两年的期限已到……”

“主人,要见”

步杀从那座地处偏僻的废园走出来,步调平稳,呼吸轻匀,神色冷漠如昔可是的脑中,象有千根针在扎那个人说……

“别忘了,当初……这个任务,是亲手接下的”

“即便不听命令,也有办法让跌得更惨、陷得更深,这一点,想早就清楚!”

“给两条路选择,一是按的计划去做,一是……自己死在祈然面前,让再尝试一次被抛弃的痛苦”

“就是想看看,们所谓的信任,能深到什么地步……”

“需要的,是一个彻底冷血无情,对这个人世没有半分牵挂的——萧祈然!”

“作为报酬,倒是可以告诉一个……与祈然切身相关的秘密……”

背叛……真的要背叛祈?!然后,回到过去那个无边黑暗的世界?!

——想,们可以做朋友

——祈,那就让一直保护吧绝不会让死去,也不会让受到伤害的

命运转到这一刻,终于还是回到了老路,原来,自始至终,什么……也没有改变那么,祈的痛苦、冰依的牺牲到底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意义?!

步杀抽回手中的汲血,带出漫天的血幕腥甜温热的血液溅到脸上、身上,好象……从没有一次杀人,做得如此狼狈过

“砰——!!”一声巨响,房门不意外地被撞了开来

“三……三公主!!”千玄惨叫了一声,瘦小的身体,发出尖锐的童音,直冲进来

(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千玄,在擦身而过那段中,跟着祈然的那个小男孩)

步杀抬起头,看到祈然面具外惨白的脸,颤抖的双唇无声吐出两个字:“燕儿……”

步杀低头看看汲血,又看看地上狰狞班驳的尸体……

——燕儿不怕,燕儿知道然哥哥会救燕儿的燕儿绝不会象雪儿姐姐那么死去,燕儿要陪着然哥哥

那个,曾经在汲血刀下,都没有过半分畏惧的女孩,终究……还是死在了自己手上

“是!是杀了三公主!”千玄对着祈然嘶哑地大吼大叫,“少主,为什么不相信们的话?!是把们的秘密泄露出去,是引们入陷阱,是杀了四皇子,也是……亲手杀了唯一的妹妹呜……少主,为什么还要护着!”

人群,挤过几乎呆滞的祈然,涌贯进来,把步杀团团围住

白胜衣的冷笑,文若彬的无奈,莫言的担忧,傲天君的沉默,步杀统统都没有看到,只是望着祈然一天比一天冰冷的蓝眸,握紧了双拳

那个即便受到再多伤害,也会温柔微笑的少主,那个宁愿自己变得心狠手辣,也不肯让受一点伤害的朋友,那个……被冰依一遍遍称作烂好人的少年,终于,被自己……亲手扼杀在了……这个萧瑟的秋天

“少主!”千玄把长剑递到祈然手中,瘦小的身子微微颤抖,“求求,亲手杀了这个人为三公主报仇,求求!!”

祈然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剑身闪烁着眩目的寒光,一步步走进房内,轻声淡漠地开口:“们退下吧”

“少主!!”傲天君、白胜衣、千玄,所有的人都惊叫出声

“滚——出去!!”

祈然背着身站在窗前,修长白皙的食指轻轻拨弄着案几上的琴弦,叮叮冬冬……

“让软弱的们懂得残忍,狠狠面对人生每次寒冷

……

伤痕累累的天真的灵魂,早已不承认还有什么神

美丽的人生,善良的人,心痛心酸心事太微不足道

……

忘忧草忘了就好,梦里知多少

……”

步杀静静地看着那抹孤寂绝望的背影,柔软动听的歌声伴随着血腥味弥漫在房中的脑中闪过很多片段,幸福的,激扬的,憧憬的……,然后混乱

她说:心若自由,身沐长风无游天下,不离不弃声音轻柔,喜悦

不离……不弃!那个……不经意说出这句话的人,如今,在哪里?

步杀,摊开手,看着慢慢在上面凝固的血迹那双与们击掌相庆的小手,如今,又在何方?

那个曾经快乐自由的无游组,如今……早已消失了!

“锃……”琴弦,忽地断裂

“步……”祈然的手紧压在弦上,残破的琴音掩住了话语中的悲伤、颤抖和哽咽,“冰依她……说过,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背弃了,也……绝对不会!不……会……”

原来,真的只是因为少了一个人,只是……一个人,那个世界,就崩塌了

“祈,是……背叛了”步杀握紧了手中的汲血,一步步走出房间,外面等待的,是上百个高手的围杀,很清楚

步杀怔怔地看着仿如君临天下般,仗剑站立在所有人面前的祈然为什么……还要救?

“放走!”祈然说

“少主……少主怎么可以这样……?!”千玄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曾经让最崇拜,最亲近的少主,“对来说,只有这个杀手才是重要的吗?那么,们算什么?!刚刚惨死的燕儿又算什么?!”

祈然一个转身,在白胜衣手上划了一道狰狞的血痕,声音冰冷的有如地狱修罗:“没听清楚吗?谁敢动步杀,让死无全尸!”

“少主!”沉默至今的傲天君终于开口了,的眼中是遮掩不了的失望和沉痛,“让,很失望这样的,根本没有资格对抗父皇,也不适合……做一个王”

“祈然……”文若彬的眼中已经带了丝微微的恳求,“会弄到众叛亲离的”

“那又怎么样?”祈然嘴角轻勾,冷笑弥漫了整张被面具遮盖的脸

“祈……然……”步杀低垂着头,一字一句说,“刚刚说的话,没听懂吗?真的……背叛了”

祈然的身体轻轻晃了晃,脸上的冷笑慢慢褪去,转为深沉的悲伤和决绝:“步,要相信背叛除非……死!”

在所有人面前,用清楚的语言,一遍遍重复除非……死!

傲天君走前了两步,抱起浑身筛糠般颤抖的千玄,柔声道:“够了,小玄,少主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们……走吧”

“若彬,胜衣,们怎么说?”

文若彬叹了口气:“跟着少主”

白胜衣的双唇血般鲜红,撇过了头,默然不语

傲天君抱着哭泣的千玄走到祈然面前,宽厚的笑笑:“少主,傲大哥不能再帮了,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知道吗?”

祈然漠然地点了点头,象是个任人操纵的木偶,无论多努力,也挤不出半分表情

大殿中空荡荡的,沉静死寂

祈然收起手中的长剑,原本象天空般美丽耀目的眼中,如今只余一片冰寒的深蓝的手紧握上胸前的项链,一寸紧似一寸,直到鲜红的血液滴下

然后,终于开口:“步,要走,便抛下走吧”

步杀低垂的头终于抬了起来,看到又深又黑的走道上,那一抹孤独绝望的背影,对说:“如果,还记得那个落英纷飞的季节……”

“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们……那个家”

落英纷飞的季节,终于……彻底逝去了

步杀握拳轻轻抵上胸口,海浪般汹涌翻腾的思念、痛苦、悲伤、绝望,冒着泡,涌上来

没有无游组,没有家,甚至没有真正的祈……只是,少了一个人……一个家人

那张丑陋的容颜,那抹温暖的笑容,那个……短暂的季节……一直以为可以遗忘的……

原来,只是埋在了心底最深处,随着心跳,痛到麻木,生生……不息!

这篇是幽幽指定的礼物.

晚上聚会回来还有一篇,不过不知道要到几点钟.各位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