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道方程式
下午开庭的法院在西城区，距离律所有些远，方琤提前一小时打车前往目的地
这天开庭的是一个合同纠纷的民事案件
由于准备充分，庭审的过程十分顺利
法官宣布案件择日宣判
庭审结束
方琤收拾东西准备离席
这时，从听众席上走下两个人，向她迎来
为首那人西装革履，身材修长挺拔，气度非凡，眼中含着笑意：“方律师，又见面了，刚刚的庭审真是精彩”
方琤停下脚步，面露疑惑，似是没认出眼前的人：“您是？”
对方挑眉：“方律师真是贵人多忘事，们昨天才在新远集团见过一面”
方琤略一回忆，依稀想起有这么一回事：“您是安瑞集团的……吴总？”
江总也不恼，嘴角挑起一抹笑：“方律师，鄙人姓江”
方琤歉然道：“抱歉，江总，昨天遇到了太多事，一时记混了，还请不要介意”
江总唇畔仍带着笑：“没关系，不记得的话，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的助理上前一步，给方琤递上江总的名片
方琤接过
黑底鎏金，名字是笔锋凌厉的手写字体
江行舟
安瑞集团执行副总裁nt
名片的风格一如本人般傲慢张扬
方琤抬起头
江行舟眉梢微扬起，漆黑的眼中映出她的身影：“对方律师的业务水平十分敬服，不知道方律师晚上有没有空？想请方律师吃个晚饭，顺便商讨一下合作的事情”
“江总，……”
方琤正要回答，突然，前方传来一阵争吵声
“不可能，老婆怎么会起诉跟离婚！一定是们弄错了！”
一名中年男子追随着法院的工作人员从一间办公室里走出约莫五十多岁，头发半白，面容憔悴
法院的工作人员耐心地劝说：“先生，请冷静一些现在还是起诉阶段，具体结果，还要等法官判决”
中年男子嘴唇翕动，突然泄气了下来：“不可能，她怎么真的……真的要跟离婚……”
转身失魂落魄地离开
就在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方琤突然从脸上捕捉到一个极度痛苦的表情
眉头上扬，眼睑下垂，嘴角下耷
目光低垂，不愿意和人眼神接触
仅仅是一瞬间！
但是，方琤想起了以前选修过的微表情心理学——
“出现极度痛苦表情的人，很可能会出现自杀的倾向！”
她的心里划过惊涛骇浪
江行舟收回目光，目露疑惑：“方律师？”
方琤快步走了上前，对正要离开的工作人员说：“等等！刚刚那个男人，很可能有自杀的倾向，们快跟上去看看！”
“这……怎么可能？”
工作人员一愣
的语气委婉：“这位律师，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方琤知道一时难以说服，立刻转身走向电梯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随时报警
这时电梯已经升到了高层，停在了11楼的位置
她着急地连按几下按钮，但电梯始终停在高层的位置，她略一思索，果断放弃等待电梯，转身向楼梯道跑去
江行舟的目光停在方琤离开的方向
跟在身后的助理迟疑地开口：“江总，们……”
江行舟：“走，跟过去看看”
方琤离开不久，正在电梯前等待的工作人员突然接到了一个内线电话，来自监控室
电话那端语气急促：“不好了！出事了！刚刚有个男人从们这层乘电梯到了十一楼，看样子要跳楼自杀，们快去阻止！”
工作人员惊呆了：“什么？！”
方琤气喘吁吁地跑到十一楼时，男子一只脚已经跨出护栏
几名法院的工作人员停在几米之外，着急地劝说：“先生，别冲动！那边很危险，先下来……”
男子情绪激动，脸色涨红：“们不要过来，再上前一步，就跳下去！”
工作人员劝道：“先生，有话慢慢说，有什么事情是不能通过沟通解决的？”
“沟通！沟通能解决什么问题！”男子布满胡渣的脸上满是痛苦，“为了让老婆过上好日子，每天辛辛苦苦地在外面为自家公司开拓市场，没想到她竟然背着跟公司里的保安勾搭在一起，还要起诉跟离婚！就连儿子也不是亲生的是这么爱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方琤从们的对话中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抬步走了上前：“遇到这么点小事就要跳楼，也难怪老婆要跟离婚！”
工作人员急了，赶紧上前劝阻：“这位律师，等等！别激怒——”
“懂什么！”
中年男子果然被激怒了，脸上出现了愤怒的情绪，将原本的痛苦和悲伤覆盖掉
很好，情绪转变了
方琤观颜察色，找准合适的时机上前一步，语气平静：“以为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老婆就会回心转意吗？”
工作人员似是看出什么，也停下了脚步
“——”
中年男子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显然，的确是这么想的
“不！的妻子背叛了，还有那个该死的小白脸，要报复们，让们一辈子活在痛苦里！”朝方琤吼道
方琤轻轻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错了，想跳下去后，她非但不会痛不欲生，反而会欣喜若狂”
“她既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必然会觉得，不费吹灰之力就摆脱了这个包袱，还白得了一笔遗产”
中年男子哆嗦着唇：“这、这怎么可能……”
方琤接着说道：“现在法院还没有正式判决们离婚，们仍然存在法律上的婚姻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遗产第一顺位的法定继承人是配偶、子女和父母一旦身故，的遗产将顺理成章地由的妻子和她跟别人所生的孩子继承”
她轻描淡写地讲述着一个事实
“然后，她会带着的遗产高高兴兴地跟别人双宿双栖，说不定还和她的情人住进的房子里，开的车子，偎依在别人的怀抱里，一边花的钱，一边取笑的愚蠢！”
中年男子一脸错愕的表情
将目光投向其人，仿佛在求证
工作人员艰难地点了下头：“这是真的，法律的确是这么规定的，这位律师说得没错这位先生，要不先从那里下来，们会帮助的”
但中年男子纹丝不动
不过的神色总算有所松动，方琤再接再厉：“您的妻子婚内出轨，跟别人同居生子，是过错方根据《婚姻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有配偶者与人同居导致离婚的，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
她放缓了语气，语重深长地劝说：“现在一切还来不及，您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最不理智的道路？”
中年男子虽然迟疑下来，但神色仍有犹豫
“还有，只是妻子出轨，就觉得自己很惨了？”方琤说，“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比惨的人多得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就红了眼眶
“就像，以前有多惨，知道吗？的前男友，……”方琤捂着脸，低泣了一声，“就是一个人渣！”
中年男子愣住：“……”
方琤说：“是的初恋，在一起的那五年，为做牛做马，付出一切口口声声地说爱，一边花的钱，一边出轨的好姐妹大哥，能懂这种感受吧？”
中年男子被她的情绪感染，下意识点了下头：“懂，当然懂！”
方琤眼泪落下，声音因为哭腔而变得嘶哑：“后来才发现，原来们早就勾搭成奸渣男还为了小三骗签下器官捐赠协议，要把的肾挖给她为了得到的肾，还不昔打掉了的孩子……”
跳楼的男子为之动容，看向方琤的眼中带着怜悯：“没想到这么惨”
方琤抽泣着说：“也曾经想过像这样一了百了，但是想到的亲人，就犹豫下来了如果离开了，那么真正受到伤害的不是那对渣男贱女，而是一直关心爱护的人……”
中年男子似是已经完全代入了方琤的角色，喃喃自语：“是的，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
“那还要跳吗？”方琤问
中年男子下意识地往楼外望了一眼，的一只脚悬空在护栏外，从这里望下去，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刚刚为什么会有跳楼这么可怕的念头？
男子赶紧将脚收了回来，连声道：“不跳了，不跳了说得对，比惨的人多得是，要好好地活着，活得比们更幸福，活得比们快活，看着们后悔和痛苦，才是对们最大的惩罚”
“也是，老妹儿，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别太伤心了”中年男子从护栏下来后，走到方琤身边，倒过来劝说她，“坚强些，没什么坎儿跨步过去的”
方琤红着眼眶点头：“知道的，这位大哥，谢谢，也要振作起来”
法警赶到时，有轻生念头的中年男子已经被劝下来了
们将男子带走，再对事件作进一步的处理
一场危机被化解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纷纷向她道谢
“这位律师，谢谢，多亏及时发现了这名男子状态不对，才避免了这场悲剧”
方琤重新端起得体的微笑：“不用客气”
她转身离开
但一回头，就看见江行舟和的助理站在边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方琤这才想起来，赶紧上前道歉：“江总，刚刚情况危急，一时间忽略了，真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
江行舟回过神，看她的眼神却带上了几分微妙：“倒是没想到方律师的感情经历如此的……丰富”
方琤露出一个十分公式化的笑容：“江总，危机谈判跟商业谈判不一样，更倾向‘诱导’，而不是真实”
“嗯？”江行舟略一皱眉，显然是不解
方琤没有直接解释，而是问：“江总有看过网络小说吗？”
“没”
方琤微微一笑：“那样的话，江总可以尝试在搜索引擎输入自己的名字，再加上‘总裁’‘挖心’‘割肾’之类的关键词，看完之后就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江行舟朝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立刻翻出手机去搜索
但等了好一会儿，助理仿佛没了动静一样，一声不吭
江行舟等得不耐，开口问：“搜到了什么？”
助理抖了抖唇，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终说：“江总，您还是自己看吧……”
江行舟接过手机
搜索内容：江行舟总裁挖肾
【她爱江行舟如命，但留给她的只有无情在的眼中，她一文不值为了她的妹妹，打掉了她的孩子，挖走了她一颗肾……】——搜索结果来自××文学城
江行舟：“……”
天凉……不，天热了，该让××文学城破产了
尽管心里波涛汹涌，江行舟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抬眼看向方琤
眼前的人情绪收放自如，还哪有半点悲伤欲绝的模样？
根本不像是被爱情狠狠伤害背叛的人
江行舟不动声色地关掉手机网页，扔回给助理
“没想到除了商务谈判和法庭辩论，方律师在其方面也……”停顿了下，语气带着几分意味不明，“这么出色”
方琤微笑：“江总说笑了，在那种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反应，只是人的本能”
江行舟不置可否一笑，又问：“对了，方律师，刚刚的提议，觉得如何？”
方琤垂了垂眼，婉拒道：“江总，今天恐怕不太方便了合作的事情，们改日再约吧”
江行舟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处之泰然：“理解，这样的事情发生后，的确不太方便那改日再约方律师方律师有空的时候，也可以直接给打电话”
方琤跟告别后，转身离开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她松开了紧攥成拳头的手，手心里，全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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