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云2吞海

Chapter 159

“透水?!”

宋平、林炡、许局、翁书记、公安部特派专员……所有人齐刷刷扭头,只见当年矿上的负责人——一个微秃的中年人哭丧着脸:“是,这个问题非常复杂,一句两句也说不清……”

翁书记大怒:“简单说!”

“是、是这样的,以前这山上也采、也采、正规不正规的都来采,搞得矿井叠着矿井,采空区叠着采空区,治理手段技术都不到位,塌陷下沉后造成了很多裂隙,还有私营矿主偷偷往采空区里注废水……”

宋平和翁书记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微微发白

为了防止地面沉陷,可以把矿井涌水处理后通过特定钻孔回注地下水层,但那成本较高,非正规开采的矿井里不可能用到这项技术早年很多私采矿区废弃后很快就自然塌陷了,还有的干脆就用废水进行回填,其矿区工作面一旦挖穿这些废弃区域,老空水倒灌而出,就会造成严重的透水事故

特警下井抓人的这块井田倒还没塌,但紧挨着另一处灌注了废水的采空区鲨鱼一枚手|雷爆穿了两处矿坑,猝不及防引发了井下透水,这简直是拉着警方跟一道自杀的亡命做法!

各个频道里的吼叫、仪器警报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乱成一锅粥,却更反衬出了弥漫在上空的死寂,每个人的眼底都映出了周遭一张张表情空白的脸

“……”

过了不知多久,宋平终于从嘴角挤出声音来:“去……去查矿道内水量,想办法去查水量,能不能调抽水泵……”

“不用查,领导”那负责人瘫在椅子里,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不知道地下老空水积了多少,但知道,它一定足够淹死人”

·

哗哗哗——

水一开始是股,随后蔓延成片,甚至分不清具体是从哪冒出来的,源源不断冲击着人的脚踝、小腿、膝盖、大腿……吴雩猝不及防被水流推得退去数步,混乱中一把抓住墙壁岩石,还没勉强站稳便只觉迎面劲风,鲨鱼的刀刃贴着脸一擦而过!

“走不了,也走不了了”毒枭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已经脱了一切装备,上身只一件短袖T恤,大概因为血液高速流动的关系竟然也不感到寒冷,就像头被困在井底的猛兽,随喘息不断呼出白汽:“来吧,画师,让们一起死在这里,这结局也算不错了,是不是?”

远处哐哐水声中传来特警尖锐的哨鸣,所有人都在紧急撤离吴雩喘息着向后退了半步,鲨鱼充满威胁意味的身影立刻往前逼近,刀刃在若影若现的矿灯照耀下反射出一弧寒光

想死在这里

——想拉着一道死在这里

“……不,不会死,也不会”吴雩反手紧紧握住匕首,用力到指骨变色,缓缓把它从腰侧刀鞘拔了出来:“会带着解行的遗愿从地底回到阳光下,而会活着走上审判席,眼睁睁看着的马里亚纳海沟、的暗网电商帝国……”

铿锵!

金属重重相撞,刀弧映出们两人彼此逼视的眼睛,吴雩一字一顿道:“还有所谓的自由理念……”

角力中刀刃剧烈擦刮,发出令人耳膜颤栗的锐响,吴雩猛一使力逼鲨鱼踉跄半步,劈手一刀剁下!

“——都妈吃枪子去吧!”

毒枭趔趄后仰,匕首顺左肩到右胸泼出血光,剧痛中被吴雩反肘重击在耳,霎时耳鼓尖鸣,天旋地转间眼前一黑,被吴雩重重摁进了水里!

“咕噜噜噜……”鲨鱼呛出一长串气,疯狂扭打挣扎,双手死死掐住吴雩的手腕练过多年拳击,体格比吴雩健壮剽悍了何止一圈,那手臂肌肉突起、青筋暴凸,难以想象的巨力硬生生把吴雩腕骨攥出咯吱声,然后喀嚓!

“!”

剧痛随手腕直上肩膀,吴雩牙缝里迸出无声的痛喊,触电般抽手却已经来不及鲨鱼在水底猛地横踹脚踝,两人同时失去平衡,双双栽进了齐胸深的湍急洪流中,眼耳口鼻皆尽淹没下一刻只见在水底阴影中,无数大大小小的阴影正飞速逼近——

是石块

穹隆顶上脱落的岩石、砖块、工字钢筋等等尖锐杂物,被恐怖的水压裹挟,劈头盖脸向们冲来!

·

“吴雩!在哪!”

纵横交错的矿道已经被彻底淹没,到处都是水,轰轰不绝的水,根本辨不清是从哪涌出来的步重华在湍急水势中死死抓住墙边的金属网,借此才能勉强稳住平衡,抓起哨子用力吹了两声,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吴雩!!出来,是!!”

“在那边!”“步支队!”

步重华猛地扭头,只见远处矿灯频闪,是一组特警正按序紧急撤离,听到这边的动静后立刻冒险涉水而来,个个全身湿透:“步支队到那边去!”“这边太危险了,快!”

“毒贩抓到了吗?”

特警一个劲摇头想把拉过来:“马上就要彻底淹了,快走快走快走!”

那就是没抓到的意思,步重华心里一沉:“们看见吴雩了吗?!人呢?!”

“应该已经上去了!”“肯定上去了,快快快!!”

不,不可能,步重华在极度恐惧中掠过这个冰凉清醒的念头

鲨鱼没抓到,吴雩不会甘心自己先走更关键的是鲨鱼可能不会放人,知道自己一旦被捕就是死到临头,会想拉着画师这个命中宿敌一起死!

步重华抹了把满脸水,逆着水流一步不停地向前跋涉,特警简直急疯了,一边跟在后面狂吼:“前面真的已经淹了!”“快回来快回来!”一边竭力去拉,却被步重华用力甩开,不容拒绝喝道:“走!们快走!立刻撤退!”

“可是……”

“别管!快走!走!!”步重华声色俱厉:“告诉指挥所立刻安排救援,吴雩还困在井下!快!!”

大水在甬道中挤压岩石,四面八方都是怪异而响亮的嘶嘶作响轰隆一下急浪打来,步重华的耳朵一下被水流完全堵住,连自己的哨音都变得朦胧不清

吴雩可能会在哪里?刚才手榴弹爆炸的地方在哪里?

别人在这生死一瞬时可能会情绪失控,可能会大脑空白,但步重华的思维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洪流如同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迎面冲来,却在被吞噬的前一刻闭上眼睛,脑海中清清楚楚浮现出一张完整的矿井瓦斯巷分布图,一根无形的红线划出路线,直指前方死路的尽头——

轰!

顶板破裂,泥沙俱下步重华在那瞬间猛地睁开眼,迎着前方的水牢地狱踉跄冲去!

嘭——

嘭——

洪流中无数钢筋石块接踵而至,错落无章地狠狠撞在头上、身上,就像被早高峰车流排队碾压吴雩竭力抓住墙壁凸出的石块,用手臂护住头脸,然而那根本没用;体重比寻常人轻,连日奔波厮杀和累累伤痛又耗尽了最后的体力,终于在在水流的冲击下彻底失去最后一丝平衡,发白的手指一松

大水轰隆巨响,把整个人推出数十米,重重拍在了矿道壁上!

一股腥甜冲上咽喉,吴雩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便咳出了满口鲜血下一刻阴影当头而来,脖颈突然被重重掐住了,鲨鱼“咚!”一下把后脑顶在墙上,居高临下问:“想看上审判席,谁配审判,法律?!”

们两人全身湿透,胸膛以下都在水里,吴雩面孔苍白发青,死死抓着鲨鱼的手

“几个小时以后,的死讯会传遍深海的每一个角落,变成暗网永远的传说……”毒枭头颅、鼻翼、脖颈全是血,眼睛却瘆亮慑人,在吴雩耳边咬牙道:“所有人都会记住,们曾经一个追逐着另一个,最后死在了一起”

“从来……没有……追逐……”吴雩一寸寸把铁铸般的手指掰开,每个字都带着胸腔里腥甜的血气:“是一直挡在面前,挡着……去追逐……”

被冲塌的顶板呼啸落下,吴雩在千钧一发之时竭力埋头进水,而鲨鱼措手不及被碎砖砸中,不由自主松手,紧接着被吴雩一拳重重打得后仰!

砰!砰!!

水流裹着两人急转,头顶碎石暴雨般落下,而吴雩全然不避,不要命地抓着毒枭的领子一拳接着一拳,拳头指骨皮开肉绽,在鲨鱼眉骨、牙弓、下颔上留下血肉模糊的印记,然后一拳捣在眼窝边发出挤压声,毒枭剧痛怒吼着蜷缩了起来

轰隆——就在这时,一股新的突流从破裂的顶板上汹涌而下,水位立马没过头顶,一下从鼻腔、咽喉涌进了气管!

吴雩确确实实已经到极限了,这雪上加霜的变故顿时把压进水里,口鼻中涌出的血丝在水中哗然散开竭力挣扎着往水面上浮,鲜血淋漓的手指在身后石壁上留下了长长的血痕,正当这时却被打红了眼的鲨鱼抓住往水底一按,紧接着重重砸上了水流卷来的浮木

“挡着去追逐什么,嗯?”鲨鱼满头满脸是血,被打得凶性大起,一把拎起吴雩的头发:“搞搞清楚,这里只有跟!”

吴雩剧烈呛咳,全身痉挛,喷出星星点点的血沫

“杀了,也杀了”鲨鱼顶着的头咬牙切齿:“到最后也没有赢,是们打了平手”

咕噜水泡飙起,吴雩被活生生按进水底,玩命挣扎却无济于事,致命的窒息很快让眼前发黑

会死在这里吗?就在那极度缺氧的空白中,心里不由升起了这个念头

十年前南方边境爆炸坍塌、余震不绝的红山刑房,与十年后华北平原冰冷刺骨、水位暴涨的井底矿道,这两幅无比相似又截然相反的场景,就仿佛命运最恶劣荒唐的玩笑,绕了个巨大的轮回,又将钉死在了原点

“这里太黑了,不能留下,”解行濒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当时已经到最后一刻了:“只要用的名字活下去,永远永远别回头,往前走——”

吴雩咽喉再憋不住,蓦然吐出了肺里的最后一口气,精疲力尽向下沉去

一道闪着光的温柔白影从黑暗深处向迎来,张开了双手

是阿行来接了吗?想

把最大的那个毒枭也带下去见了,这次不算丢脸了吧?

还有很多故事想告诉,想向介绍很多很好的人想特别介绍一个非常优秀、非常英俊、总是扳着个脸讲大道理的学院派精英,总是想把迁到们家户口本上……而也真的好想啊

……

吴雩沉沉闭上眼睛,感觉到那白影转瞬来到近前,紧接着被熟悉炙热的嘴唇含住了,用力渡过来一口气

哗啦水花四溅,在极度眩晕中被一双手提出水面,听见有人怒吼:“吴雩!”

——是步重华!

鲨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一秒,步重华泅水冲来当头一拳,打得毒枭口鼻喷血!

步重华脸色铁青,勃然暴怒,从后腰解下金属手铐“哐!”一下重重砸在鲨鱼头上,鲜血顿时跟开了闸似地涌了出来鲨鱼大骂一声悍然还击,两人就像两头疯狂的猛兽般扭打在一起,随着洪流的推力辗转冲突,每一拳都发出沉闷可怖的内脏骨骼挤压声,溅起飞迸的血星

“妈……”毒枭也快到了极限,刚才被吴雩重重肘击的耳朵不断冒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妈找死……”

咚一声步重华把狠砸上墙,干净利落一扭手铐链条,哗啦绞住咽喉:“以为不会来?以为能拉下地狱?妈问过没有?!”

那手铐是旧款的精钢链,步重华不管不顾猛一发力,毒枭反击掐脖子的手顿时软了下去,喉骨发出清脆的“咯!咯!”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步重华逼视已完全变成赤红的眼睛,冷笑一声:“老子才是正牌家属,家属说妈的不行!”

咔一下链条死命拉紧,鲨鱼喉管飙出血箭——与此同时有人从身后抄石块发狂一砸,嘭!

毒枭所有亡命挣扎一僵,随即身体向后软倒,是吴雩!

“呼,呼,呼……”吴雩虚脱地松开石块,脸上已经几乎看不出人色了,断断续续说:“不……不该……进来……”

步重华咔擦一下铐住昏迷的毒枭,另一端铐在自己左手腕上,右手一把抱住吴雩载浮载沉的身体:“快走!”

“已经出不去了,怎么能……”

“闭嘴,能出去再说亲了”

“……”

越来越高、越来越急的水流推着们沿巷道向前漂,步重华把嘴唇贴在吴雩冰凉湿透的额角:“看”然后竭力把左手抬起来向示意,只见无名指上竟然是一枚银白婚戒!

“——专门把这从脖子上扯下来戴上了,想着或许能保佑找到,果然灵验”步重华沙哑地笑了一声:“为了真是火里来水里去,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这辈子问心无愧了”

吴雩颤抖着张了张口,似乎想笑一下,但可能因为寒冷和失血,那笑容里只有难以克制的伤感:“……但爱,没法问心无愧”

顿了顿终于轻声说:“因为们出不去了”

“说什……”

步重华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吴雩那只手突然用尽所有力气紧紧握住了,同时身后——

轰隆!!

那简直就是地狱里才能看见的景象,远处地底穹隆完全倒塌,无数巨石飞扬而下,高耸的瀑布如巨龙般从天而降,顷刻间涌向各个巷道,水位暴涨没过了头顶

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步重华死死拉着吴雩,整个被卷进了铺天盖地浑浊的洪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