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盛宴

第四百六十六章 情缠

依旧是夜半,林飞白下了哨塔,往自己的帐篷走

寒风中身后永远跟着一个娇小的影子,两条人影长长交叠在一起

今天林飞白走得有点慢,冬衣不足,将自己的棉袍让给了一个小兵,今日又下了雨,冬日冻雨温度极低,在风雨中走了一日,到现在双腿都有些僵硬

身边护卫们这个时候不会凑上前来的,周沅芷几年追逐,追逐到连所有林家护卫都默认了,看见她便会自动避开,给两人独处的空间,并且林飞白抗议无效

用师兰杰的话来说,文大人孩子都三岁了,周小姐已经蹉跎过双十了,侯爷您这是为难别人还是为难自己呢?

林飞白觉得,是所有人都在为难吧?

这娇小姐,原以为她受不了这数年的逃避和冷漠,结果她受了;以为她吃不了这军营风餐露宿的苦,结果她吃了;她所受所吃得越多,便越无法自处也无法回应,总觉得这么一退一应,倒像是自己认输一般

但是又清楚地明白这不是较量

依旧是想不通想不明白,默默地回了营帐,不再试图让周沅芷离开,周沅芷照旧端了水来,这回却没立即走,而是打开一个小瓶,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即弥漫了帐篷

林飞白刚想说军营不可饮酒,周沅芷已经蹲在面前,倒了些烈酒在掌心,二话不说掀起裤管,就去按摩僵硬的小腿

林飞白惊得险些跳起来,身躯却被冻得有点不灵活,只得缩腿后仰,周沅芷却忽然往前一倾,林飞白只觉得腿面前一片温暖柔软挤压,心头狂跳,双手撑住身后床榻,不敢动了

周沅芷麻利地脱了的靴,扯下都快要结冰的袜子,把脚往水里一按,另一边的大铁壶已经装了满满的热水准备添,双手沾了烈酒交错揉上冷白的小腿,那双手细腻莹洁,按摩的手势有力又温柔

林飞白只觉得原本僵硬麻木的腿像忽然被唤醒,热力蹿上肌肤血液体骨,从内到外的酥麻,那酒不知是什么酒,奇香,奇烈,只闻着味儿,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双膝微微一撞,伸手一隔,“自己来……”

周沅芷预料到会阻止,一边嘴上应着,一边还是挨次揉捏了一遍,她的半边身子侧着,紧紧靠林飞白,林飞白要是想阻止她,就得碰她的身体,要想抽出腿,就得弄她一身湿,林飞白也无法,煎熬般地等她收手,也不等她帮忙擦干,自己湿淋淋地往床上一收,急忙道:“快回去休息吧……”

周沅芷也不得寸进尺,抿唇一笑,将盆搬了出去林飞白看她亲自操劳这些伺候人的事儿,只觉得惭愧又心堵,半晌叹口气,决定明日要和师兰杰好好谈谈,把周小姐护送回去,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人家这样伺候自己了

睡下了,但那股酒香盘桓不去,混杂着女子淡淡的体香,嗅久了,竟然有些绵软欲醉的感觉,心头越发燥热,直起身,想要掀开帐篷一条缝透个气,却忽然胳膊一软,瞬间浑身出了一身汗,头晕更加剧烈,而刚才的燥热转而又成了冷意,仿佛从骨髓里冷了起来一般,微微抖了抖,心里知道自己这是生病了

中午为了督促修理现有的武器,没来得及吃饭,后来就匆匆扒了半碗冷饭,之后又一直操练巡逻到深夜,之前千里奔波辗转,又忧心挂虑父亲,兼之劳心费力操持这平州军事,这般种种,令几乎从不生病的人终于病倒,心知不好,仿佛竟然是伤寒症状这简陋军营,天气苦寒,病势汹汹,一病倒怕就不是好事,挣扎着起来,想要喊人,脑中却忽然如同一根弦断一般,嗡地一声,便晕了过去

恍惚里天地旋转,冷热交替,一忽儿如被灼烤,一忽儿如卧冰上,正熬煎间,忽然有人掀帘而入,带来一阵熟悉的香风,隐约听见女子的询问,似乎还带点哭音,却无法回答,只觉得那香气淡而高雅,令安心,隐约见她似乎要出去,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猛地热了起来,额头沁出汗滴,随即额上有丝绸拂过的温软触感,不知谁的指尖拂过的鼻尖,微凉如玉,香气越发沁人,喃喃着,自己都不知说了什么,但那灼热竟慢慢平复了下去,只是很快又冷起来,比先前更冷,彻骨之寒,如同赤身在雪地中行走,血液肌骨都似要慢慢冻起,朦胧的视野里她转来转去,将所有的被褥都盖上来,身上越来越重,寒意却不能纾解,发着颤,从指尖到嘴唇都一片青白,冻到难以忍受,却能感觉到身边便有热源,温软的,馥郁的,不会散去的……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人一拉,紧紧抱住

一阵风过,蜡烛被行动间的风带灭

那被抱住的人并没有挣扎,反而缓缓地伏在身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隐约一双灵巧的小手,发着抖却又极其坚定地,在解的衣扣……片刻后,彼此的衣裳都在纠缠中落地,空气中淡而雅的芍药香气越发浓烈

脑中一片昏乱,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那般地香而软而暖,是这世上唯一值得追逐的热源,她抬手抽去发簪,黑发流水般泻满了的肩窝,随即一张芙蓉面腻在颊侧,芬芳透骨,却在那一霎感觉到颊侧微微一湿,听见一声渺远而又惆怅的叹息

像花终于赶在夏末开放,哪怕下一霎被秋风吹折,也不枉这一刻烂漫

翻身覆向那香暖

隐约中觉得自己好像嘟囔了一句:“……来做什么?”

然后听见那女子轻轻的,十分俏皮地笑答:“……来睡呀”

月光涂满了深黑色的帐顶

临近山坳里遍地梅树,吸收了这月的精华,绽一沟梅花艳红如血

……

山野里黑色的军队在沉默地行走

山野里黄色的披风在急速地飞扬

……

太阳升起的时候,仁泰殿前的广场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广场四周则立着披坚执锐的军队,一眼望去看不到头

异于寻常的气氛让所有人议论纷纷,直到看见几位老臣从殿侧转出来才戛然而止

单一令走在最前头,老脸上每一根皱纹都写着沧桑和叹息

李相紧锁眉头

姚太尉作为朝中武将第一,可以带刀上殿,的手紧紧攥住刀柄,仿佛那样便能压下心底绵绵不绝的恐惧和不安

就这么一夜睡过去,便换了天!

先帝把殿门一关,然后就换了太子继位

太子睡了一觉,然后就禅位给永王了!

说什么毁容觉得不配为帝?

谁信?

短短一两个月,三任帝王!

这是亡国之相啊!

一夜,一夜在殿中,永王威逼利诱,李相磕头不肯领受,单一令一言不发,自己心如乱麻

要怎么办?

说是乱臣贼子,偏偏有禅位诏书为证,陛下又不知所踪,国不可一日无君

们想讨伐都师出无名

就此默认,双膝落地由了这改元纪年,万一……万一真如们所猜想那样,先帝还没有……那们便是逆臣贼子!毁家灭门顷刻之间!

姚太尉的手一直在抖,以至于刀鞘上铁链叮叮作响,这一刻竟然分外希望,林擎和燕绥已经拿到边军,打回来算了!

直到天明,单司空才在无奈之下,提出了一个要求,作为承认新帝的条件

群臣列队进入殿中,看见大殿上也全是侍卫,宝座上坐的竟然是永王,已经哗然

再看到单司空面无表情地上前读禅位诏书,更是人人脸上一片骇异

禅位诏书读完,众人面面相觑,和昨晚的姚太尉一般感受,都知道这是鬼扯,但是要反对也师出无名再看前头,单一令领先,李相,姚太尉一起跪下接旨,众人脑中一片茫茫,也只得跟着跪下

当下这朝便在老臣的首先臣服,大军的虎视眈眈,和永王的直接手段之下,直接换了

永王高踞上座,身下是追求了半辈子的龙座,脚下是以前从不敢接近的群臣,此刻的感受却全无梦想得偿的痛快,只觉得那龙座原来冰冷咯人毫不舒适,那群臣更是只要自身富贵不替谁当皇帝都一样,个顶个的面目可憎,可笑唐家和自己汲汲营营想了这么多年的高位,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却只能看见一堆花白的头顶和恶心的头皮屑

托着腮,想,哦,还有深宫里那位,于先帝的峻刻和永裕的阴险之间隐忍周旋了几十年的自己的母亲,现在,欢喜吗?

唇角笑意淡淡,挥了挥手,单一令就展开另一幅卷轴,开始宣读和新新帝僵持一夜换来的战果

大赦天下是必然的,为先帝,这里指的是倒霉的安成帝,请尊号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太皇太后重新变成了太后,原太后却恢复了皇后称号,这尴尬的辈分没法解决,就只能这么尴尬下去了前阵子被寻了个由头申饬在家的周谦再次被起复,继续担任原职,在京中养老的厉响厉远达兄弟,一个领了衡州刺史,一个前往长川驻军,在旨意的最后,是原湖州刺史文臻调任中枢,为尚书省尚书令

最后一个任命引起了朝堂新一波的骚动

这是入阁,三公之下最高职位,几乎可以算是女相!

文臻便是有三年封疆大吏的资历,也不能直接便任了这中枢要职!

更不要说当初文臻劫狱,皇宫哐哐撞大墙,就差没和永王直接干一场,永王称帝,怎么会先破格提拔她?

单一令的老脸毫无表情

什么叫不可能?永王当皇帝才叫不可能

们三个老家伙如果硬顶,群臣也绝不会好好领旨,朝政转眼就能瘫半边,永王除非想做一个半路皇帝,否则也只能和谈判

僵持一夜,知道自己这几根老骨头,犟不过手握大军的永王,想要的,也不过是为东堂辗转腾挪出一线生机罢了

那么,就给文臻扒拉一个好位置,以后的事,便交给她了

这边朝议纷纷之声还没平息,那边急报便已经如星火一般被传递入大殿

“报——西番进犯!夺徽州!屠城三日!”

……

苍南首府

季怀远展开一张信笺,细细读了三遍,在蜡烛上烧了

在府中站了半夜,天明的时候去巡视了季家军营,作为新任的家主,掌握手中的军队是一件必须要做的功课

注视着检阅台下看似军容严整,实则人数已经比以往少了许多的军队,眼神深思

回城的路上,想看看城中的民生,想再次感受一下这偌大土地和无数臣民都归属于自己的美妙感受

的队伍很长,护卫很多,仪仗快要比得上皇帝,周围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季家在当地皇帝般的地位,都主动垂头闪避行礼

季怀远骑着马,扫视四周,志得意满

却忽然有一队人,牵着牛,赶着羊,从道路的中间慢悠悠地过,丝毫不理会浩荡的仪仗被堵了

季怀远微微皱起眉,放慢了马速,等着前头的护军将这些不知礼数的百姓驱散

谁知等了半天,还是被堵着,探头一瞧,就看见自己的护军衣甲整齐,和那群一看就是留山土著的百姓交涉,却并不敢大声催叱,那群人不理会,这些皇帝亲兵样的军士便只能等,连带也只能等着

片刻后,护军头领赶来,抹一把头上的汗,向请罪

“家主,前头是一群留山人,化外之民,不知礼数……”

“为何不敢驱散?”季怀远打断了的话

那头领怔了怔,半晌,露出一个苦笑

“家主,以前是这样的但是留山现在有千秋盟,留山的百姓学了很多古怪之术,性子越发桀骜,再也招惹不得前老家主还在的时候,就已经下令尽量不要和这些人一般见识……”

季怀远沉默了,注视着那群人慢吞吞地走远,再看看自己的护军那副如释重负的神情,心上飘过一丝霾云

先前烧掉的那封信的几句话忽然掠过脑海

“……君意图偏安一隅,却不知虎狼之侧岂可安?君坐拥大军,独镇天南,却臣服于竖子之手,焉不知这血性勇气如烈火,一衰便再而竭乎?”

……曾经叱咤南疆的季家,何时也这般畏事怯懦了?

一旦畏缩和退让成了习惯,便再也直不起腰杆了

季怀远微微闭了闭眼睛

一忽儿眼前是季节被捆在床上活活喷毒气死前狰狞的模样

一忽儿是留山漫野繁花里,一身锦绣的燕绥,和用最淡的语气,说着未来五年的计划,提前几年便将季家的未来做了定论,将季家的军力做了瓜分

一忽儿是深宫夜奔那夜,救走自己的那匹巨犬,那巨犬尾巴下有些稚嫩的字迹,那惊鸿一瞥的孩子笑脸,后来派人打探过了,燕绥和文臻有一子,目前不确定在何处

想,就是那个孩子

这样的祖孙三代

燕氏皇族的可怕,令人战栗

季家谁人能抗?自己吗?

便如那信中所说,这样的皇族,无论谁上位,真的能容偏安一隅,割裂国土,为这南面之王吗?

燕绥真的想的不是慢慢消耗季家实力,打压的勇气和信心,让和的军队,就像今天一样,连抗争的勇气都兴不起,直到完全丧失战力和血性,最后任鱼肉吗?

该信燕绥的承诺吗?

有点茫然地下马,走进茶馆,却在听了几个字之后,霍然一醒,浑身冷汗瞬间湿透背脊

茶馆里说的,竟然是一个老将被孙儿所骗,被替死的故事!

当然人名地点背景什么都换了,但是一听便知道说的是什么,而茶馆里的人在鼓掌叫好,如坐针毡,不敢再听,匆匆出门,风一吹浑身透凉

已经传开了吗?

多少茶馆在说着这暗示意味十足的故事呢?

又是什么时候,人们会终于反应过来,这个故事影射着什么,而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便如信中所说

“天地有目,烛照洞明,君以为当日景仁宫一夜,世间无人知耶?”

当晚回了府,谁也不见,书房灯火亮了一夜

天明时,召来亲信,秘密嘱咐几句片刻后,一队快马驰出季家大宅,向更南处边境而去

苍南州再往南,靠近边境线的地方,是一大片荒地,那里很少人前去,因为那是一片茫茫的沼泽,时常翻起无意中误入的野兽的白骨

因此也少有人知道,那一片沼泽很大,延伸最远处便是大荒的地域,而在大荒那里,那一片沼泽更黑更深,却生活着无数凶猛的异兽

两片沼泽相连,大荒异兽却不来东堂这边,是因为大荒的沼泽生长着一种叫雾羽的植物,它所散发的气味是异兽们最喜欢的,落下的草籽也是异兽们用以润滑肠胃的宝物

这种东西,生长其实很快,但是需要异兽粪便滋养所以东堂这里没这种植物,异兽便不来,异兽不来没有粪便,这种植物便不会生长

数日后,一队骑士来到这片沼泽,种下了一大批雾羽

没多久,黑色沼泽深处,便有微微腥气弥漫,咻咻兽声喘息,健壮腿脚搅动泥泞,黑色泥浆划开锋利的线,面上露出异兽铮亮的独角

没多久,这片死寂的沼泽,便会变得很热闹

而东堂这里和大荒不同,大荒无穷无尽的沼泽足够异兽们寻找食物,东堂却只有这一片,走得太远的异兽们一旦寻找食物,迟早会上岸

而季怀远,已经撤走了这一处的驻军,放开的缺口,穿过一道山脉,便是建州

建州和湖州换防,然而换防的军队已经走了,湖州军又就地失踪,建州,现在没有州军护佑

现在,黑暗的沼泽被悄然打开

雾羽在一片混沌中疯狂生长

季怀远在苍南季家大宅中默默思量,想着自己这不动声色的背叛,会不会被察觉

不知道的是

那天离开街道后

那一群“跋扈”的留山土著,走到街道拐角,便脱下了留山土著的彩裙和包头,和等在那里的季怀远的护军头领接了个头,然后消失于茫茫人海

而茶馆的说书人,走出茶楼,回到家,在自家的灯下默默数着银子,想着昨夜有人教自己这个故事,明明也不怎么好听,以前也没听过,倒能赚这许多银子

也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唐家新任家主,对着那东堂舆图,定下的诸多计划之一,号称“兽潮”

唐羡之拿捏人心,知道这位生性保守的季家新家主,在意什么,害怕什么,能够接受的背叛程度是什么

被燕绥恩威并施拿下的季家新任家主,再次被唐家家主,挑拨、威胁、暗示、使诈……攻心而下

天下之争,风云终起

……

长川,易家大院里,易人离逗着蹒跚学步的儿子,和厉笑说起不久之后孩子的周岁宴,和目前朝廷的局势,末了感叹地说一句:“本来还想周岁宴能不能有机会见见文臻,现在看样子再聚也不知何年何月了”

厉笑稍稍丰腴了些,为人妻为人母之后,神情中的活泼未去,又平添几分温柔稳重,显然生活得很是舒心,闻言眉头一蹙,道:“且上心些最近这朝堂和局势太奇怪了伯父也来信说东堂之乱只怕难免,要们守好长川,万不可为人所趁”

易人离前年参加了第一次武举,夺了榜眼,正式授了长川别驾一职

易人离点点头,厉笑又道:“阳南岳又去哪了?最近总是见不着人影”

易人离漫不经心地道:“许是去和哪个好兄弟喝酒了吧,知道和十八部族这几年关系不错”

“正是如此才担心”厉笑道,“无官无职,只肯做的管家,却和易家近亲远属以及十八部族打得火热,这是在做什么?替拉拢人心么?”

易人离瞪大眼睛:“替拉拢人心做甚?易家都不存在了,长川都归朝廷了,还能做啥?”

手一松,蹒跚学步的儿子便摔了一跤,宝宝扑地大哭起来,易人离急忙大骂自己该死去扶,厉笑伸脚绊了一跤,易人离:“做甚!”

“不许扶!让自己起来!”

“豆子才一岁不到叫自己怎么能爬得起来!”

“怎么不能?知道伯父写信怎么说的?随便儿三岁就进宫纵横捭阖了!豆子便是不能和比,也不能稀松啊!”

“们女人有病啊,这也要比?拿儿子折腾呢!怎么不去和文臻比也做个刺史啊!”易人离在厉笑捋袖子揍之前,唰一下跳起来,抱起儿子便哈哈笑着逃了

厉笑也没追,看着把儿子顶在头上,父子俩一路笑着去玩了,她靠着门,唇角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又忍不住叹口气

这没心没肺的人哟……

她闭上眼,默念

但望东堂无乱无灾,四海升平,让这没心没肺的人,能一辈子快活下去吧

……

林飞白走在冷雨凄凄的军营里

步子有点虚浮,前几天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虽然及时治疗了,终究是还没好全,便爬了起来,例行督促巡营操练

周沅芷撑着一把伞,跟在身后,看着肩头甲胄湿漉漉闪着微光,终于忍不住将伞往头上靠了靠

林飞白下意识抬手去推,想说一声军中撑伞不成体统,一转眼看见她瘦尖了的下巴,到嘴的话便吞了回去

心神有点恍惚,手便无意识地落在她撑伞的手上,林飞白想要缩手,周沅芷却大胆地反手一抓,抓住了冰冷的手

林飞白颤了颤,没动

已经做不出将她推开的举动了

那一夜之后,清晨热度退去,神智清醒,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当时便如五雷轰顶,自幼端正谨严的教养令分外不能接受这般乱性行为,然而就这般起身而去,却也是做不出来的无良之行当时僵硬在床上,真恨不得就这么一把剑抹了脖子

周沅芷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既没有趁势黏上要负责,也没有哭哭啼啼表示委屈,她便和以往一般,起床,梳洗,给端早饭,命人来给诊脉除了借用的桌子简单梳妆了一下,其余一切和平时一般,沉静而从容林飞白当时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她背影,不知怎的,这几日脑中徘徊的,便总是她简单梳妆那一刻,雪白中衣袖子垂落,露出的一截手腕纤细洁白如霜雪

将早饭和药端给后,对着垂下的眼睛,她才说了句:“是愿意献身于君,君无须为此自责但也请君莫要因此便以为便是浮浪女子,周沅芷此身,从遇君那一刻始,至身死魂消,从来都只属于君一人”

林飞白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之后的几日,周沅芷还是那样跟着,病着她便照顾汤水,起身她便亦步亦趋,却也并不唯唯诺诺,会督促及时喝药,会准时端上三餐并看吃下去,会在夜深议事时默默守在帐外,直到担心她受寒不得不尽早结束议事

一开始林飞白尴尬,想避开,但也知道避不开她后来也便不说什么了

此刻细雨斜飞,天色昏暗,林飞白没有抽走自己的手,却将那伞往周沅芷头顶移了移

周沅芷抬头,一霎间她红唇微张,眼底绽放出喜悦的光芒,灿亮如明珠

林飞白看得心头一动,转开了目光想了想正要说什么,忽然辕门开了,一队车马辘辘驶了进来,周沅芷认出这是军营派出去采购的队伍,还有三天就是除夕,因此出去采买了一些米面菜蔬,军营账上没什么钱,刺史又推三阻四,林飞白是拿自己的钱出来采买的,顺便还采购了一批冬衣,为了节省银子多买一些,特意去了物价更便宜的湖州

林飞白已经下了哨塔去迎那马车,亲自看那些米面菜蔬,拈着冬衣里的棉花,满意地点点头,负责采购的军需官和道湖州刺史很是大方,命专人安排这事,并给了们最低价,城中商会还捐了一批冬衣

林飞白知道这其实是文臻的遗泽,但此刻再想起文臻时,心中虽然依旧会起波澜,却已经是温暖余波了

转头,看着眼底光芒欣喜的周沅芷,想着其中还有两匹花色好看的绢布,也不知道是哪家湖州富商捐的,正好可以给她做身棉裙

军需官一边卸货,一边又和身边人道:“湖州城里临近年关,很多商人回家过年,备货也有点紧张,耽搁了日子看着时间不多了,回来还有好多活要干,出城就抄了近路,从赤岚山一条便道穿过去,嘿,说起来运气真不知道算好还是不好,那条便道本来有条河,河上有桥的,谁知道秋上被山洪冲了,正后悔这下要耽搁了,谁知道绕着河多走几步,又发现了一座浮桥!还有啊,昨儿不是下雪了吗,还担心山间积雪难走,尤其是三道沟那里,谁知道那片儿雪竟然都化了……”

本已经走开的林飞白,忽然又走了回来

“那浮桥,位置在哪?说的山间便道,位置又在哪?”

军需官是本地人,便说了,那是一条比较隐蔽的道路

林飞白听完,一言不发,立即回大帐,击鼓升帐

片刻后,营中将官们对着地图,议论纷纷

“这……不可能吧?现在这时节起刀兵?”

“打仗还看时辰?都尉说河上有浮桥,积雪乍化应该是撒了盐,必然是有大队军队经过,这话看有理,但看这方向,冲着的是湖州吧?”

“如果冲着的是湖州,那么极有可能是唐家军队,们顺水而下,出来出口正对着赤岚山脉北面”

有人忽然说了一句

“湖州……现在有兵吗?”

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一会,又有人道:“建州军听说今天刚到……但是……”

其余的话不用说下去了

建州军刚到,必定乱纷纷,情况地形环境什么都不熟悉,扎营适应还需要一段时间另外,建州军换防,对湖州归属感低,建州都尉到来的目的也未必那么纯,能否还像以前的湖州军一样,归于刺史麾下,勠力同心,捍卫湖州呢?

林飞白双手按膝,沉默半晌,忽然道:“点兵!”

众将哗然

“都尉!不可!”

“都尉,那是湖州的事,们的职责,只是守好平州!”

林飞白厉声道:“湖州若下,平州焉能安!”

“但们就这点兵,如何能抵挡唐家大军!再说建州军不是已经到了吗!”

“建州军抵挡不了唐家,平州军也抵挡不了,只有两家合力,趁唐家大军立足未稳,前后夹击,才有胜算至不济也能拦住唐军偷袭,给朝廷争取时间!”

“都尉,未得朝廷旨意,不可轻易发兵出平州域!”

“军疏第三十二条,临近城池遇险,周边诸州军有援助之责!”

“都尉!”

林飞白一抬手,桌案上令箭忽然飞起,金光一闪,夺地穿入那反对最激烈的将领额头,从前额穿入,后脑穿出

鲜血喷了所有还想说话的将官们一身

将所有反对和言语都生生堵住

林飞白端坐案前,尚未病愈的冷白的脸微垂,长长的乌黑的睫毛也微垂,唇线却抿成刚直的“一”,杀气和煞气幽幽弥漫在帐中

“平州军校尉黄德,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欺压士兵,临机畏战”一字字道,“依军疏第一百三十二条,杀”

最后一个字掷地有声,浓腻的鲜血缓缓流出帐外

林飞白按剑起身,所有将官霍然站起,垂头鱼贯跟随而出

片刻后擂鼓声如闷雷,林字大旗在风雪里飘扬,平州军连夜拔营,策骑而出

周沅芷追了出来,脸色苍白

林飞白在马上看见,远远地一挥手,“师兰杰,送她回天京!”

师兰杰不得不临时勒马,转头向周沅芷驰来

周沅芷却让过师兰杰的马,以生平未有之速度跟着林飞白的马跑

她很快便跌了一跤,却停也不停,便要爬起再追

林飞白一扭头看见,顿了顿,翻身下马,快步走来

周沅芷一抬头,便看见眼前递出的手

林飞白的手

干净,修长,指节分明

她停住,忽然心潮起伏,想起这是自当年乌海初遇至今,第一次对她主动伸出手

穿越呼啸时光,往事纷至沓来,最后都凝聚这一刻的温暖指尖

她微微笑起,伸手抓住的手,林飞白将她拉起,替她拢紧衣领,轻声道:“等回来,……有话对说”

周沅芷张大眼睛看,瞬间眼中雾气朦胧,但她觉得此刻落泪未免不吉,便将眼睛睁得更大,雾气散去,她的眸光明澈如秋水,倒映这一刻铁甲生光

她说:“好,等”

林飞白微微一笑,手臂用力,将她抛到了师兰杰马上,再一转身,衣袂飞起,落于马上

蹄声急响

周沅芷忽然跳下师兰杰的马,快步冲上哨塔,远远地,看见沉沉冬夜里,那人寒衣如铁马如龙,身后潮水一般的军队,踏雪顶风而去

……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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