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神像
对于戴玉权向自己求亲这事，清澜是想要解释的，关于这场大风雪，关于在车厢中避寒，关于求亲
但沈夫人那边只怕等不得
们之间总是如此，总是来不及
“沈夫人病重，有个方子管用，请戴大人帮在内府衙门找一味药，说是送到青云观了，们原本想连夜上山，但是风雪太大，被拦在这里了”她只能简短说明情况，寄希望于懂
因为是崔景煜，而一定懂
“罗勇，跟走一趟吧”只冷冷指挥：“禹山回去守城门口，今日大雪，城中只怕也不太平”
清澜立刻意识到在当值
“有长公主殿下的令牌”她立刻补充：“沈是尚书府，也可以请卫戍军负责防卫，不算擅离职守”
崔景煜连看也没看她手上的令牌一眼
甚至像根本都不想看她一眼
“多预备一匹马”吩咐罗勇：“踏雪不像照夜沉稳，把马腿裹上，稳靠些”
清澜立刻意识到，这样的天气，马也看不清道路，只怕有别断腿的危险她记得跟自己说过，马的腿一断，就等于废了，养不回来只能处死十分残忍
她一生处处稳妥，从不亏欠人，甚至都是给的更多只是对，总是处处勉强
越是这时候，偏偏越还有事她只能自己下车和说，见牵出照夜来，准备翻身上马，只能硬着头皮道：“也得一起去，只有认得那味药”
仍然垂着眼睛，并没多说，只是道：“上去吧”
但她并不会上马，知道不想理自己，偏偏是这样紧急的时刻，耽误不得，她看似端庄温柔，其实性格里也有股韧劲，真就伸手攀住马鞍，准备往上爬
腰上却忽然被人揽住了，同时身体一轻，崔景煜如同举一片叶子一般将她举了起来，清澜正在慌乱之际，听见道：“腿分开”
清澜沉下心来，学着沈碧微平时骑马的模样□□，坐上马鞍，她不知道手扶在哪，身体不由得往前一栽，好在崔景煜这时候已经翻身上马，将她揽了回来
手持缰绳，将她揽在自己怀中，道：“抓住马鞍就行”
军中不穿大氅，无论雨雪，都是一顶披风，用披风将清澜一裹，策马向前，带着罗勇和孔章，直奔青云观
上山的路其实还好，只是冷，看得出来得匆忙，雪帽手套，一概没有沈碧微早说过骑马难，哪怕是最好的马，也这样颠簸清澜坐在怀中，耳边风声呼啸而过，昭君套上的皮毛拂过脸边，也像刀割一样疼，她从来是规行矩步的世家小姐，别说骑马，连走远路也少，明明是这样危险的场景，她却也无可救药得觉得安心
其实那时候说过要教自己骑马的，还有凫水，还有要去看海，看大江大河，要看边疆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命运多捉弄人，偏偏在诺言都被背弃的时候，让带着自己骑这一遭马
清澜坐在马上，没有与说话，知道说了也多半听不清她双手扶着马鞍，看见握着缰绳的手被风刮得通红，才知道为什么让自己扶着马鞍，这样手就可以藏在披风里，不必露出来
崔景煜骑马带着清澜，策马向前骑马的时候很多时候什么也不想，今日的雪虽大，在边疆也不算什么，青云观和照夜都去过一次，自然记得路
这于不过是最平常的一件事
如果怀中不是坐着自己曾经的未婚妻子
如果不是刚听见别人在马车厢里，跟她求婚
当初在密林里就该一箭射死那姓戴的，横竖春狩年年有误伤
崔侯爷杀心正盛时，手上却忽然一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不是
边疆最大的风雪也策马穿过，在冰河里作战，那彻骨的寒冷，早将的手也冻出一道道口子，这点风雪，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但怀中坐着的、戴着毛茸茸的昭君套的、皮肤娇嫩得如同花一样根本吹不得风也经不得雪的、从来没有受过什么伤，尤其是在在身边时的叶清澜，就这样伸出手来，盖在了握着缰绳的手上
因为路上那个动作的缘故，到青云观的时候，清澜的手立刻就裂了口子
先崔景煜还没发现，到了们匆匆进了仓库，道人匆忙点起灯火来，们分开找药时，才发现，清澜匆匆翻找册子的手上，手背的指节上全是裂口
“拿獾子油来”立刻吩咐道人
清澜阻止了
“先找药材，找到了再说别的”她固执得很，立刻又翻开一本，正在找时，那边罗勇先道：“找到了！”
清澜凑过去看，是上个月十五的记录，上面写了一匣肉苁蓉，立刻举着灯去翻找成包的药材，崔景煜先找到正月十五的那一大包，拔剑切开了捆着的绳子，里面大包小包，清澜一眼看见
“是这个”她蹲在地上，想把一个匣子抽出来，崔景煜将上面压着的重物搬开，她打开一看，里面确实是整根的肉苁蓉，黑漆漆的
“切一截看看”她递给崔景煜，又将切出来的截面凑到灯下仔细查看，用指甲掐掐，看有没有油沁出来
她看肉苁蓉，崔景煜就看她，看她认真时的眉目低垂的菩萨面，看她手上细细碎碎的血口子
“是这个”清澜喜出望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包来，拿戥子称出一段来，一边放进药包里一边道：“石河肉苁蓉是臣药，要用三两才够，切成薄片就行”
崔景煜却将药包从她手中取走，递给了罗勇
“罗勇的踏雪最快，又是熟路，去送，一刻钟就到沈家”还问清澜：“还有什么要嘱咐的没有？”
清澜只把药方子也拿出来，包在药包里，塞给罗勇又分出一大份肉苁蓉和番红花交给，道：“没有什么了，煎法也写在方子上了，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喝一剂就能止痛，三剂退烧，要是没效果，就是药材出了错，把肉苁蓉和番红花带上，别的药沈家应该都好找”
罗勇立刻塞进怀里，不再耽搁，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清澜一颗心这才落了地，又把剩下的肉苁蓉收起来崔景煜又吩咐孔章：“去叫几个人，把那辆马车和车上的人都送回家去”
孔章问：“那将军呢？”
“等雪小了再下山”
其实崔景煜什么时候下山都不要紧，孔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周全得很，虽然仍按着军中规矩叫将军，其实是在问：马车走了，那这位小姐如何下山？
但小姐似乎也并不介意，反而顺手抽出一张道长预备的纸来，在那写着什么
“等等”她一面写，一面道：“替送一封信，给那马车上的戴大人”
她的字极漂亮，但谁都没靠近去往信纸上看一眼孔章在心里默默佩服自家将军：果然沉得住气
她写完信，自己叠成一个信封，手却有点不听使唤崔景煜道：“来吧”从她手上接过，几下叠成，递给了孔章
孔章也不敢在这多停留，只得匆匆下山，去奉行自家将军的命令了
崔景煜送走孔章，在仓库里找到了獾子油，一转身，却不见了叶清澜，但青云观不大，崔景煜很快在大殿里找到了清澜
满殿神像高大，彩塑庄严，她站在神像前，手持道香，正一炷炷插入香炉中，神色肃穆恭敬
“记得以前不信这些的”崔景煜道
站在神殿中，仍然这样桀骜不驯，手扶佩剑，是战场上回来的人的习惯，玄色锦袍上遍绣云纹，云中蟒，是官家特赐崔魏两家能用的纹饰
不知道清澜是因为才开始信这个的
不知道，清澜也并不说，只是温顺地上完了香，才回答道：“命运无常，人力能决定的东西太有限了，祈求神佛保佑也是常事”
其实她只为那一件事，祈求过神佛保佑子不语，怪力乱神，读圣贤书的人，对于这种仰赖神佛的念头其实是不甚提倡的，苦其筋骨，劳其体肤，都是要靠自己熬过来的，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但这世上总有人求不得，也舍不下的东西，哪怕她是律己如苦修的叶清澜，也毫不例外
“知道旃罗王的故事吗？”崔景煜扶着剑问她
在道观的大殿里，偏讲佛家的故事，也确实是会做的事
但清澜是知道为什么要讲的
“知道月绮也跟讲过”她道
年轻的旃罗王子，国破家亡，未婚妻子改嫁仇人，为此怨恨这世界许多年，等杀回故国夺回一切时，却发现自己的未婚妻早已死去，多年来追逐的不过是一个幻影，仇恨的也不过是一个误会这世上爱的和恨的人，都早已离去，因而看破红尘，立地成佛
“但后来翻书，却看到关于这故事的另外一个说法”崔景煜站在神像前，经过战场的将军身上都有威，说成杀气也许浅陋了点，更像是铁铸的塑像，经过风雨露出强硬的底色来
但看着她的样子，又好像仍然是二十岁那个牵着马驮着她走过桐花溪的青年
说：“在那个故事里，旃罗王登塔看见自己妻子的遗骨后，并没有因此大彻大悟，收敛了她的尸骨，在王城登基，成为了很好的国王，国家富庶，歌舞升平，但在这一切都看起来无比完美的时候，有一天忽然刺瞎了自己另外一只眼睛，因此成为了一个乞丐，在尘世流浪，的王国也有了新的主人流浪许多年，临死的时候，接引佛来渡，点破的迷障……清澜知道是什么吗？”
也许是这满殿神像俯视的缘故，清澜有些恍惚
叫她清澜，这点也像极四年前
不该问的，是那样好的将军，故布迷阵，必有伏兵这四年里，清澜为看了无数本兵书，每看一本都离更近一点
但她仍然问道：“是什么？”
崔景煜垂着眼睛，回答了她
“那本书上，旃罗王的故事，叫作‘三难舍’，隐喻的是世人心中最难舍的三样东西由王子变强盗，是爱难舍，登塔见妻，是恨难舍，最后弄瞎眼睛甘为乞丐流浪，是因为新的记忆在渐渐覆盖旧的记忆，瞎了眼睛，就可以记得妻子的模样，记得父母，记得过去的王宫是执着难舍接引佛点破的迷障，三难舍也最终被舍弃，旃罗王于是成佛”
讲完这故事，平静看着清澜眼睛：“但不过是凡人，为什么要成佛”
清澜意识到要说什么，心中轰然一声，本能地往后退
最开始在花信宴上遇到，便是如此，那时候穿朱袍，是俊美而冷漠的青年郎，站在花树下给马上缰绳，也是照夜，她和人群一起经过，抬起眼睛来，隔着花树看了一眼，彼此心中都惊涛骇浪
所以她知道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花信宴上不是偶然，比骑射，比跑马，马球宴抛花上楼，是谁来着，陈耀卿还是柳家的少爷，故意将花往她附近抛，眼神一瞬间就冷下来
她知道，她一直就知道直到韩月绮代为引荐，元宵节同游灯会，走了一路，那么多人喜欢她，她总淡然处之，唯独不同
她总感觉被追逐，像草原上无处遮蔽的兔子，仓皇地找一个藏身之处别人再怎么直接她也毫无感觉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向别人投降
唯独
就像此刻在大殿中，满天神像俯视，往前走，她立刻仓皇后退，如同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退到殿门口，她险些绊倒，好在欺身上来，勾住她的腰将她捞了起来清澜刚刚站稳就连忙逃开，这像极诗经上男女之间的追逐，那少女反反复复请求，也不过是希望对方不要越过她的墙而已
因为她喜欢，所以天然有这权力，在这昏暗道观里向她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