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大红人
韩秀峰本就没从五品大老爷的架子,从来没坐过官轿,出行不用什么仪仗,甚至连官服都不怎么穿,平时也不怎么逛街,要么呆在打谷场小院看书,要么去明道书院后头的河边钓鱼,以至于低调到许多人以为没走
有些起的早,见过上船的,以为是出去公干,很直接地认为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知情的人也不少,但谁也不敢乱嚼舌头所以带着潘二、大头等人去上海,在镇上并没有掀起多大波澜
在凤山脚下的工地依然忙得热火朝天,盐捕营的两百多官兵依然打谷场在操练,有钱人的孩子依然去明道书院读书,穷人家的孩子依然去打谷场看热闹,只有顾院长、王千里和余青槐得士绅像没了主心骨,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余青槐实在没兴致下棋,放下棋子问:“顾院长,陈有道那边怎么说,什么时候帮四爷把银子给送去?”
“不提差点忘了,银子在哪儿?”顾院长抬头问
“在公匣里隔着呢”
“那就拿上给送去,省的一忙又搞忘了”
“行,去拿”
四人拿上银子,一路跟街坊邻居打着招呼来到陈家
陈有道这半年是真正的深居简出,不但不怎么上街,连老伴儿和两个儿子都不怎么抛头露面,更不敢去打谷场和巡检司衙门
顾院长和王千里等人突然来访,陈有道吓一大跳,急忙把众人迎进堂屋,一边示意老伴儿赶紧去烧茶,一边忐忑不安地问:“顾院长,千里,们今天怎有空来这儿,是不是有什么事?”
一个多月没见,陈有道的额头上有多了几道皱纹,看上去更苍老了顾院长暗叹口气,等王千里把一包银子放到面前,才低声道:“陈兄,们冒昧登门,是受韩老爷之托”
一听到韩老爷三个字,陈有道再也忍不住了,蓦地起身问:“顾院长,家老三已经被害死了,还想赶尽杀绝?”
“想哪儿去了?”顾院长反问了一句,不快地说:“把韩老爷当什么人了,能跟计较?韩老爷不但从未想过要为难,反而担心家老大老二不孝顺,担心丢了书院的饭碗会老无所依,特意托们给送点银子来颐养天年”
“家老大老二孝顺着呢,又不是的孝子贤孙,陈有道用不着来养老送终!”
王千里急了:“陈院长,怎么越老越糊涂,怎么听不进人劝呢!”
“千里,坐下!”顾院长把王千里拉坐下来,回头紧盯着陈有道说:“陈兄,说了别不高兴,家老三纯属咎由自取,被韩老爷锁拿进巡检司衙门那会儿,镇上人可都是拍手称快的何况韩老爷不是没给将功赎罪的机会,只是运气不好,那么多人一道去查缉私盐,人家没事,被伤着了”
“是啊陈院长,这都是命,要是那会儿没给私枭伤着,说不定早改过自新甚至都混上一官半职了!”余青槐附和道
“们说得倒轻巧,要晓得死的可是儿子!”
“人死都死了,现在说这些有用吗?再说养不教父之过,家老三的事,这个做老子的难辞其咎!”顾馆长敲敲桌子,接着道:“这么说吧,韩老爷从来没后悔过锁拿家老三,是为民做主,家老三后来死了,心里也从来没有过意不去,更没觉得有哪里对不起陈有道”
“那为何让们送银子来?”
“因为不管怎么说陈有道也是海安士绅,再就是看老来丧子可怜”
“这么说要去跪谢?”
“不用,韩老爷昨天已经走了”
“走了?”陈有道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走了,这一走估计不会再回来能想通最好,想不通也没什么”顾院长不想跟一个失去理智的人纠缠,起身拱拱手,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陈家小院
……
回到保甲局,顾院长心里还是空荡荡的,正准备问问王千里和余青槐愿不愿一道去凤山工地看看,李瘸子竟一瘸一拐地追了过来
“顾院长,顾院长,家翠花病了……”
“病了赶紧去郎中看看,赶紧去抓药,跟说有什么用?”顾院长哭笑不得地问
李瘸子拄着拐杖看看王千里和余青槐,一脸尴尬地说:“顾院长,家翠花好像是心病”
“心病,什么心病?”
“相思病”
“是不是戏看多了,还相思病!”
“顾院长,不怕您笑话,家翠花害的好像真是相思病,她从昨天回来到这会儿一口饭都没吃,额头滚烫滚烫的,神志都不清了,净说梦话,净说糊话”
“说什么梦话糊话?”顾院长追问道
“她……她喊大头,喊韩老爷,她……”
王千里反应过来,禁不住骂道:“这事能怪谁,怪只能怪和婆娘!谁不晓得家翠花喜欢大头,余三姑生怕大头被家翠花抢走,甚至把娘家的那些个堂妹表妹全喊来了结果们倒好,刚开始上赶着要攀这高枝,还托去帮们跟韩老爷说后头听说韩老爷和大头要去上海办差,办完差就从上海直接回四川老家,们又觉得这亲一结,家丫头就真成泼出去的水,又反悔了!”
“四川是太远,王老爷,您一样有闺女,您家闺女要是嫁那么远,您舍得吗?”
“闺女要是嫁那么远,是舍不得,但舍不得是因为今后很难再见着闺女,和婆娘舍不得那是担心今后占不到女儿女婿的光!”
“王老爷,瞧您说的,养儿不就是防老的嘛”
“好好好,有理行了吧,反正翠花是闺女又不是闺女,这事别跟们说,说了们也管不着”
顾院长总算弄清楚了来龙去脉,也禁不住笑道:“李瘸子,都说了翠花害的是心病,既然是心病就得新药治跟们说这些真没用,还是回去好好劝劝,就说好后生多的事,回头帮她找个合适的”
“顾院长,您是不晓得,这丫头去韩老爷那儿烧了几天饭,心气都烧高了就想嫁给官老爷,做官太太您说们这小门小户的,去哪儿帮她找官老爷!”
“本来有机会的,是和婆娘不同意,这能怨谁?”
“……顾院长,……”
“别啊的啦,跟们说这些没用”
……
与此同时,江南大营的一个营帐中,因打起仗来跟张国梁一样不要命而被誉为“小张”的千总张玉良,正同“老虎”虎嵩林、“小虎”虎坤元等人一起围着保安营都司周天受,商量要不要跟外面的弟兄们一样往老家汇钱
周天受刚从阵前回头,还不晓得营里发生的事,哭笑不得地问:“没开玩笑吧,们把用命赚的银子交给杜三?”
“大哥,要是光杜三一个人来,打死们也不敢把银子交给,可不是一个人来的”
“往老家汇银子的事等会儿再说,先说说是咋回来的?”
“大哥,您放心,倒不是临阵脱逃,而是前几天薛老爷和刘老爷说的那个在泰州做两淮运副的同乡,不光认得,跟还有交情见雷以诚打算让从们这儿过去的兄弟攻城,担心死在扬州城下,就想法儿把从雷以诚那儿调出来了,现而今好像是狼山镇青山营的千总”
“那不好好呆营里,跑回来做什么?”周天受追问道
小虎刚去打听过,兴高采烈地说:“这晓得,听前些天从江北来的那位周先生说,青山营的人早在贼匪犯扬州时就跑光了杜三现在是既没上司,也没手下,甚至连营盘都没有反正是没人管,现在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龟儿子运气真好,跑江苏来还能遇上贵人”
“大哥,别说,还真遇上贵人了!”张玉良接过话茬,羡慕地说:“那位韩老爷可了不得,不光顶带是皇上钦赐的,官职是皇上特授的,来江苏上任前还做过们重庆府在京城会馆的馆长,要是哪天来们营里,连向帅都要以礼相待”
“这么说杜三是去京城投供时认得韩老爷的?”
“应该是”张玉良点点头,又说道:“这次回来,不但有韩老爷的书信,还把日升昌泰州分号的账房先生带来了说只要把银子交给,就能帮着把银子捎回老家,家信也可以帮着捎,不过要付脚钱没出去看,出去看看就晓得了,营里这会儿已经炸了锅,弟兄们全在凑银子,几个书办帮着写信都写不过来!说出来都不敢相信,杜三那龟儿子现在真成了营里大红人,不晓得有多少弟兄围着转!”
“鬼晓得带来的是不是日升昌的账房先生,银子要是被卷跑怎咋办?”
“应该没这个胆”
“大哥,不会有假的,听说不光薛老爷、刘老爷要托往老家捎信和银子,连向帅都打算让往老家捎银子!”
杜三不但贪生怕死,而且喜欢占小便宜,周天受觉得把银子交给杜三不靠谱,可想到千里迢迢往老家捎信捎银子太难,不能就这么不许弟兄们去找杜三,沉吟道:“们先别急,去问问向帅,这事等从向帅那儿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