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剑 十八
吕归尘举高蜡烛,照亮了甬道顶,不必伸直手臂就可以摸到那些镌刻在石头里的花纹在甬道侧面的石壁上敲了敲,声音证明了那是坚实的厚壁
“鬼地方,怎么越走越低了,是不是死路啊?”姬野高出吕归尘半个头,更觉得甬道的窄矮羽然兴奋之余又战战兢兢的,在后面抓住了的腰带,让觉得自己像是一头拖车的驴
“是墓道吧?们走的不是神道的入口,是备用的侧道,”吕归尘看着手上铁锈一样的青灰色粉末,茫然不解地摇了摇头,“这些壁画是什么?”
“什么壁画!不懂了吧?”羽然在的手指上沾了一些粉末,捻了捻凑到鼻尖,“这是秘术的咒符,是用大青树的木灰混合了青铀粉,用热腊浇上去的这是镇守墓道用的”
吕归尘恍然大悟:“羽然知道的真多!”
“这是羽族的咒符啊!”羽然有些得意,“当然知道的”
“羽然不要老是拉的腰带说那些花纹是干什么的?”姬野在最前面的黑暗中摸索,拿长枪挑着什么
“驱退不灭的魂魄,免得出现跳尸什么的”羽然弯曲着膝盖在甬道里小蹦了几下,鼓着嘴翻着白眼,她蹦着蹦着往吕归尘那里去了,忽地吐出了舌头
“羽然在干什么?”吕归尘好奇地看她
“跳尸啊!”羽然去掐的脖子,“是跳尸,阿苏勒怕不怕?”
“哦,”吕归尘忽地笑了,“还以为是兔子……”
羽然愣了一下,手上忽然加了力气,吕归尘痛得喊了起来
“别闹了,没准真的把跳尸给吵醒了”姬野侧身让出了看向前方的路,“看看这个”
周围一片死寂
“啊!”羽然尖叫了一声,真的像兔子一样蹦了起来,脑袋猛地撞到了甬道顶
“干什么?!”姬野的脸涨得通红,大声地吼
“死人啊!死人啊!”羽然一手按着头顶,一手指着前方,“们没看见么?”
“当然看见了,可是把的腰带扯下来了啊!”姬野愤懑地双手拢在腰间
羽然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黑带
确实是一具尸体,半倚着甬道壁坐在地下,全身呈现着斑驳的灰黄色不知为什么并没有腐烂,在这个时有滴水的甬道里,只是干瘪了下去,全身的肌肉和皮肤都干缩着贴紧在骨头上,连眼珠也只是脱水了,瞳孔扩散开来,最后的视线像是凝在无尽的远处
“别瞎喊,给外面人听到了,们就完了,”姬野不耐烦地抓回腰带自己系上,“不就是跳尸么?就算真的跳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活的都不怕,还怕死的么?也许是死在这里的工匠,据说当初修这个祖穴的时候死了很多的工匠,光是搬运石料时累死的就有上千人呢”
羽然定了定神:“那……那们怎么办?”
“往回走,快一点,走在最后面,”姬野推了推羽然的肩膀,“走在最前面”
羽然往身上缩了缩:“不要,要走在中间!”
姬野把她的身子扳过去,双手从后面搭在她肩膀上:“跳尸都是这么吃人的,们跟在后面,把手搭在身上,以为后面有人喊,一回头,就把的脖子咬断,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最后一个人就没有了然后再去吃倒数第二个”
羽然“啊”地惨叫了一声,抓住姬野的头发,拳头胡乱地砸了上去姬野一手按住脑袋,任她打了一会儿而后羽然抓过吕归尘手里的蜡烛,掉头飞快地奔向了甬道的另一侧
吕归尘呆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虽然惊惧,还是不由得笑了起来:“姬野又逗羽然,说的那个是狼吃人的办法,跳尸也跟狼一样么?”
姬野却没有一丝嬉笑的神色,拍了拍吕归尘的肩膀,脸上透着冷峻:“跟上羽然,大家都别拉下可不知道跳尸怎么吃人,也不怕那些恶心人的东西,不过这里还是不要久呆了看见刚才那个死尸身上的衣服了么?”
“衣服?”吕归尘愣了一下
“别跟羽然说,那是禁军金吾卫的军服,那个人不是工匠”姬野回头瞥了一眼那具尸体,“这里没理由死禁军的高官的,而且,肩上有一道伤,几乎被人劈裂了!”
脚步声开始有回音了,姬野已经摸不到身边的甬道壁
把蜡烛从羽然手里接了过去,的手上套着手甲,这样滚烫的蜡油不会烫到羽然的手蜡烛已经燃得很短了,火苗微微地飘着,们似乎已经摸出很远的一段距离,可是周围反而变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像是走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走了很久都没有碰到什么阻碍蜡烛的微光只能照见脚下的青砖地面,此外所有的光芒都被黑暗吞噬了
姬野忽地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下,最后一点火苗熄灭了,三个人彻底被黑暗笼罩了
“姬野笨死了!”羽然赶紧跑了几步,紧紧抓住了姬野的领巾
“没事,”姬野蹲在那里,在周围悄悄地摸索着,“拌在石头上了,脚扭了一下”
“完了,快找火快找火!”羽然说
“找不到的,好像是滚出去了!”姬野说
“哎哟!”黑暗里的吕归尘惨叫了一声,“羽然干什么掐?”
“谁叫把手放在这里的?不是掐是掐姬野!”羽然气愤地嚷着,“的脚扭了为什么摸到腿上来了?”
黑暗里又是“啪”的一声,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羽然气哼哼地站起来:“这次打的是姬野了吧?”
“就算是吧”吕归尘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脸
“大家都握住的枪,一起走,千万不要走散了”姬野似乎是在地下踢了一脚,的声音在黑暗里听着还是很镇静,“这里其实也不大,们只是看不见,绕了弯子而已羽然换到中间来,阿苏勒走最后,在前面”
“换来换去的……”羽然嘟哝着,可是她害怕了,老老实实地抓住枪柄换到了中间去
换手的时候,姬野在吕归尘手腕上捏了一把,吕归尘不说话,一手握着枪柄,一手握住胸前的青鲨剧烈的恐惧捏紧了的心,手心里都是冷汗,轻轻在前面羽然的肩膀上按了按女孩子温暖的体温暖着的手,让稍微镇静下来
“羽然别怕”吕归尘轻轻地说
本来要生气的羽然把话吞回了肚子里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吕归尘的声音萦绕在她耳边,带着罕有的郑重,让她心里的紧张松懈了下来
又不知走了多久
“怎么还没有路!不想在死人的地方转圈子了!”羽然完全失去了耐心
“羽然别闹,”姬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们要找到路了,摸到一面墙”
“端敬王……王太妃陵寝,”吕归尘贴上去摸索石壁,低声喊了起来,“知道,知道这是哪里啦!”
“摸到什么了?”姬野和羽然同声问
“这里有字的,端敬是国主亲祖母的谥号,她是哀帝六年才去世的,百里国主亲自为她修建的陵寝,所以称为王太妃路先生说过祖陵的格局,她的墓葬在地宫里是中心靠东一点的位置,这里就该是端敬王太妃墓的配殿了”
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阿苏勒脑子坏掉了!才不管这个老女人是唐公的祖母还是干妈呢,现在是要出去!们跟着那个青脸的小子进来,现在人影也没有,蜡烛也没了,可没兴趣看老女人的坟!”
“到了配殿,就该离出口不远了们沿着这面墙往前探探,就该找到神道,沿着神道一直走,就是们进来的地方了”吕归尘耐心地给她解释
“大禁?阿苏勒,大禁是什么意思?”姬野也摸索着
“是说非亲族不得进入……”
“们两个脑子都坏了!本姑娘现在就要找神道,要出去,才不管一个死掉的老太婆大禁不大禁”羽然恼火起来,提起脚在石壁上狠狠地踹了一脚
光明暴溅出来的一刻,像是洪水一样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只能听见耳边“呀”地一声低响,淡淡的油香气息弥漫在周围,姬野用枪挡在了羽然的身前,吕归尘紧紧握住了佩在胸口的青鲨
随之而来的是寂静,吕归尘感觉到一只手轻轻颤着摸过来,反手去握住,是一只柔软而娇小的手掌,和交叉相握
“羽然别怕”轻轻地说着,尝试着睁开眼睛
眼前的一切让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面前的石壁分为两扇洞开了,灯火的光明像是利剑,照亮了们的眼睛,也照亮了石壁后的宏伟建筑那几乎是一个广场,平整的方砖铺成地面,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数百步的距离对面就是宏伟的大殿,它雄伟而寂静,制式和宏大华贵的紫辰殿完全相同,只是它完全没有粉饰,只有粗大的楠木柱梁和手工精湛的门窗以木材的原色显示着庄严一张数十丈长宽的巨大布匹挂在大殿的正面,被石门打开而透进的风掀起,仿佛海浪那样震荡着,它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可是经历过多年之后泛起岁月的淡黄,上面又满是深褐的印记,凌乱地分布着,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阴殿”,吕归尘想起了路夫子说过的,这是下唐百里氏陵墓的阴殿,供奉着无数死去的祖先
光源是广场正中的油灯吕归尘不知道这些灯已经燃烧了多少年,静静地照亮这片死者的殿堂每一盏灯都只有豆大的火苗,而盛着灯油的,却是两个人才能合抱的巨大瓷缸,上百个这样的瓷缸聚在一起,星星点点的光才亮得足以照花人的眼睛
“这些灯……还燃着?”
姬野点点头:“书上说过,是万年灯,一缸清油里面混一升鲛人身上炼出来的鲛油,一根灯芯,可以点上几千年都不灭”
“姬野阿苏勒,们看见什么了?”羽然一手握着姬野,一手握着吕归尘,只是不敢睁眼
吕归尘略略回头,看见那双熟悉的黑瞳姬野的目光平静而警惕,默默地看着前方,而后冲吕归尘摇了摇头,目光微微闪向自己的身后吕归尘顺着的目光看去,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
石门外面的地面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或许五十具,或许一百具,甚至更多,不知道已经干透的血迹泼洒在砖石地上,几乎无处不是红黑的斑点那些尸体像们在甬道中遇见的一样干瘪,们分明是死去很久了,可是却不腐烂,保留着临死的惨状,多数尸首都从顶门被劈了开来,偏差了少许的从肩膀斩下吕归尘不敢相信是什么人拥有这样可怕的刀法,能把人从正中劈成两片
想起在另一片黑暗中的老人,想起在草原上自己对着那头狼王挥出的一刀
已经猜到了这一幕,姬野踩到的那个死人,也踩到了明白姬野要扔掉蜡烛的原因,这样羽然才不会惊惶失措地奔逃:而姬野要走在最前面,是因为只有这样每次踩到尸体才能绕开吕归尘的心里对这个朋友忽地充满了敬意,姬野那对黑瞳中的坚定让不那么恐惧了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冲着姬野点了点头
“羽然,们往前走,”姬野的声音低低的,推着羽然的肩背,“不要回头!”
“干什么?”羽然不甘心地扭着,姬野双手按住了她的面颊不让她扭头
“往前走”
“阿苏勒怎么了?”羽然瞥见一旁的吕归尘,正看着自己的背后,浑身不住地抖着
“快……快走!”吕归尘攥着刀柄的力度像是想把它拗断
“……”
三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羽然听见了背后传来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一只破布口袋里漏出的风,又像是人极度疲惫时候的喘息,随即她听见了脚步声,可是重得奇怪,像是走路的人穿了铁鞋那样她能感觉到姬野的手上也冷了,恐惧像是铺天盖地的大网罩住了她她几步窜进了那些万年灯的光明里才敢回头
她忍不住惊叫起来
她看见了满地的尸体可是这还不是最令她恐惧的,最可怖的是那些灰黄色的干尸缓缓地坐了起来,们已经干枯的眼睛也在缓慢地转动,最后转向了有光的方向们一一地站了起来,向着这边挪动了,脚步极慢又极沉重一具尸体的右臂连着一半的肩膀被砍下来,只剩下少许皮肉连在身上,的右手上还握着铁刀,走起来那柄铁刀就拖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响着
“跳尸……真的是跳尸!”羽然擦了擦眼睛,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地狱
“把门关上!”姬野一把扯开她,扑上去使劲地推门
吕归尘也帮着上去推门,可是刚才触手洞开的石门这时候却像是开玩笑一样死死地涩住了,根本纹丝不动两个人都是满脸的冷汗,眼看着那些行尸缓缓地逼上来了,已经能够看清们干枯的眼珠嵌在同样干瘪的眼眶里,仿佛一只只脱水的黑枣一样
“都跟来!”羽然喊了一声
两个男孩迟疑了一下,明白了羽然的意思三个人一起奔向最近的那盏万年灯,三个人的力量勉勉强强可以把上百斤的油缸托起来,挪动到门边灯芯上的火苗沾到了油面,整缸油烈烈地燃烧起来姬野一枪敲碎了油缸的边沿,燃烧的灯油汩汩地在门口流成一滩,最后飞起一脚,把整只破缸也踢了出去
为首的行尸已经到了门前,被灯油泼上的行尸愣了一下,仿佛意识到了疼痛,退了几步,撞上了后面的行尸,滚倒了一片火焰蔓延起来,把周围的行尸都点着了
“快点!快点找关门的办法!”姬野喊着
“明白了,是榫子卡住了!”吕归尘吹去门枢上的灰尘,露出了精致的卡榫搬过卡榫,涩住的门在姬野和羽然的推动下像是上了油一样的轻快,迅速地闭合
三个人还没有来得及欢呼,一条燃着火的胳膊从门缝里探了进来,正搭在羽然的肩膀上
门无法闭合!更多的行尸忽然明白了们的处境,留下的那道门缝中,孩子们看见更多的行尸越过了火焰,扑向了石门,们的动作忽然变得迅疾如风
“啊!”羽然的尖叫声中,姬野双手拢在她肩膀上,带她飞退出去
吕归尘拔出了胸前的青鲨,上步一刀,斩落了那截干枯的胳膊姬野跟上来飞起一脚,终于把石门踢合上了,吕归尘用尽全力把粗大的门闩推过去封住了门三个人都疲惫地靠在门后喘着粗气
“这里怎么真的有跳尸?”羽然脸色煞白地大喊
“……怎么知道?只知道刚才摔倒是那个尸体把的脚腕捏住了!”姬野忍了很久的汗忽然全部流了出来,浑身像是泡在水里也不是不怕
“那那……那摸腿的人……”羽然结结巴巴地
“不是人,是行尸!快走!找别的路!不知道这门能不能挡住们!”
石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敲击声,不知道多少只手在轰击石门,石门也震颤起来,簌簌地落着灰尘,不知道何时会崩溃
“进大殿里面去!”姬野指着前面的阴殿,“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那个东西后面有什么?”羽然指着那张巨大的布缦
“是裹尸布……”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裹尸布?裹什么尸体要那么大的裹尸布啊?”
“这个东西也叫阴幡,说书的先生说过的,不是裹王太妃的裹尸布,是裹那些修完了墓葬后殉死的工匠挖一个大坑,把这块大布垫在里面,杀死一个人,就扔进去,这些尸体的血印留在上面,就变成了阴幡阴幡挂在阴殿的前面,这些死魂就可以护卫王太妃的棺椁了”
“这是王太妃?这是妖婆吧?”羽然喊
“不管她是妖婆不是妖婆,们现在都得进去看看,还有什么别的出路没有,回头去拼那些行尸,肯定是一条死路!”
“鬼知道那个王太妃是不是比外面那些厉害几百倍的行尸啊!”
“还好,还好,”吕归尘按住羽然的肩膀,竭力让自己安静下来,“听说端敬王太妃死的时候已经七十六岁了,老得都走不动路了,就算是行尸,也不会是多厉害的行尸”
羽然呆呆地看着,好一会儿才苦笑起来:“阿苏勒,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个笑话来,的胆子才是们三个里面最大的!”
三个人都听见一阵巨大的风声从头顶而下,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见那张巨大的裹尸布忽然娓娓落下了,整个阴殿的真面目暴露在们眼前阴殿没有门,们可以直接看进去,看见里面的一切
“这是……这是……”
这是三个人毕生都难以忘记的一幕
两行万年灯的照耀下,地面是血红色的,像是地狱屠场尸体有的匍匐,有的蜷缩,还保留着死时的情景,让人可以清楚地想象到们的死是何等的痛苦们的血早已干涸,在地面上留下了肆意泼洒的红色,有如淋漓在纸面的墨和那些行尸完全不同,没有人能看出们是被什么武器杀死的,们的伤痕有的仿佛是被凿子凿穿了胸口,有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把身体的一部分咬去了,有的则像是融化了
所有的尸体都没能进入大殿中央的圈子
在大殿的中央,诡异地空出的一片地面是没有血色的像是有人以圆规设置了这个直径约有丈余的限制,不允许那些尸体进入只在圆圈的正中央,一具骷髅以帝王般的姿态昂然地骑在那匹已经化为枯骨的马背上纵然死去,这个人和的马依然带着和其尸体不同的威严,马骨的后腿折断了,前腿却笔直地撑住地面,而尸体胸口的肋骨纠结起来,紧紧地缠绕着一柄苍青色的巨剑,剑柄顶着的下颌
就是这柄剑撑住了,让虽死也是高高地昂着头!
“是的剑!是那柄剑把所有人都杀了……”吕归尘指着那柄帝王般的古剑,“只有这柄剑才能砍出那样的伤痕!”
“这是端敬王太妃么?”羽然哆嗦着
“不……不像……”吕归尘说
“管不得那么多了,”姬野在两个人的肩膀上推了一把,“先进去!不知道这些尸体会不会活过来”
挥舞长枪把那些油缸都打碎了清油泼水一样溅得满地都是,阴殿外一片地面变成了火海
“就算们打破门,也能再顶一阵子”姬野回头望着震动的石门
“那们自己也回不来了!”羽然说
“反正回来也是死,这边肯定没路了”姬野率先蹬着阴殿前刻有巨大金色菊的台阶冲了进去
“快走!”羽然推了吕归尘一把
吕归尘忽地惊醒过来
“阿苏勒发什么呆啊?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吕归尘的脸色有些奇怪,“怎么听见有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羽然和阿苏勒躲避着火苗冲进大殿的时候,姬野正拄着长枪,半跪在那个圆圈外端详那具尸体
羽然畏惧地用脚尖挑了挑一具死尸,而后忽地跳开,担心它猛地坐起来抓住自己死尸还是静悄悄的,她大着胆子上去,拿衣袖垫着推了尸体一把,却没能把它翻过身来她惊异地检视了尸体,发现竟然的整块胸口诡异地和地面的青砖融合在了一起
吕归尘却靠近去看骑着马骨的骷髅地砖上残留了临终以巨大的古剑留下的字迹
“锵锵兮铁甲……”吕归尘轻声念了出来
“姬野姬野,别看了!”羽然上去推姬野的肩膀,“别看了,快点找路啊!”
姬野没有起身,而是粗暴地把羽然推了出去,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声音也嘶哑:“不要……羽然离远一点!不要靠过来!这里……有点不对”
吕归尘也发现了姬野的异状大殿里有低沉的虎吼声,来自姬野手上乌金色的猛虎啸牙枪,它不安地剧烈震颤着,白银镶嵌的虎眼上流动着活物一样的光芒而一起震颤的是那柄苍青色的剑,似乎两件武器都要挣脱主人的控制,剑身敲打着骷髅的肋骨
“什么人?”吕归尘忽然转身大吼
羽然顺着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陈列在帷幕后的巨大棺椁,而棺椁前站着一个人光从背后照过来,远远的看不清的面目,只听见嘶哑地笑了笑
“们终于来这里了”
“幽隐!”羽然从那个扭曲变异的声音中辨认出了对方,她跳起来指着那个人影,“是引诱们进来的!”
“带们一起来看们家的光荣”
“光荣?”
“要继承的光荣”
“什么乱七八糟的?死人脸,可不要吓人!外面那些行尸进来,连也没路逃”
“所有敌人,都会被杀死!”幽隐动了,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姬野忽然起身,撞倒了吕归尘,在大吼中全力迎上
火花四溅,虎牙格住了长刀,巨大的金属震鸣声令人觉得像是牙齿里咬着砂子姬野被巨大的力量推动着退后,刀锋几乎贴在了的鼻子上,膝盖着地,艰难地顶住了对方可怖的力量
吕归尘倒在一边,浑身都是冷汗幽隐忽然拔刀扑向,根本没有任何征兆
“幽隐?”
姬野抬头,看清了对手的脸,心里彻寒,忽然涌起的恐惧令的双臂在瞬间几乎完全失去力量不能确信那是不是幽隐,确实是那张熟悉而讨厌的脸,可是在幽隐的眼眶里看不到黑白的区别,瞳孔像是融进了眼白里,灰蒙蒙的一片的脸不知怎么的变形了,像是面部完全失去了控制,森然的白牙也从唇边暴露出来
“呵……呵……呵……”幽隐的呼吸粗重而漫长,像是极度的疲惫,可是枪上传来的力量却一波一波地增大着,没有穿戴护膝,膝盖顶着地砖似乎要裂开似的
“呵……呵……呵……”幽隐还在重复着这个困兽般的声音
姬野咬紧牙关抬起头,再次看清幽隐的脸,忽然明白了那声音的意思幽隐竟然是在笑,笑声憋在喉咙深处,随着喘息一阵一阵
“姬野!”吕归尘全身绷紧,握着青鲨的刀柄,却不知该怎么做
“扎……扎的背后!”姬野的双臂渐渐开始颤抖
吕归尘不再犹豫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的恐惧,大吼着冲了上去,青鲨对准了幽隐的右肩扎了下去刀锋轻易地破开了皮肉,温热的血溅了满手,随后感觉刀锋触及了硬物那是幽隐的肩胛骨,明白过来,心里一颤,手上的力道小了下去
姬野感觉到虎牙上的压力忽地减轻了,就在同一时刻,吕归尘看见那双不分黑白的眼睛慢慢地转过来对着自己,幽隐的脸上没有痛苦的神色,喉咙里依旧是低沉的“呵呵”声
那是死人的眼睛!吕归尘几乎要喊出来瞳孔开始扩散了,只有死人的眼睛才是这样的在铁线河战后的河滩上,河水是红的,看见无数双这样的眼睛静静地面对天空
短暂的失神令失去了退避的机会幽隐的手臂仿佛一根铁棍,挥过来重重地击打在的侧脸,一口鲜甜的血喷出去,翻滚着到地半边脸完全地麻木了,不知道是不是一侧的整排牙齿都掉了下来
幽隐转过了崩口的刀,踏上一步
“不要过来!”吕归尘对着扑近的羽然大吼
幽隐再踏一步,高举战刀,微微顿了一下,注视着阻拦在面前的羽然似乎迟疑了一瞬,而后战刀呼啸着斩落!吕归尘从斜次里横扑了出去,带着羽然从幽隐的身旁滚开
“这个人……这个人疯了……”姬野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
“们快离开这里!”
“如果外面那几十个行尸让们出去的话……”姬野舔了舔嘴唇,全身的姿势缓缓下沉乌金色的枪锋落在了地上,右手握在虎牙的枪尾,左手沿着枪杆缓缓地推了出去长枪变成了怀抱中的巨箭,这个熟悉的姿势令吕归尘的头皮发麻,在演武场中关于这一枪的记忆跳了出来,像是一道闪电
极烈之枪
姬野努力地让自己不要去想外面的几十具行尸,也不要想膝盖上的疼痛脑海里浮起的是翼天瞻划下的枪圆,无数的圆互相嵌套、交错,当发出那记攒刺的时候,需要一举穿破所有的圆时间会近乎停止,当爆发力量的瞬间,将再也没有思考和更改的机会
疯狂中的幽隐似乎意识到了这边的危险,提着刀转身,喘息声变得越发沉重而急促那双分不出黑白的眼睛缓缓地转动着,打量着姬野的动作
阴殿中的寂静带着死亡的气息,吕归尘张开胳膊挡在羽然的身前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们之中唯有姬野可以挡住幽隐可是这时候的幽隐完全不像平时,的行动迟缓,力量却像是一只烈鬃熊背后被青鲨刺出的伤口缓缓地滴血,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双眼只是直直地盯着姬野的枪锋
血滴落在地上,渐渐地汇成了一小洼幽隐的背后在滴血,姬野的膝盖也在滴血,方才膝盖下的方砖已经碎了,锋利的碎砖刺了进去
羽然从吕归尘的肩上探出头来,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她的目光落在地下的血洼里,忽然呆住了,那两洼鲜血缓缓地流动着,它们像是血色的蠕虫,一滴一滴地向着猩红的血圈里面汇集一旦触及那些干枯的血迹,新血就立刻冒起了气泡,像是在火热的金属表面上蒸发着,瞬间它就干了,和血圈融合在一起,不再留下痕迹
“是……是龙血咒印!”她喊了出来
惊呼声打破了危险的平衡,虎牙的枪锋一沉,姬野的攒刺发了出去比吕归尘所曾见过的更加犀利和迅速,像是戈壁上卷着飞石的风幽隐在攻势中明显地迟钝了许多,的力量巨大,可是速度上始终吃了亏,尝试着向左右侧身,可是姬野的攻势仿佛是一面推到的巨墙,在的枪锋前根本没有留下空隙
只是些微的迟疑,幽隐失去了对攻的机会,姬野的枪尖到了两个人接触的瞬间无论是吕归尘还是羽然都看不清楚,只有一声震耳的刺鸣幽隐的整个身体被长枪推动,呜呜地低吼着,连续地退后,直到后背狠狠地撞在立柱上
两人合抱的立柱都被震动了,顶上簌簌地落下灰来虎牙的枪尖陷入了幽隐的肩胛,却没有洞穿幽隐在最后的一刻选择把战刀偏侧过来,格挡在肩上,黑铁锻造的刀身以枪刺处为中心完全地裂开了,半截碎刀已经散落幽隐不持刀的手颤抖着抓住枪杆,血不断地从肩头的伤口涌出来短瞬间的发力令姬野有一种全身被抽干的痛楚,一时间竟然没法再有一丝力气再次发劲,只能深深地喘息
吕归尘和羽然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别管这个疯子了!们赶快走!”羽然冲着姬野大喊,她紧张地回头看外面,已经是熊熊的大火上万斤的清油同时被点燃,瓷缸在烈焰中裂开,油泼得满地都是,大殿前方一片火海
可是姬野却没有动面颊上的肌肉绷紧,牙齿紧紧地咬合在一起,努力要抽回枪杆可是枪杆只是颤动,它被紧紧地攥在幽隐的一只手中,不能进也不能退姬野的脸色变了,的双手不能胜过幽隐的单手力量,而本来应该重伤得失去知觉的幽隐正在缓缓地抬起头来
“,胜不了的,姬野,”幽隐的声音完全不像人声,“这里,这里是的地方,是父亲的地方们家的荣耀!看见了么?没有人能够活着踏出这个圈子!”
笑了,咧开了嘴,像是要扑上去撕咬猎物的野兽的身体猛地一震,后背离开了柱子没有明显的动作,可是力量逆转了态势,姬野不能控制自己的脚步,一步接一步地倒退出去枪杆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幽隐的身体半倾着,一步接一步地推进,沿路洒下的血星星点点
“姬野!把枪放了!把枪放了!离开那里!离开那里!”羽然的声音撕裂而带着哭腔,“不要走进去!”
“进去!”姬野觉得一种冰凉的战栗从后脑迅速扩散到全身
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猛地扭头看见了干涸的血圈,自己的最后一步,就在血圈的边沿的脚已经抬起了,落向血圈中不知道那个诡异森严的血圈意味着什么,可是从羽然的声音里,听出了极大的恐惧
放弃虎牙?
这个念头在心里闪电般地一闪,已经迟了的脚落在地面上,眼前的一切忽然都变了觉得眼皮很沉重,像是要睡去周身不再有力量的感觉,空虚,轻飘觉得自己能在同时看清前后左右,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只觉得头顶的天空很低,格外的黑似乎是在下着雨,湿润的,粘粘的
“这是哪里……这是哪里……”在心里问自己,在胸腔里空洞洞的似乎有着回音
这是哪里?这是哪里?焦急起来,感觉到被遗忘的东西在最黑暗的角落里轻声地呼唤,这是一个陷阱,知道要被吞噬了缓缓地,记忆最深处的那个魔鬼一样的东西要从眼前升起来了,想要逃跑,可是分不清方向
周围都是人么?
觉得有什么东西围绕着,藏在幽暗里的呼吸声,高大的影子们围绕着,像是一圈围死的墙壁们想干什么?们的眼睛里是否带着血一样的颜色,们是否都提着杀人的刀、冰冷的蘸水的鞭子?
鞭子?为什么是鞭子?像是一根记忆的绳,一直连在最深处的井里
井?井里有什么?井里有什么?
井里有人……
吕归尘和羽然的眼里,是地狱般的一幕
随着姬野被推了进去,那个干涸的血圈恢复了鲜红它开始流动了,更多的血从砖缝里汩汩地涌了上来,带着微微的热气,仿佛是从人身体里刚刚流出来的姬野的靴底和血接触了,靴底立刻就被染红了可不仅仅是染红,血在缓缓地沿着靴子往上爬,逆着往上流淌
进入大殿的一刻,那个声音又浮现了,像是一个人的声音在或远或近说话
“姬野!姬野快逃啊!”吕归尘不顾一切地大吼
已经迟了,姬野像是根本就听不见在说什么从踏进那个圈子的一刻开始,和幽隐就脱开了,幽隐的脚步变得轻捷,推开了陷入肩胛的枪尖,无声地绕过了姬野,走向了身后姬野提着虎牙,默默地站在那里,的身体像是僵住了,只有眼角在微微地跳动和抽搐
吕归尘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想要冲上去拉回姬野,却被羽然死死地扯住了手臂
“不要去!”羽然大声喊着,“谁去都没用的!那是龙血咒印!”
“龙血咒印?”
“血咒被激活了,”羽然的脸上已经没有人色,话语碎成了片断,“枫山……枫山龙夜吟……龙血之座,苏醒了,苏醒了……谁都会被吞掉的!”
“说什么啊?”吕归尘用力地摇着羽然,却发现女孩的身体轻而无力,像是一片枯叶
幽隐站在了那具骷髅的面前,缓缓地伸出手,伸向了骷髅中的剑柄脸上现出疯狂的喜悦,却又有一种敬畏,像是一个食人的野兽,却在神圣的墓碑前跪下的手一直在抖,脸上也露出细微的痛苦神色吕归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觉到要去接触那柄剑,远远比被姬野刺中的痛楚还要大
环流的血侵入血圈的中心了,血已经爬到了姬野的喉间,姬野完全是个血人了像是陷入可怕的梦魇里了,缓慢地扭着脖子,的眼皮在剧烈地跳动,却无法醒过来血漫过了的喉头,沁入了的头发,的衣甲在崩裂,衣甲下的皮肤在干缩,而后迅速又被新漫过来的血覆盖
幽隐忽然野兽般地嘶叫起来,的手即将触到剑柄了可是这时候手上的颜色已经变了,胀得如血,皮肤下的血液像是妖兽那样在翻腾,的手掌大得像是有常人两个那么大血终于从毛孔中渗透出去,的手和剑柄之间连着无数细细的血丝,血丝落到剑柄上,立刻消失在了金属的裂纹中,不留下一点痕迹
骷髅开始颤动了,连着它胯下的马骨吕归尘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声音,声音像是附在耳骨深处的,是马嘶、是低语声、是无数人的嘶吼
幽隐全力收回了手扯断了脖子上的银链,把一件东西套在了手指上那是一枚青灰色的指套
骷髅的颤动停止了,那一瞬间一切都安静下去幽隐的手伸进了骷髅纠缠的肋骨里,握住了剑柄,指套的青光一闪而灭骷髅锁住的胸骨全部打开,封印被解除了,幽隐拔出了那柄巨剑,剑锋落地
流动的血向着剑锋汇集过去,被金属完全地吸噬了幽隐满是血的手也忽然干瘪下去,的整条手臂都变成青灰色,像是血也随之被吸净了可是已经再没有痛楚,的神色变得无比欢愉,像是得到了彻底的解脱
“得到了…………得到了!”幽隐狂喜的吼声在大殿里回荡
难以想象是如何做到的,双手握住剑柄,带着巨剑飞腾起来,向着姬野的背心斩落!
“姬野……”吕归尘被彻头彻尾的无力感包围了
有人在喊么?
喊!喊!再大一点声!让醒过来
姬野在捕捉那个细微的声音,它从这些黑色的影子之外来,可是一瞬就消逝了
们举起了刀,刀落了下来,就在自己的背后,无处可逃
还有人喊么?再喊一次,再喊一次……
“姬野!”羽然的哭声贯穿了整个大殿
鞭子
井
井里有人……
是那个女人的脸……空白的眼睛……那么柔软的头发
上面的井口落下雨来,白色的天空摸着她的脸,唱着熟悉的歌再不醒来……
再不醒来!
死了?
死了,永远不再醒来
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带着无比的畅快在一瞬间全部洞开,吞噬人心的妖魔带着长幡从黑暗中升了起来再没有恐惧,也没有怯懦,姬野忽然发现自己想笑,可是满脸都是泪水
包围全身的血瞬间炸开,化成了一场飞向四面八方的血雨姬野在绝不可能的瞬间挣脱了束缚,转身迎向了幽隐手中的巨剑没有用枪,而是挥拳砸在剑的侧面身在半空的幽隐无处着力,斜斜地飞了出去
虎牙跟着刺出,姬野变成了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