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兵败如山倒,胡家的溃败也不过是那么两三日的事情
胡贵妃还在宫中焦急地等待着魏梁的回复,先等来的却是皇帝
帝王走进她宫殿之中时,连句通传的声音也没有,胡贵妃毫无察觉,她仍在焦躁地强迫自己喝下养生的参茶,听见脚步声时,她十分烦躁地道,“什么事?”
背后的人并没有立刻回应她
胡贵妃将参茶一饮而尽,恼怒地转回头去,“不是问——”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情,“陛下!”
皇帝注视着这位陪伴自己多年的妃子,眼神异常平静,“朕让养病不出这些日子,看来没有学乖”
胡贵妃心中惊涛骇浪,她强自镇定下来,咽了口口水,行礼道,“陛下终于来看臣妾了”
“看”皇帝慢慢地说,“但这恐怕也是最后一次见了”
胡贵妃听到这里险些腿一软跪了下去,“陛下这说的是什么话……陛下正值壮年,臣妾也还年轻,可以再陪伴伺候您许多年”
“朕看是没这个心思了”皇帝道,“但这也很好,替朕做了朕自己不便做的事情”
胡贵妃没有听懂这句,不敢贸然接话,静默了半晌,她静静地跪了下去,哀求道,“陛下,臣妾若是做错了什么,陛下还请当面责罚,臣妾一定有则改之……”
皇帝冷冰冰地俯视着地上的胡贵妃,“早该在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了朕纵胡家这些年,为的是牵制孟珩,不是令踩到朕的头上来的”
“臣妾对陛下绝无二心!”胡贵妃急匆匆地说道
“这话留着自己听吧”皇帝的声音里毫无动容,正要转身离开,又回头道,“胡家倒了,还剩下肚子里藏了这么久的孩子,孩子倒是能留着,今日削了的品级,换个地方好好养胎”
胡贵妃猛地抬起了头来,没想到自己隐藏得最深的底牌也早就叫皇帝发现了
皇帝也正巧注视着她,平凡又带着些许苍老的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无穷无尽的平静,“魏家?朕这么多年不倚重长袖善舞的魏梁,难道不去想想这是为什么?”
胡贵妃的头脑几乎无法思考了
她才投向魏梁短短几日,对方甚至还没有给出回复,她自己的倚仗却叫人一把釜底抽薪毁了
愣愣地同皇帝对视了半晌后,胡贵妃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颓然地跪坐了下来,双目无神道,“魏梁出卖了……”
“嫁祸了”皇帝说得很平淡,“从来也不是的盟友,又如何出卖?本来被逼得狗急跳墙,有个冤大头上前来,为什么不利用?”
胡贵妃喃喃地重复着皇帝的说辞,“狗急跳墙……冤大头……”
“唯独这一点尽到作用了”皇帝说着,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来
胡贵妃混乱地思索了片刻,她猛地出声喊住已经向外走去的皇帝,不甘地尖声问道,“胡家倒后,最后得益者究竟是谁?”
皇帝在殿门口停住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如今这大庆是薛家的”说,“孟珩也好沈湛也罢,们互相消磨便是最好不过的,在这点上做了相当合格的一枚棋子”
骤然得知胡家大大小小入狱了几十口人后,盛卿卿也相当措手不及
原先只胡氏一个被捉进大理寺里,已叫汴京城里很是津津乐道了,可猛然之间,几乎一点儿的提前预警也没有,胡家一个个原本趾高气昂的就都跟着投入狱中,叫汴京城里众人的眼睛掉了一地
因为胡贵妃得势多年,又得皇帝宠爱,虽然膝下无子无女,但胡家仍旧青云直上,隐隐成了汴京城中的一大巨头
可谁料这大树说倒就倒,竟没给人一点提前预知的机会
孟珩自然不是睁眼瞎中的一员,将前几日发生的事情给盛卿卿说了一遍
盛卿卿听罢仔细一整理,便立刻道,“那是不是从前搜集的许多线索证据,都被魏家栽赃到胡家头上,没用了?”
“十中二三罢了”孟珩的神情很是镇定,“一切都有蛛丝马迹,匆忙之间,魏梁不可能掩盖几十年的踪迹”
“那就好”盛卿卿松了口气,“真担心王哥追查这么多年的努力突然付之一炬,要从头再来,那便太便宜魏家了”
“魏家翻不了身”孟珩说罢,像是想起什么事情来,又皱了皱眉,“但之前和提起的远门,必然要去一次了”
盛卿卿爽快点了头,又立刻问道,“珩哥哥去追查线索,这期间汴京城里有什么能做的事吗?”
原本盛卿卿心中想着有很长的时间慢慢潜入魏家调查,不必急于一时打草惊蛇,因此当婚事拖延一两个月时也没有心焦,可谁知孟珩和王敦已在这一两个月间将调查做了大半,盛卿卿心中便多少有点不安起来
——有点像吃了别人白食似的
孟珩原想说没有,见到盛卿卿抬眼全然信任又期待地等待着的吩咐,话到嘴边改了口,“有一件”
“是什么?”
“魏梁猜到是出手对付,如此一来,王敦虽然便安全了,但离开汴京期间,或许会对孟府不利”孟珩解释道,“祖母在内孟府这么多人,孙晋会警戒,便帮忙多留心看护到回来为止”
盛卿卿立刻点了头,“好,珩哥哥去吧,在孟府寸步不出便是了”
孟珩扬眉看盛卿卿
操了十年多的心,怎么可能说不操心就不操心了
想到这里,孟珩伸出手去,动作很自然地将盛卿卿发鬓边上一丝调皮翘起的发丝抚平,道,“总是一直操心的”
这几日天天同孟珩见面,盛卿卿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逐渐习惯起对方的碰触——或者说,她从来也并不讨厌这种碰触——被对方的手腕碰到脸颊后,她也只是眨了眨眼,歪头挂起笑意问道,“何时叫珩哥哥这么操心过了?”
她将“”字咬得特别重,孟珩自然知道其中暗示
自从知道梦里也有一个“盛卿卿”之后,盛卿卿便对此相当在意和耿耿于怀
孟珩几次庆幸自己那日仅凭直觉做出的解释,否则不知后头还有多少隐患
垂眼看了盛卿卿半晌
盛卿卿长得实在太讨巧,冬日里的暖阳一般,笑起来更是叫人心里痒痒,好似春意已经忍不住要破冰而出,任谁也很难拒绝这么一张笑脸,更何况是本就对她心软得比豆腐还不堪一击的孟珩
本来不爱笑的孟珩光是看她两眼就觉得嘴角要往上翘,得用力端着才能抿得直
半年之前萦绕着孟珩的重重噩梦与暴虐,如今仿佛只是的错觉
只要盛卿卿能这么一辈子活在身边,孟珩便觉得自己一日不会再坠入到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回忆当中去
“操心?”孟珩执了盛卿卿的手,垂眼将她的手指收在一起握成拳头,而后扳开其中一指,道,“刚到崇云楼时就险些摔伤自己”
说完,不等盛卿卿反驳便去勾她的第二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全然展开后,慢慢地说,“去一趟亭边,差点掉进水里”
第三根手指,“出了一次门,三皇子缠上来想要娶”
第四根手指,“要嫁给明知道对不利的魏家人,却什么也不对说明”
第五根手指,“……薛义”
一只手数完了,孟珩却没松开,抬眼看看面露无奈的盛卿卿,将她展开的五指又一根根按了回去
“还好好地活着”
“来了汴京”
“见了”
“没有避之不及”
不紧不慢地数完这四条后,孟珩没有立刻将盛卿卿的尾指按回去,轻轻地揉捏着她的指节,沉默了片刻才道,“……最后一条,等回来以后再告诉”
盛卿卿原本对孟珩的行径啼笑皆非,可等说到半路时,笑容就敛起了大半
她多少也有自觉,初见面时孟珩那些令人不解的易怒和举止,和她从前所揣测的“病”其实并不一样,而是……
因为她
尽管对此一无所知、全无记忆,盛卿卿也自认算是半个罪魁祸首
即便对初次见面的人,盛卿卿也心怀谨慎的纯粹善意,对着如今关系亲密的孟珩,这份愧疚便尤为沉重
越是察觉到孟珩对那个漫长梦境的耿耿于怀,盛卿卿便越是想要将这段布满伤口的荆棘之路从孟珩心上抚平抹去
因而静静地看着孟珩等到将话说完后,盛卿卿弯着嘴角倏地一下曲起尾指化被动为主动地将孟珩的小指给勾住了,还调皮地晃了两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珩哥哥离开汴京时,尽所能保护孟府;等珩哥哥回来后,便告诉今日没说出口的这件事”
孟珩凝视她半晌
向来不是个很善言辞的人,将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化作语言,再详实地叙述出来,又不能词不达意造成误会,对孟珩来说实在是件太过浪费时间精力的事情
可对盛卿卿,这份精力怎么浪费都不过分,甚至愁的是自己的措辞往往仍旧不够贴切
盛卿卿在这方面却比她强出太多,只要她愿意,她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几乎都像是利箭正中听者的要害,却不扎出血来,而是落地便化作朝阳的花儿绽放出来
孟珩的手指很快勾了回去,力道不轻不重,和盛卿卿指弯相扣在一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