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深宅八
落烟院,内书房
窗牖竹帘半卷,今个儿风大,捎来几片不知名的花瓣,落在窗前案上处,旋即,被一个粉衣婢女清扫走
她转身,另一个婢女端着托盘,在案几摆上一套白瓷绘松柏的茶具,茶香四溢,晕开金骏眉特有的甘爽
婢女束手退下
谢屿手朝前一伸:“先生,坐”
傅老先生撩开衣摆坐下
每月一次,谢屿都会请傅老先生叙叙旧,自然是为谢峦
谢屿略读一通谢峦写的文章,是武将出身,却不止读兵书,何况打仗也是一门学问,关联颇多,自有一肚子墨水
只看,谢峦的字更挺拔隽秀了,文章不再言之无物
眉头舒展:“着实有进步”
所谓“进步”,去考科举,能不能过秀才都不好说,只是搁在谢峦身上,就很不错,毕竟,侯府珠玉在前,武有谢屿,文有谢岐,谢峦只要活得自在就行
谢屿要求谢峦读书,是为免变成彻头彻尾的纨绔,但也不是叫去科举,能作文章就足够
傅老先生走后,谢屿起身相送,回来时,谢知杏坐在台阶上,她扎着繁复漂亮的辫子,发间缠绕一条粉白相间的发带
听到声响,她抬起头
谢屿问:“阿杏,什么事?”
谢知杏起来,她扭捏地拽着衣角,小声说:“……和阿姝姐姐做了风筝”
前段时候,谢知杏和宁姝一起扎一个风筝,谢知杏很开心,宁姝问她:“这是亲手做的风筝,想和谁一起玩?”
谢知杏有点沮丧:“想和爹爹玩,可是……算了”
以前谢知杏想让爹爹陪她,梁氏却总有事情找爹爹,最后爹爹不是没陪她,只是,身边,会多出谢知桃
她的爹爹,不是她一个人的
再后来,谢屿去西北,父女俩一年见面次数,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谢知杏不再吵闹着要谢屿陪
可并不代表她不想
宁姝戳她的脸颊,说:“都没有去问过呢”
最终,谢知杏被宁姝说动,此时她瞅着谢屿,眼里掩饰不住的期待
谢屿心下一软,忽的笑了:“好,爹爹带去”
谢知杏睁大眼睛,跳起来,“那能带其人一起吗?”
谢屿想到谢峦最近刻苦,说:“可以,咱们和三叔一起,去京郊的庄园玩,好好松快下”
谢知杏皱起小眉头,她想带宁姝,可三叔讨厌宁姝,要是也去,宁姝该如何自处?
突然想到什么,她眼睛滴溜转,小声说:“可是三叔……三叔,有事呀!”
谢屿稀奇了,这两年,谢峦不怎么带谢知杏玩,不知道能有什么事,会被谢知杏知道
谢知杏脚尖碾地板,说:“听到三叔说,要去找人结算银钱,啊,对了,还说,夫子会认字迹,得找个能模仿字迹的”
一口气说完,她后背一阵发热
这是什么意思,谢屿还能不懂?当即黑了脸,叫婆子去逢时院喊谢峦过来
谢峦天生有点直觉,预感不对,来的路上看到谢知杏,小声问:“知道大哥叫,有什么事吗?”
谢知杏咬嘴唇:“不知道呀”
无法,谢峦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内书房
不一会儿,屋里头便传来谢屿的斥责:“竟真找人代写文章?平日怎么跟说,不可偷奸耍滑,人于世上贵在清白……”
谢知杏站在屋外,踮起脚尖听了会儿,这才离去找宁姝
路上,谢知杏想,爹爹斥责人的模样确实可怕,大家都怕,宁姝当也是怕的,她不能告诉宁姝也要去,免得宁姝不愿了
她小脑瓜子算得明白,只跟宁姝说:“爹爹没空,阿姝姐姐,一定要跟一起去放风筝呀!”
宁姝不疑有,心想难怪谢知杏没有安全感,谢屿的陪伴缺失,真的太不该
她答应下来:“好,陪去”
而逢时院就遭殃了,青竹等一干小厮,伤刚好了没多久,又被打大板,谢屿还勒令谢峦待在家里,罚抄《论语》十遍
这十遍,放别人家小菜一碟,然而谢峦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没被这么罚过
老夫人知晓后,立刻去找谢屿:“阿峦还小,说要让养性,都听的,前个儿温姑娘都叫吃过瘪,还夸了人家,怎么现在,还要罚抄书,怎么这么对弟弟!”
谢屿铁了心,说:“让读书,是让修身养心,而不是学糊弄人的手段”
“母亲,”谢屿看着老夫人,“如果希望将来阿峦的媳妇、朋友,是真心对待阿峦,而不是慑于侯府威势,就别插手”
纵使侯府觉得谢峦有千般好,但换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来看,不尽然,所以谢峦必须矫好性子
谢屿是真心替谢峦着想
而谢峦被关在屋内,别提有多纳闷,不怕谢屿发火,谢屿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可怕的,是谢屿的失望
谢屿是战神,是无所不能的大哥,比谁都自豪
可当知道找代写,那个目光……
谢峦抠着掌心的薄茧
谢二进屋时,便看到满地狼藉,笔墨纸砚被丢在地上,杯盏花瓶被砸碎,谢峦不让人进来收拾
趴在桌子上,抬起头,眼眶微红地看着谢岐,小声说:“二哥”
谢岐叹口气,回头:“来人,收拾下屋子”
谢岐发令,谢峦没阻止,很快屋子归于干净,新的纸笔被送上来,谢岐铺开纸张,用脚踢谢峦:“写个‘永’字,模仿下”
谢峦没动
谢岐:“快点,至多帮写个五遍,其余的自己写”
谢峦焉焉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永”
“永”字,横竖撇捺点折勾,不管学书法,还是模仿人笔迹,都得从“永”开始
谢岐以前帮谢峦写过课业,再看这字,涌起记忆,翻开纸开始抄写
谢峦没空再难过,自己抄到后面就得翻《论语》,边看边抄,二哥就不用,下笔迅猛,甚至闭着眼睛还能继续抄
中间有小厮来送过饭、水,老夫人还来过一次
完事后,谢岐写了七遍,谢峦才抄三遍
天都黑透了,谢岐揉揉肩膀,随口问:“找人代抄那么多次,怎的偏生这次被发现了?”
谢岐一直知道谢峦“舞弊”,其中一任代写,还是帮找的
谢峦松动手指,耷拉肩膀:“大哥查到的吧”
从不质疑谢屿的能力
谢岐心细如发,皱眉说:“之前代写的那人丁忧还家,是不是找新人时,泄露了什么?下次小心点”
谢峦最近是在找新代写,蓦地想起,那日在春色园和青竹说这件事,恰遇上温宁姝
温、宁、姝!
谢峦脸色变幻莫测,脑海中,一会儿浮现宁姝垂着眼睫,静谧的侧脸,一会儿涌起她挑衅的目光……
她居然敢跟大哥告状!
很好,她很好
而与此同时,睡梦中的宁姝,被一条条播报给吵醒了:
“叮,主线任务【傲娇少爷爱上(完成度5)】-2!”
“叮,主线任务【傲娇少爷爱上(完成度3)】+1!”
“叮,主线任务【傲娇少爷爱上(完成度4)】-1!”
“……”
吵死了
宁姝睁开眼睛,等系统播报终于稳定下来:“叮,主线任务【傲娇少爷爱上(完成度5)】+0!”
一顿操作猛如虎,最后没增也没减
她现在就想把系统吊起来打一顿
系统:“嘿嘿”
宁姝说:“以后这种起起伏伏的好感度,能不能别告诉,只报最后数字?”过程不重要,看结果就行
系统:“好吧,设置成功”它停了下,问,“不过为啥会这样啊,们不是一段时间又没见面了吗?”
宁姝翻个身,脑海回到:“往身上丢锅呗”
下午,侯爷发现三爷找代写,罚三爷的事传得到处是,宁姝当时就有预感,毕竟那天在春色园,最有可能打小报告的,就是她
连她都觉得会是自己,何况对她有偏见的谢峦
系统:“可惜现在没有积分,以后有积分,就可以购买有关道具,理清真相啦!”
系统不忘推销游戏功能,积分是评分的衍生物,评分越高,积分才会更多,还能兑换一些辅助道具
当然,宁姝现在第一个游戏,白手起家,只能两眼抓瞎
她忍住困意,问系统:“判定任务进度的【完成度】,不是好感度?”
她一开始就奇怪过,主线是“完成度”,支线【知杏的烦恼】用的也是“完成度”,那“完成度”应该不止单纯好感,而让她肯定的是这次,谢峦误解她,按理说好感会降,但完成度没有降
“完成度”应该是综合项的评判,谢峦对她的好感有所下降,但心里记恨着,完成度就能保持
系统“叮”了声,撒花:“恭喜玩家自己触发完成度的意义,获得成就【这个游戏有内幕】!在关卡内解锁成就,也能够影响评级哦!”
【这个游戏有内幕】还有个介绍:震惊!这么好玩的游戏,不要九九八不要八八八,只需要死一次就能体验了!
宁姝:“……”那死一次真便宜呢
系统:“【成就】面板开放,玩家以后可以收集成就啦!”
【成就】就和【背包】一样,都在面板,只有触发了才开放
宁姝打开面板,【成就】处有个大拇指小铜标,逼真好看,绝对满足收集癖的喜好
简单看了下,她打个呵欠,说:“好了,没事的话继续睡了”
明早还要和谢知杏去放风筝呢
第二日辰时,宁姝到门口等谢知杏,不一会儿,却看谢知杏和高大玄衣男人一起,她道:“阿姝姐姐!爹爹也来了!”
谢屿没想到宁姝在,微怔
今日要去庄园玩,宁姝挽着单螺髻,只簪着一支白玉簪子,她一身藕色百蝶闪缎半袖,衣襟微敞,露出脖颈洁白细腻,修身的裙子完好地展示身体的线条,多一分太满,少一分又干,更显纤秾得衷,腰如约素
而小姑娘看到时,露出的错愕不作假,俨然也不知要来
她连忙垂目,屈膝:“侯爷”
低头时,有一缕柔顺的黑发,倏地她从肩膀垂到胸口,顺着胸口的起伏,静止下来
谢屿不动声色挪开眼睛:“起来吧”
宁姝直起身,却还是低垂眼睛,不乱看,而谢知杏连忙牵住她的手:“走吧!们一起玩!”
马车只有一辆,虽说坐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绰绰有余,不过,谢屿在外骑马
待到庄园,几个仆从上来牵马,谢知杏一手牵着谢屿,一手牵着宁姝,庄园里的老管事,看宁姝的眼神带着探究
宁姝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不至于羞愤,落落大方朝老管事一笑
她明白,谢知杏是小孩心思,她的烦恼,很大一部分在于谢屿,想完成【知杏的烦恼】,她和谢屿会碰面也正常
只是,谢屿的阅历比她丰富,宁姝很有自知之明,不能把谢屿当谢峦,为今之计,安分点总是好的,免得靠山崩了
谢家庄园是另一番风格,仿苏州园林,假山秀峻,湖泊明丽,草地也理得极为漂亮
这时候还早,下午再放风筝,谢屿让仆从牵来一辆小马驹,教谢知杏骑马
几回下来,谢知杏不再害怕,有人跟着,她骑着小马散步,谢屿站着,而宁姝就站在七步开外的地方
谢屿侧首看她一眼
有点远
她很安静,正如幽远的兰花,舒展着花瓣,静静地绽开着,不争不抢,离群索居
谢屿知晓她是在避嫌,却在反应过来前,已经问出口了:“温姑娘学过骑马么,可要一起骑?”
宁姝低垂着头,小声婉拒:“小时候曾在马背上摔下来,便不敢上马”
假的
她以前是骑马好手,在俱乐部有一匹叫茉莉的白马只是,她如今是温宁姝,过去的经历,谢屿肯定查过,温宁姝不会骑马,她自然也不能会
谢屿顿了顿:“现在可会害怕?”
宁姝连忙摇头:“不会,看知杏骑马就行”
谢屿的目光还是落在她身上
她眼神坚定清澈明亮,这样的人不会有坏心思,而她的双颊,因日晒泛起薄红,像白瓷上的胭脂水粉,添几分娇媚
说完话后,她便抬起眼,视线继续追着谢知杏,并不直视,卷翘的长睫如停歇在鲜花上的蝴蝶蝶翼
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圆润的指头,轻轻摸着指骨关节
很乖巧
谢屿不由牵了牵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