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倒也不必表现的如此明显
风吹过玉门关,吹过大门上方换了一盏崭新红色灯笼的福禄驿舍,吹过沿途一个一个的驿镇和从战乱的疮痍中慢慢恢复了生机的土地,最后吹到郡城,越过高墙,吹入了一座庭院之中,掠过花架,枝叶轻轻摇曳
李玄度便是在这个阳光耀烈微风吹拂的午后踏入郡城,回到了这趟出发的起始之地
长途跋涉带给的疲倦之感在踏入大门的那一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上个月终于从西域赶到这里的王姆正站在外院门口,正于前几日提早搬来住下的两个接生稳婆说着话,忽见李玄度现身,惊喜不已,带着人迎上来见礼,随即要进去通报,被李玄度拦下了,自己继续朝里而去
快步走到内院的门口,听见一阵话声随风隐隐飘了出来
是她和骆保在说话
她的声音令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放慢脚步,循着话声悄悄地走了过去,最后停在内院门口,向里望去
院中的花树开得正繁,花香满院阿菊带了两个小婢女坐在檐廊下,忙着缝制小衣裳她闭目躺在花架下的一张卧椅上,骆保正在帮她洗着长发
“……真不是奴婢奉承,是王妃您的头发真的好!奴婢从小在宫里长大,见多了美人,可这么多年,就没有见过像王妃这样的好头发,又浓又黑,就跟绸缎似的能伺候王妃洗头,可真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先前还在那边等着来的时候,奴婢特意向阿姆学了梳头,连阿姆都夸梳头梳得好,朝翘拇指王妃您若不信,等殿下回了,奴婢就给王妃梳个试试,叫殿下看看如何……”
菩珠唇角翘了翘:“梳头本事怎样,还不知,但哄人高兴的本事,是越发精进了”
檐廊下的小婢女捂嘴,低声吃吃偷笑
骆保无半点不好意思,笑嘻嘻地说:“多谢王妃夸奖,但奴婢实在不敢当奴婢字字句句,全发自肺腑,无半句虚言,哪里是在哄王妃……”
虽笃定会平安归来,但自去后,菩珠心中还是日日牵挂,又想着就快要生产了,期待之余,也是暗暗紧张好在上个月,阿姆和骆保们也都赶来这里了,有熟悉的人在身边陪着,令她终于感到安心了不少
她知骆保也是为哄自己宽心,和调侃几句,便笑而不语,闭目,听在耳边继续说个不停
洗好长发,骆保取来一幅薄被,盖在她的小腹上,让她继续躺着,接着帮她擦头发
日头艳烈,花香愈发浓郁,熏得她渐渐发困,朦朦胧胧间,耳边突然安静了下来,不知何故,骆保的动作也停了一停,片刻后,她感到身后那双手才又继续,轻柔地慢慢揉擦她的长发
她闭着眼说:“怎不说话了?”问完也听不到回应,有些奇怪,便睁开眼睛转头看去,只看了一眼,便就呆住了
哪里是骆保
分明是……
李玄度!
竟坐在骆保方才的位置上,正低着头,仔细地帮她擦着发,见她睁眼望过来,抬头,朝她微微一笑
阳光透过花叶间的缝隙撒落,光影落在了的眉眼上,眸底似有点点星芒
算日子,两个稳婆都说她临盆在即,可能就是这几日了她身子本十分沉重,最近走路都有几分吃力了,但此刻,人竟变得轻巧无比,欢喜地惊叫了一声,随即飞快地爬了起来,朝扑去
张臂,将她稳稳接住,抱入了怀中
阿菊骆保和婢女们不知何时都已悄悄退了出去
微风轻拂,花叶簌簌良久,还是紧紧地抱着她,没有放手
菩珠的情绪终于从乍见面的惊喜中慢慢平复了些,抬起头:“怎不说一声就回了?还在等着的信呢!”
凝视着她:“信没来得快”
菩珠笑了,打量着,见走这一趟,人变得黑瘦了不少,想起从前那如在云端的高逸风度,忽然心疼,正要叫阿姆来,一手忽被握住了,捏着不放
她笑,推:“好了,放开!是想去问阿姆,有无好吃的东西饿了吧?”说完,却听低低地道“不饿”,接着将她那手翻了过来,令腕朝上
过去那么久了,她腕上当日剑伤的位置,还留有一道浅疤,至今尚未完全褪去
的指抚过,低声问:“还痛吗?”
自然早就不痛了
但有点怪那么早前的旧伤痕了,若不是偶然看见了会想旧事,平常她自己也早就忘记了怎的刚回来,居然想到问这个
她本要摇头,临时却又起了逗弄的念头,就点头:“痛!有时还是有点痛,譬如阴雨天!”
的目中露出怜爱之色,抬起她腕,轻轻亲着
被唇碰触过的皮肤微微发痒,她忍不住笑,忙抽回手,背在了身后,免得还来抓,躲开后,笑道:“骗的!早就不痛了!怎突然问起这个?”
没再去试着去捉回她那只手,只道:“姝姝,腕上这伤,到底如何来的?当日明明想要救,却不和说!若不是自己知道,是不是便要一直瞒着?”
菩珠这下真的愣了,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是崔铉告诉的?”
点头:“是”
菩珠和四目相望,片刻后,嘟了嘟红唇:“那夜后来不是没事了吗?用不着找人救,自己就来找了何况那会儿,眼中根本没有,便是对说了,也不会信指不定还以为用苦肉计,想博取的好感呢!”
她的语气轻松,但细听,却又好似带了几分撒娇般的委屈和抱怨
当时一幕一幕,从眼前掠过
她苍白的脸,渗着血的手,还有在马车中被自己发现受伤时若无其事的模样
李玄度心中越发自责,凝视着她,缓缓地摇头:“不是那样的心中其实早就已经有了”
她眼睛一亮:“真的?”
李玄度点头:“是或许刚认识没多久,便已被吸引,再也忘不了”
那时候高傲又冷漠,竟也喜欢她了?
菩珠压下心中陡然冒出来的雀跃之感,眸光流转:“为何?”
李玄度却沉默了下去
菩珠等不到的回答,忽然自己又心虚了,懊悔一时恃宠追根究底,惹彼此尴尬
正想着如何找个话圆场过去,忽听道:“姝姝,被吸引,是因与完全不同在十六岁前,这世上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但那一切,皆因的身份地位而来,并非是自己所得在被囚之后,一夕之间,果然便遭受不住打击,就此沉寂,心灰意冷,放弃一切修道避世,以为无惧生死,看开一切其实那些都是自欺欺人若当真洒脱,当年又何至于心病不解,痛苦不堪?”
“生于皇家,焉不知权力意味?便是父子兄弟,在这太阿剑前,亦是反目为仇也不过凡人罢了,有未竟的心愿,有满腹的不甘,但始终没有勇气去直面曾说没用,当时极是不满,耿耿于怀其实说得没错,确实如此极有可能,这一生便都将如此渡过了直到遇到了,和所知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在面前,毫不掩饰的渴望和所求,愈挫愈勇,不达目的便不罢休浑身上下,充满了……”
顿了一下,仿佛在思索着该如何形容
“元气!便是道家经籍所言之元气!万事万物之根,生生不息于而言,便如那早失了的元气又如此之美,怎能不为动心?但那时却还是高高在上分明已是被吸引,偏自视甚高,不肯自认,总想能变成习惯的女子该有的模样,也知,所谓淑女静容却不知,那样的女子固然美好,但世上已有千千万万,若真如她们一样,或许也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自嘲地笑了笑:“姝姝说,是不是又骄傲,又愚蠢?”
菩珠没有想到,随口追问之下,竟会对自己说出如此的一番话
原来在看来,她是这么的好连她过去那些如今自己想起来都觉脸红的行径,竟也会以如此的方式加以赞美
这是她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
她的心中感动无比,使劲地摇头
再次笑了
“姝姝,”凝视着她,用温柔的语调,唤她的名
“这趟回来的路上,不止一次地想,李玄度能走到今日这一步,要谢倘若不是从前遇到了,的后半生将会如何,自己也不知道”
“玉郎……”
菩珠眼角泛红,再也忍不住了,哽咽地唤了一声,投入了的怀中
前世那种种的错过和遗憾,就都那样过去吧
这一辈子,终于属于她了,从里到外,完完全全
她心满意足了
是真的
她闭目,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的怀中,一边流泪,一边想着的时候,忽觉腿间一热,顿时膝窝发软,站立不稳
见似是有所觉察,望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李玄度一愣,脸色顿时微变,将她打横,一把抱了起来,转身便朝屋中奔去,高声唤人
的声音惊动了方才避出去的阿姆等人,忙都奔来,问了几句,断定王妃是要生了,上上下下,顿时全都忙碌了起来
李玄度被请出产房
等在外头,隔着门,听着里面发出的各种响动,还有她那极力压抑着的细细呻|吟之声,心惊肉跳
骆保见脸色发白,满头是汗,终于忍不住,安慰道:“殿下,奴婢给您打个扇?”
李玄度一动不动
时辰为何过得如此之慢
从没有一刻,会像此刻这般,令觉得如此漫长
多一分的等待,便是多一分的煎熬
听见里面又传出一道似她发力的痛呼之声,恨不得这痛能转移到自己的身上,让代替她去承受
她那么娇弱,怎么能忍这般的痛?
“姝姝!”
再也忍不住了,叫了她一声,转身便要推门进去,却被骆保从后死死拽住:“殿下!阿姆她不让进去――”
忽然这时,门里发出一道婴孩啼哭的响亮之声
“恭喜殿下,母子平安!”
很快,屋里跟着传来欢喜的报喜之声
李玄度的手在门上扶了一扶
停住,擦了擦汗,如释重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当终于被阿姆允许进去的时候,的姝姝已换了干净的衣裳,躺在床上人看起来还是有点虚弱,但脸上却带着笑
“姝姝,还好吧?”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攥着不放
菩珠点头
“辛苦了!”
想起她生产时的痛,心还是发疼
菩珠摇头,指着躺在她身边的儿子轻声说:“瞧,咱们的孩儿多好看,额头,鼻梁,像不像?”
那孩子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此刻正乖乖地依她而眠,但紧紧闭着眼睛,皮肤还皱巴巴的
心里觉着不大好看,不如自己但她都这么说了,望着儿子的目光又充满了温柔的感情,怎敢说个不字
于是附和点头:“是,是,好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