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五)
山光远缓缓道:“留影机?”
言昳笑:“报纸上很偶尔不是会有些照片吗,当然就是铅印的很模糊了留影机会把咱们两个的样子留在一张相片纸上这家照相馆算是京师最高档的了,看过样子,挺清楚的隔间就让们支上暗房,今天就能洗出来几张”
山光远走过来,她牵住的手:“到时候会像照镜子似的,把咱俩的样子映在纸上”
山光远不太了解相机的运作,有些僵硬的站着,道:“能眨眼睛吗?要站多久?”
言昳起身理了理衣襟,笑道:“别紧张,一会儿咱们都看着镜头就好”
几位照相馆的先生也过来,布置了一下长榻周围的花瓶、小桌,指挥了一下姿势们照相馆刚刚开业,也给许多权贵人家拍过结婚照片或夫妻照片,但因风气习俗,大多都是夫妻分开站立,并无肢体接触
言昳却说要让山光远靠着她并揽着肩膀,俩人偎在一处这是照相机刚刚实用的年代,曝光也要许久,言昳道:“咱们要对着那边保持不动大概一两分钟”
她说着端起甜笑,看向了镜头的方向
山光远搂着她肩膀,手指都因为紧张而绷直,不敢动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样行吗?”
言昳抬头看:“笑一笑啊”
山光远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言昳眉头一跳:“……对不起,还是怎么习惯怎么来吧,保持一两分钟的笑容也挺累的”
照相布下头的先生挥手,旁边的黄铜灯罩亮起来,四周无声,言昳和山光远一坐一立在长榻旁言昳感觉到掌心的温度,从一开始紧张的捏着她肩膀,到缓缓放松几分,再到有些无聊的用手指抚着刺绣的边缘
言昳没有转头看,但能想象到看似稳重外表下百无聊赖又容易紧张的样子,笑容也越来越深
照相先生探出头来,急急忙忙的和其余几人去洗照片,也拿了个册子出来,让言昳挑选冲洗之后的裁边、装裱
言昳翻开册子,上头还不多,但有不少照片都是夫妻结婚照,山光远半弯下腰也在看似乎反应过来了,这照片可能有特殊的含义,但又怕自己想多,只看了一眼相册又看了她一眼
言昳故意没有说话,只翻了几页
按捺不住了,暗示似的道:“这都是,夫妻在一起照相哦……也有同窗合照”
言昳低着头,在看不见的角度抿嘴笑起来,嘴上却道:“嗯,都有觉得这种花边不错”
她指着的照片,是两个看起来不过都十五六岁成婚的少年少女的合照,旁边还有一些面目不清的亲戚,两个孩子身穿厚重华丽的喜服,懵懂的被人群挤在中间,愣愣的看着镜头
山光远看她指尖又敲了敲相册,才猛地回过:“哦!嗯,好看都好看”
她看着:“可以多冲洗几张,或者是给单独拍一张小像,放在怀表里,们欧洲人经常会这么做不过也要看看拍的如何,效果如果不好,们就——”
她正说着,那头临时搭建的暗房也冲洗好了照片,照相馆的先生用漆盘装着,小心翼翼的端过来
言昳伸手合上相集,山光远恋恋不舍的将目光从人家的结婚照上挪开
漆盘端到二人面前,言昳拈起相纸,也低头看
言昳怔住了
相片拍得很好很清晰,她笑着面对镜头,但问题是——山光远没有在看镜头
在半低着头看她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的,照相的先生也没有提醒,言昳对着镜头露出自信的浅笑,像是娇艳盛开的花而就像是看花的人,用黑白照片也能感受到的温柔沉着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侧看着她
她不知怎么,竟被这薄薄相纸上也能感受到的流动情意震住,一时结舌,有些不知该怎么说
再想到那个梦,想到那个,她鼻子有些发酸
言昳仰头看,掩饰住自己的鼻音,眨眨眼道:“没看镜头呀”
她抬头才发现山光远也痴痴的盯着相纸,有些回不过来,喃喃道:“……很美”
只能说“美”,是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因为透过这相纸,也能感觉言昳双狡黠又含笑的望着,栩栩如生的像是看透了,如同镜中对视般,定格在此刻
她看似是端坐,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可她头偏了偏,某种甜蜜酝酿在她的笑里,像是向天下人介绍自己的爱人般依偎着山光远心里乱跳,虽然自己总不安、总七上八下,但原来在旁人眼里,都能看出来她很爱
想想十年前俩对视时,她眸中那种戒备、嘲讽与狡猾……当时怎么会想到能从她眼里看到情意呢?
言昳:“要不要重拍?”
山光远几乎立刻回答道:“不要!”
言昳也有点喜欢这张照片,但惋惜道:“可的脸没正对着留影机,有点看不太清”
山光远固执道:“觉得很好”
言昳靠坐在长榻上,捏着照片细细端详,爱不释手言昳道:“没打算拍结婚照,觉得那时候咱俩被一堆人围着,太不像自己现在这样的照片,就像是拍了咱们俩平日的样子”
山光远现在一点也不羡慕别人的结婚照了,还盯着照片不离眼,点头:“嗯,这个好”
照相馆诸位开始收拾东西,言昳轻声道:“这照片能保留许久呢要知道,往后咱俩老了或身死,必然有许许多多的照片来评定二人呢,到时候都会刊登在报纸上、杂志上,说是国贼亦或是英雄,是佞臣还是先驱”
山光远没有想到过这一层,转头看着她,忽然道:“那以后,再也不拍照了”
言昳惊讶:“为何?往后照相的技术会越来越好,也能把人照的更清楚的”
山光远看着照片,摇头:“让咱们俩只有这张照片留存下去吧,只要是提及任何一人,都必须要用这张合影,咱们永远都被后人绑在一块说如果成了们口中的坏人,就是在坏人身边的另一个坏人”
言昳愣愣的看着
山光远坐在长榻上,又把照片递还给她:“往后报纸上、杂志上,就让们永远都放咱俩的合照”
言昳眨了眨眼,这话很重,她心里惯常不愿意去承受太重的承诺,想要化解掉,嬉笑道:“傻呀,也不用说以后都不拍照了,以后拍照也是跟一起不好吗?咱们年纪大了,留下一大把过去的照片,回忆回忆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山光远点头,像是记住誓言一样:“也行但以后只跟拍照,留下的照片里,要都有”
她现在想嬉笑也嬉笑不出来,心里别别扭扭的想糊弄过去,但又实在有点想哭言昳看着那些照相的先生走出房间后,终于伸出手臂挪过来,揽住肩膀:“嗯……以后也只跟拍照片就这么定了这些照片们还要回去多洗几张,回头再托人去取”
山光远也抱住她,想着刚刚言昳说拍结婚照不如拍这个,又说起老了之后可以看以前的照片,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要成婚的……?
山光远舔了舔嘴唇:“那就到时候真不拍结婚照了,毕竟结婚的时候会来好多人的吧,照片里就有别人了,说对不对?”
言昳手搂紧肩膀,噗嗤一笑:“催婚呢?”
山光远不肯承认:“也不是,知道咱们肯定会成婚的”后半句纯属扯淡,到刚刚之前也都不确定
言昳一眼看穿,笑的不行,她蜷起腿来,道:“结婚可以,但不能跟傻子结婚快找找,屋里存了东西找到了,咱俩就能在一块”
山光远问:“什么东西?”
言昳笑的秘:“定情信物”
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左顾右盼,发现言昳还在看,才故作沉稳的清了下嗓子,慢慢在屋里踱步翻找,不住的问:“是梳子吗?是扇子吗?……多大呀?告诉大概是在哪儿吧”
在床边桌边找了好半天也没有找到,有点急了:“真的有吗?不会又是在逗吧”
言昳靠在长榻上,一直含笑看着,终于反应过来,站到她身前,道:“在身上,是不是?”
言昳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可以来找找”
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朝她衣袖上摸去,看到言昳那表情,山光远就猜肯定在她身上,袖中和腰带中没有,那只可能在她里衣的夹兜中了伸手轻轻拽了她衣领一点,她也没有异议,只是眯着眼看
吸了口气,伸手进她衣襟内,还没来得及多感受到她的丰满柔软,就摸到了一个小锦囊
山光远也是真的老实,拿到了就把手抽了出来,言昳有些失望的叹口气,手拍在额头上:“真是送到嘴边的肉都不知道吃”
山光远显然是心动了,但是天人交战一番还是老实收手,辩解道:“可……可不是一会儿还要回酒会吗?怕衣裳弄乱了”
言昳斜了一眼:“那可真是不够了解,是让人撞见了都会让不要停的类型哎,别又扑过来把正事耽误了,看看吧”
山光远小心翼翼的将小锦囊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是一大一小两个金环,大的是一个嵌绿松石的扳指,小的是一个同样镶着绿松石的细戒指
她也说不出来洋人结婚戒指的那一套词,感天动地诉真情不适合她言昳只忽悠道:“找人算过了,说咱俩戴上这一对儿,就把彼此都给套牢了,这上头的绿松石,都是出自同一块,不算昂贵,但都是大师开过光的”
山光远捏起小小的那枚细圈戒指,疑惑道:“都烧死过大师,还信开光这一说?”
言昳被揭了老底:“……视情况而信不愿意要算了!”
山光远说着就要把扳指往自己手上套:“信、信!”
言昳抓住手腕:“要给对方戴的别着急”
山光远显而易见的欢喜又慌张,捏起那个被粗粝指尖衬托的纤细的戒指,言昳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的套上一半,她道:“往后没什么特殊情况,可就不摘了”
没想到是这么重要的戒指,停住手,抬头惶然道:“那岂不是要做十对八对才行,否则肯定抱怨这绿松石不配往后要穿的红裙子粉衣裳”
言昳笑的想踹:“真的是——行,做个十对八对,以后戴什么,就要戴配套的不过这确实很重要”
山光远又不敢给她套上了,现在才明白,这些物件、照片,恐怕是她心里订婚的礼物,是她精心准备的山光远:“可……什么都没准备呢,该给什么呢?”
动作停住,言昳可不会停,她手往前一伸,把戒指套在了手指上,挣开,去捏住那扳指,把的大手放在自己膝盖,要给套上扳指:“不需要不是给订了好些衣服,们不是买了新被褥吗?那就够了——”
她正要将扳指套在手指上,脑子里忽然像是走马观花一样,一激灵的晃中,飞速闪过诸多画面:
小时候,她在寺内的溪边洗头发,蹲在她身后要给她梳头,但手指笨拙,弄疼了她当时本来就讨厌的言昳重重一推,跌坐进了小溪中——
长大些们在书院里,她不想让给梳头,但有时候丫鬟不能跟着去学堂周边,她偶尔头发散乱,只好让帮忙如临大敌,满头是汗,从一开始笨手笨脚,到半蹲着叼着梳子,笨拙的手指却能游刃有余的将她的发分做几缕
再到大一些,她发给工钱,却想替她过生日,二人同去出游,买了那套金枝柑橘的首饰明明不是金贵的物件,可她甚少收到别人的礼物,欢喜的对镜戴上,但又端着架子不好意思说喜欢,只快速的拥抱了一下
多年后重逢,二人一步步走近,一切的过往,她都很熟悉;但她的记忆里突然多出了一些垂眼替她梳发的日常光景,笑着,唇偶尔抿着发钗或发带,从镜中温柔地看着她……
这一切的原因,是言昳在重生之前的院落里,开玩笑的说了一句“还是学学怎么梳头吧”所以重生之后,也才会努力的想学梳头,想要替她束发
她忽然顿住了
那时候的一句短短的话,都有放在心头的珍重那刚刚说的“再也不与旁人合照”,恐怕也是会贯行下去的誓言
话确实很少,嘴很笨,很多事不懂得去解释与争取但嘴里说出的一点点小的承诺,都像是叮叮当当的雕刻在自己做事的准则里……
山光远看她给戴扳指的手停住了,有些不安,道:“怎么了?”
言昳仰头笑着亲了下巴一下,将扳指给戴紧,道:“没有,想早就收到了给的礼物”
山光远有些茫然
她两只手拢住的手背,双眸看着:“不想等了,咱们下个月就成婚吧,阿远”
作者有话要说: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写结婚具体的场景,但又觉得写不出新意哈哈哈
感觉当下山光远吃了老鳏夫的醋,估计挺愿意琢磨+卖力的,想写点言总欺负的戏码,但又觉得现在感情太好了,也写不出特别带劲的
再考虑考虑,大家要有啥想法也可以说一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