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 龙门 六,惊寒(1)
姿势曼妙,流裳飞扬,起舞时恍如满树落花,凤翔九天,静止时又如清辉照水,微波不兴,兼有燕击长空的矫健,风送柳絮的从容
一片翠云,数声环佩
如此舞姿,问谁人不醉?
然而龙惊寒没有醉,不好杯中物,永远保持清醒的头脑
的表情像雕刻,平静漠然,纵使有些微妙的变化,也被掩盖在冰山下、深潭中
龙门龙鲲鹏老爷子对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冷静
的神态冷静,眼光冷静,语气冷静,反应冷静,别人在的表情中很难捕捉到的喜好,从的言语中很难窥探的心理变化
龙老爷子有五个儿子,各具天资,各有擅长,论声名之隆,不在魔教三十六煞之下
而名震天下的龙门五条龙中,龙七少爷龙惊寒是最精明强干的一个
当然,龙门五条龙之上,还有一条真正的神龙,光芒盖世,震慑邪魔,那就是正道武林第一人——龙鲲鹏!
舞正扬
龙惊寒慢慢品尝手中一杯茶汤,的手指修长秀气,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龙七少爷一向注重装容气度,彰显名门子弟的家风喝得很慢,茶杯端得很稳,好像要用一生的时间细细品尝
做事一贯慢条斯理,谨慎稳重,不管是喝茶,还是议事,还是杀人
舞正乱
室内茶香袅袅,龙惊寒目光有时在舞者身上,有时游离在不知名的某处,若有所思,左手食指在大腿外侧轻轻扣动,心中正在盘算几件大事
近期江湖上最轰动的无非两件事
其一,魔教昔日四大魔王中的铁无常重出江湖,不分青红皂白,大开杀戒,正邪两方心惊胆战,栗栗自危
但奇怪的是,半个月前,铁无常骤然间消失无踪,好像在人间蒸发了一般
各大门派纷纷松了口气,流言四起,有人说,铁无常已经天魔噬体,暴毙在荒野,也有人说,可能是君无伤或英无神亲自出马,降服魔王,将其重新囚禁
毕竟在这世上,能与魔王对敌的,不过寥寥数人
其二,二十日后,即龙门龙鲲鹏老爷子七十寿,龙老爷子乃天下敬仰的大英雄,大豪杰,七十大寿自然要办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
前些日子,龙门属下的弟子、门人已纷纷向各家各派呈送邀请帖,龙门不但要办一场寿宴,而且要办一场英雄大会此乃江湖十几年来数一数二的盛事
当然,名声最响势力最大的门派,最身份最尊贵的客人,便由龙门五条龙以及龙门属下的顶尖高手亲自具帖拜候,并呈上龙鲲鹏老爷子的亲笔书信
龙门五条龙,老三龙易水,老四龙战野,老五龙辟火,老六龙潜渊,老七龙惊寒,除了龙易水、龙惊寒坐镇洛阳,其余各人各自奔赴各地邀客办事,目前尚未返回
龙门中除了五条龙,尚有九大高手,分别以传说中的九大龙子命名,即囚牛、睚眦、嘲风、蒲牢、狻猊、赑屃、狴犴、负屃、螭吻,身份神秘莫测,江湖上知之者甚少
龙门号称正道第一门派,实力深不可测
龙老爷子七十大寿,势必惊动各家各派各门各帮的掌门、帮主、魁首、门主、会长、首领,天下高手,汇集龙门!
如此大事,其中筹划安排,人手细节,尽数落在龙易水、龙惊寒二人身上
而众所周知,龙三少爷龙易水乃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不善决断,所以大事小事,自然以龙七少爷龙惊寒为主
舞正急
龙惊寒端住茶杯,悬在半空,双目半眯,似乎在怡然养神忽而眉毛一扬,眼中神光如惊鸿一瞥,如果对面坐有其人的话,一定会被眼中的异彩骇一大跳
龙七少爷心中装着整个龙门,盘算着整个江湖,一转念间,诸事早有定计
舞止
霜衣姑娘细细喘息片刻,白玉般的脸颊上泛起一片潮红
很久没有这样畅快一舞了,而且舞得如此流畅、自然、忘形,完全放松了躯体手足,心中没有任何滞碍羁绊,仿佛遨游在天上地下,烟云轻雾,山水花树之间
舞的本身,变成了一种潜意识的本能,她甚至没有感觉到舞蹈中具体动作和姿势
这样独一无二的舞,她只能在一个人面前施展
她的舞,仿佛只为此人而生
龙惊寒在她面前,永远衣着干净整洁,客气平静,但霜衣分明感觉到,水波不兴的外表下,一定隐藏着无穷的心事
女人的直觉,往往直接而准确,从不经意的眼神里,她知道,喜欢她的舞,喜欢她的人
那是一种成熟男人对于成熟女人的喜欢
尽管从来不说
当然她从来不问
两年来,每个月的固定某天,总是风雨不改来到翠春楼观赏她的舞,每次都是品尝一壶茶,而后匆匆离去
包下一间静室,室内没有厮仆侍女,只得们两人
她尽情地跳,默默地看,两人之间除了客气的寒暄,没有什么暧昧或者出格的言语
她甚至记得两人说过哪几句话、每句话里说过哪几个字
客客气气,相敬如宾
真是一个奇怪的客人
不过也是一个不能怠慢的客人
龙七少爷,洛阳城首屈一指的翩翩公子,洛阳武林鼎鼎大名的英雄人物英俊、干练、深沉、睿智,如此鲜衣怒马的英雄郎君,试问哪个女子不会动心呢?
霜衣微微一笑道:“今日跳的好不好?”
龙惊寒道:“很好姑娘近来可好?”
霜衣道:“很好烦劳公子挂心了”
对话平淡如水,仿佛例行公事霜衣内心幽幽一叹,近来张知府的公子纠缠不休,一心要花巨资为她赎身,楼里的妈妈已经心动
一旦事成,她只能委身张府,充当富家公子的玩物
这是歌伎、乐伎、舞伎之流的悲惨命运
本朝的乐伎又分为宫伎、官伎、家伎、营伎、市井伎、私伎几类
宫伎、官伎、营伎有严格的乐籍管理,由官府管辖的教坊统一教授歌舞才艺,世代为奴,轻易不得脱籍从良
家伎则属于官员豪绅的私有财物,无需在官府登记,主人可以任意处置
市井伎、私伎自谋营生,相对较为自在,但靠卖艺维生,零落飘零,居无定所
翠春楼乃是官府所办的教坊,故而对乐籍管理甚为严格
因此,即使霜衣的美貌、舞技、才艺名动洛阳,令无数人倾倒,但在公卿权贵眼里,也不过是一介贱民,一个玩物
只要有钱有势,谁都可以将她像货物一样被人卖来卖去
她当然不甘心,所以她已打定主意,舍下一切历年积累的金银细软,只身出逃,离开这个囚笼一般的翠春楼
多年来,她已为楼里赚足无数银子,不带走任何钱财,就当作两不相欠好了
至于私自脱籍,什么后果,那也顾不得了
她外表柔弱,性子却刚烈,宁为自由而死,不愿囚困而生
可是……可是,从此以后,两忘于江湖,她又能为谁而舞?
龙惊寒眼神如鹰一样锐利,深深注视霜衣,仿佛看透她的所有心思,霜衣内心微微慌乱,她用手掠掠长头,款款上前为龙惊寒倒了一杯茶
龙惊寒不接茶,长身而起,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姑娘保重,在下告辞”
两年来,霜衣从来没有在口中,听到过如此温柔的话语,一时之间呆住,连回礼也忘却了
龙惊寒走出静室,下楼,来到楼下大厅,吩咐楼里的管事几句那管事连连点头,慌不迭的匆匆跑进内院
不多时,翠春楼的老鸨婉娘扭着腰肢,满脸堆笑,前来相见她先吩咐侍女重新为龙公子上茶,然后在下首陪坐,笑道:“哎呦,方才听管事讲,七少爷有要事相商咱们这小小的翠春楼,一向承蒙公子关照,公子但有吩咐,婉娘不敢不从呀”
龙惊寒淡淡道:“董妈妈,在下要为霜衣姑娘赎身”
婉娘骇了一跳,打翻了半碗茶,掩住嘴巴,吃吃道:“什么?赎……赎身?”
龙惊寒点点头,不再说话,慢慢地品茶
婉娘脑子里念头乱转,敷衍道:“哎,这个……这个,霜衣是楼里的花魁,向来卖艺不卖身,这个……妾身有点难办啊”
龙惊寒神色不变,说道:“在洛阳,没有龙门不知道的事情前些日子,知府大人那边可曾派人跟妈妈说合过,为霜衣赎身一事?”
婉娘暗暗吃惊,脸色尴尬,说道:“公子明察,确有此事,张知府那边已经出到两万两银子,哎呀,楼里也不好推脱”
她打定主意,霜衣这颗摇钱树肯定留不住了,知府和龙门两头都不好得罪,只要哪边出价高,便应承哪边,正好可以抬高卖价,大赚一笔
龙惊寒道:“张知府那边自有办法让打消主意董妈妈,开个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