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燕

第122章 第 122 章

苏燕扶着徐墨怀起身,才注意到伤得有多重,腿上肩上都是血,走一步便疼得青筋都起来了她觉着大抵是将半个身子大压在了她身上,以至于她走起来也变得极为艰难

路上她也觉得自己带了个麻烦,有些后悔去救,可转念一想,毕竟是自己的堂兄,兴许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命数,要们在此碰见,她若是对手足亲人如此冷血,日后保不齐要遭天谴的

徐墨怀闭了闭眼,听着苏燕用腔调古怪的官话在耳边碎碎念,心底不禁有些烦躁起来

谨慎了二十年,不曾想今朝还是栽在了自己人手里等回去了,定要将们剁碎了喂狗……

苏燕见徐墨怀脸色苍白,神情看着有几分阴冷,还当是太疼了,关切道:“堂兄可是疼得厉害?不如坐下歇一歇?”

现今只想快些赶回去,以免再出什么乱子,自是半刻也不想停歇

徐墨怀温声道:“不必了,还是早些回去,以免让阿耶阿娘忧心”

听到这句,苏燕幽怨道:“堂兄还有人忧心,总好过,若是被父亲寻到了,必定要被打断一条腿”

苏燕一路上都没见到什么人,此刻见到了一个说是她堂兄的人,且对方又真诚地说着会护她周全,她便如同抓紧了一块浮木似的,将自己的烦恼和委屈倾诉给听

徐墨怀这才知晓她是私生女,在家中受到冷落,难怪她说自己姓苏,想必是连她都厌恶自己的父亲

徐墨怀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似乎这一路也不再漫长难熬

夜里的时候风凉,苏燕也不计较太多,因着徐墨怀是堂兄,便毫无顾忌地靠着歇息

即便周遭又黑又冷,还有虫鸣和山上野兽的嚎叫,苏燕还能睡得十分自在

白日里的时候,徐墨怀时常因为苏燕的粗鄙无知而在内心暗自鄙夷,又会因她的喋喋不休感到聒噪,直到夜里才静下心来仔细去打量苏燕

兴许是走得太累了,苏燕睡得很沉,匀缓的呼吸声近在耳侧,有带着凉意的发丝扫得颈间微痒

徐墨怀习惯了一个人度过难熬的黑夜,这许多年来都是如此,即便是受伤后在荒郊野岭,心底也不曾有过畏惧有人在身旁,反而更加难以安睡,然而可如今身边多出了一个人,竟也觉得不算太差

夜里破天荒地睡了两个时辰,然而这一次,又做起了那个怪梦

醒来后,徐墨怀面色古怪地瞥了眼身边熟睡的苏燕,快而清晰的心跳声让难以平复下来,攥紧了手指,缓缓吐出一口气,再不敢看她的脸

然而别过脸,梦中难以启齿的一幕幕又浮现在脑海,好似的身体也切实体会到了其中的快感然而纵使遇事从容,也不过是个未经人事的男子,如今苏燕正靠在身侧安睡,娇俏清丽的容颜离这般近,垂眸看了一眼,面上也不禁发热

苏燕一觉睡到了天明,睡眼惺忪地看了眼身侧的人,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堂兄?”

徐墨怀听到苏燕的声音,看向她的的目光有几分不自在,

苏燕带着一个重伤的徐墨怀,无疑是受到了的拖累,回长安的路途也因此变得漫长了起来屋漏偏逢连夜雨,苏燕本想接着赶路,却看天空阴雨密布,四周刮着大风,卷得徐墨怀的衣袖猎猎作响而徐墨怀的伤口溃烂,晨时便开始发热,连呼出的气都变得滚烫,苏燕带着碍手碍脚的,只好暂时将放下,说道:“去找找四周有没有农家,堂兄在此处等着”

徐墨怀烧糊涂了,迷迷糊糊的也没能听清苏燕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被她给抛下了

苏燕找到了农田,顺着也寻到了一户农家,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阴,她连忙请那农户帮她带徐墨怀过来农户夫妇好心地应下了,苏燕这才折返回去寻找徐墨怀

等她回去的时候,徐墨怀正撑着树摇摇晃晃要起身,模样看着很是狼狈

农户家养了狗,路上也跟了过来,在苏燕身后摇着尾巴,见到徐墨怀后后立刻叫了几声

徐墨怀一瞬间浑身紧绷,僵硬地往后退了两步,而后便在一声声的狗叫中如同一个僵硬的木桩

苏燕终于反应过来怕狗,立刻上前挡住了要去嗅衣袍的黄狗,一只手抓紧了,安抚道:“没事,别怕”

徐墨怀的手指都僵硬着,指甲发狠地掐入掌心,用疼痛来逼自己保持镇静苏燕握上的手好一会儿了,的手指才渐渐放松了下来,而后也紧紧回握住她,生怕她再丢下走了似的

农户笑道:“郎君怕狗啊,们家的狗不咬人”

徐墨怀沉着脸没应声,布满血丝的眸子盯着苏燕,使得的表情看上去有几分吓人,干巴巴地问道:“去哪儿了?”

“去找人来帮,方才说过了”苏燕替挡开想要靠近的狗,一只手拉着,耐心道:“是堂兄,不会抛下的”

徐墨怀微皱了下眉,有片刻的哑然,竟不知如何回应她,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

苏燕与农户搀扶着徐墨怀的路上,阴雨已经飘到了们头顶,雨下得猝不及防,们只好加快脚步,徐墨怀咬紧牙关,再疼也一声不吭

雨水浇得几人浑身湿透,然而等到了院门前,徐墨怀又停下脚步不肯上前,苏燕注意到那只狗正摇着尾巴趴站在那处,只好叹口气,请求农户将狗赶到一旁去

等狗走远了些,徐墨怀终于又动了

她忍不住小声道:“狗有什么好怕的?”

徐墨怀浑身的,手臂上的伤口浸了水,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墨发一缕缕地垂下,额前湿哒哒的几缕发丝遮住了眼眸,苏燕看不清的神情,只是觉得自己的手被握得很紧

徐墨怀到了农户家,对方给寻了干净的衣裳放在一旁苏燕端着盆热水,替徐墨怀擦洗身上的血污,起初还有些扭捏,然而见到那些深可见骨的伤,旁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腿上满是青紫的淤痕山村里也没什么上好的伤药,苏燕拿银钱跟农户换了粗糙的伤药和吃食,等为擦洗完了,望着那带着补丁的粗布衣衫,犹豫了片刻才伸手拿过

苏燕为了彼此间有个照应,夜里趴在徐墨怀的榻边歇息

高热不退,反而烧得越发厉害,醒来的时候总觉着仿佛是嗓子里含了块烧红的木炭,连眼眶都热得难以承受,恰好此刻突然犯了头痛的毛病,使变得极度躁郁不安

徐墨怀意识不清地撑起身,在漆黑一片中摸索着想要起来,惊动了熟睡的苏燕,她揉了揉发麻的胳膊,问道:“怎么了?”

意识到身边有人,背脊忽地一僵,紧盯着苏燕不动,如同黑夜中要捕食的蛇一般绷紧了神经

下一刻,苏燕伸出手掌贴在额前,微凉的手掌似乎暂时驱散了些燥热她自言自语道:“还是好烫,别怕,长安很快便要到了”

头痛欲裂,本来想要拂开落在额前的手,此刻却下意识朝她靠近,在她要收回手的时候,捉着她的手掌贴在了颊边

苏燕愣了一下,红着脸要把手扯回来,却听到徐墨怀极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她还当是自己听错了,而后又听重复了一遍

“好疼”

徐墨怀只当这些都是梦,梦中的女子属于,也会接受的一切,因此可以毫无顾忌

苏燕本是想要收回手的,却在此刻情不自禁地心软了

“是口渴吗?给拿水来”

她起身要去倒水,徐墨怀仍拉着她不许她走,甚至是在她要站起来的时候扯了她一把,从后将她拥入怀中

徐墨怀衣衫单薄,滚烫的身躯贴着苏燕,胳膊横在她腰腹前,如同一块无法挪动的枷锁

苏燕自知此刻不清醒,一边想法子起身,又怕手上没个轻重触碰到的伤处

黑暗中,二人紧贴在一起,近得呼吸可闻

徐墨怀埋头在她颈侧,似乎在用冰凉的她缓解不适

圈着苏燕的手臂也因为头疼而微微颤抖,灼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肌肤上,使得她羞红了脸,不断地想要缩脖子

“堂兄,病糊涂了……先放开”

徐墨怀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又听不进她的话,惹人心烦的头痛似乎也渐渐消失了

苏燕无可奈何地任由抱了小半个时辰,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榻上,另一边是已经醒来,欲言又止的徐墨怀

见苏燕睁开眼,嗓音干涩地开口:“昨夜可有说什么胡话?”

隐约记得一些,却还是怕自己记得不清楚,无意中对苏燕吐露了什么紧要的事

苏燕想起昨夜被抱着睡了过去,两人毕竟是兄妹,并非是什么光彩而事于是回答的时候,她便有些目光躲闪,敷衍道:“没说什么,只是说口渴”

徐墨怀显然不信她的说辞,见她言语躲避,更加确认是她听了不该听了的东西

笑了笑,说道:“多谢昨夜一直照看着”

雨停后,苏燕拿着徐墨怀的衣裳去晒干,又给重新上了药,的伤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一路走来竟一声也不吭,只有夜里病糊涂了才说了声疼

徐墨怀扶着门框站在那处静默地望着远山,即便穿着身粗衣布衫,墨发随意地散着,依旧显得贵不可攀苏燕看向的时候,觉得好似一只落在鸡圈里的鹤鸟,与这简陋的乡间屋舍格格不入即便什么也不做,也能看出是与们不同的人,好似只有那金碧辉煌的殿宇才能与相配

苏燕有些疑惑地想,同是亲人,为何能差得这样远,她父亲以及父亲的孩子们没有半分气度

尤其是她,跟徐墨怀走在一起,没有半点兄妹的样子,倒像是婢女在伺候主子

想到此处,她心底有些沮丧人与人原来真是差这么远的,兴许日后回到长安,堂兄同她除了这点恩情,也没有旁的话再说了,二人短暂地交集后,必定也如同府中其人那般嫌她鄙陋无知,再不屑与她有什么往来

雨后一片碧空如洗,空气里都是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夹杂着些许家禽身上难闻的味道,好在远处的风景值得一看,也不至于太过难熬

徐墨怀估量着薛奉应当备了人在城门附近等着,不等到长安和苏燕就要分道扬镳苏燕看着不像是个聪明人,怕就怕她不识数管不住自己的嘴,死人总归要比活人省事

养了两日后,苏燕给了农户夫妇银钱,告别了们继续往长安走,路上满是未干的泥泞,两人裤脚鞋靴上都是脏污的泥巴而徐墨怀因伤导致走路不稳健摔倒了两次,模样狼狈到再看不出是个气质如华的贵人

纵使徐墨怀再如何忍耐,一路走下来也是怨气冲天,脸上就像是凝了团阴云

苏燕早已习惯这些,倒是没抱怨太多,半点不在意徐墨怀阴沉沉的面色,一边安慰一边用袖子给擦去脸上溅到的泥水

“别生气,给擦干净,日后肯定不会有了”

徐墨怀总觉着她是在哄孩子,不耐地将脸扭到一边

苏燕与相熟后,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伸手将的脸掰正继续擦,问道:“若是疼,们走得再慢些”

“不疼”皱着眉,将苏燕的手捉住“好了,们走”

正如徐墨怀所想的那般,薛奉早已派人在长安城附近等候

在看到狼狈不堪的徐墨怀后,两个侍从立刻一愣,随后让同伴去找薛奉来,用马车接徐墨怀回去

苏燕不比徐墨怀狼狈,看着也好不了太多,侍者疑惑地打量了她几眼,没敢问徐墨怀她是什么人

苏燕听到那些人喊殿下,惊诧地睁大了眼,不等她发问,便听徐墨怀冷声道:“打晕她”

侍从下手极快,话音才落,苏燕便软着身子往下倒,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徐墨怀顿了顿,不悦地蹙眉,瞥了眼一动不动的侍从“为何不伸手扶她一把?”

竟然看着她直直地摔在地上,一身衣物都脏了

侍从一愣,忙将苏燕抱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徐墨怀

“罢了,先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