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乡间童谣
纪知人的躯体在纪锦棠的怀中迅速腐化,血肉一点一点消失,几秒钟后化为了一具骷髅,骨头缝里隐约残留着几缕血迹
纪锦棠瞠目结舌,苏之淮疑惑不解
本以为这已经够离奇了,可纪锦棠只觉得身子一轻,这具骷髅也慢慢融化,碎成了齑粉,一阵大风从天边吹来,纪知人整个消失了
纪锦棠低头,呆呆地坐在地上,牙月的光打在的背上,黑色的衬衣上泛起一阵洁白无瑕的银光苏之淮看了一眼,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夜色里,背影里透着苍凉暮气
苏之淮不知道怎么安慰,可这时候要是不说话,估计纪锦棠会缓不过来,思前想后,还是开了口:“叔叔的命本就是逆天多出来的,可能正因为是这样,这具多年前就该埋进泥土的躯体,才会以这样的方式消失吧”
山里的风很大,苏之淮的声音被风吹得很散,但每个字都飘进了纪锦棠的耳朵里
半晌过后,纪锦棠抬起眼眸,苦笑着说:“是啊,本就不该存在,自然就应该融进天地”
苏之淮躺在床上,尽量学着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凡人,每天有规律的生活,该吃吃,该睡睡阳间的生活多姿多彩,比地府终日不见阳光的那一亩三分地强得多
缓慢地闭上双眼,可脑海里却是几个小时前,纪锦棠与纪知人的那一场生死之战
都是纪家人,为什么纪知人操纵鬼火需要摄魂琴的辅助才行,而纪锦棠却可以凭空操控?说白了,纪知人打出的鬼火并不是真正的鬼火,而是通过摄魂琴的法力展现了施法者脑子里的意念而纪锦棠手掌上凭空升起的鬼火,才是真正燃烧灵魂的火种,有印象,那火种似乎可以把纪锦棠的血液当燃料
究竟是什么人?这个疑问一直在苏之淮的脑子里徘徊,每当关键时候,纪锦棠施法时,双眼里总会有摄人心魄的淡紫色光芒一闪而过,这究竟是为什么?纪锦棠本人是否又知道?
苏之淮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纪锦棠拖着疲惫的身子悄悄回到家中,轻手轻脚,生怕吵醒那两个活宝
进了房间后,整个人就瘫在床上,连翻身都不愿意的身子已经快散了架,可的神经却异常紧张,闭着眼睛始终睡不着
叔叔清隽的脸庞始终在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究竟叔叔为什么要这么做?带着这个疑问,渐渐进入梦乡幽暗的房间里没有安静得有些肃穆,只有纪锦棠均匀平缓的呼吸声散在空气中
纪锦棠的梦很长很久远,远得像是好几辈子那么遥远
一位身着黑色锦缎的神女温柔地对说:“对不起……是连累了……”
“对不起?是谁?”纪锦棠问
画面瞬间分崩离析,天空中的太阳异常耀眼,另一位神女站在山巅,迎风哭泣,她盘坐在地,如一块巨大的石雕她双眼无神,俯视大地,人们衣衫褴褛,互相厮杀,有得胜利后高举武器,洋洋得意,有得失败后倒地不起,哭天喊地
神女闭上了眼,眼泪挂在她的眼角,阳光直射在眼泪上,如一颗颗璀璨夺目的珍珠她伸出双手,体内气血涌动,一红一蓝两颗宝石跃然浮现在她的手中
神女腾空而起,朝着苍穹飞去,身后只留下一片片彩色的祥云
纪锦棠猛然间从梦中惊醒,眼前一片漆黑,大汗淋漓,喘着粗气,从没有这么害怕和紧张过,梦里的人是谁?
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全身虚空中隐约有一道紫光泛起,纪锦棠定睛一看,发现是挽灵笛发出来的
赶忙跳下床,将挽灵笛拿在手里,一团荧光从笛子里窜了出来
“锦棠,是……”那声音让纪锦棠倍感亲切
“叔叔?还没死,叔叔!”纪锦棠激动地差点大喊
“不,已经死了,这只是残留的一点元神罢了”纪知人说
“元神?”
“的任何行为都被人看在眼里,不得不将摄魂琴打碎,把自己想说的话藏在摄魂琴中,摄魂琴已经融进了挽灵笛,被带回了家”纪知人的声音极其缥缈,时远时近
纪锦棠本以为叔叔还能再次复活,却没想到是一场空,叹了口气:“叔叔,当年为什么和爷爷闹翻?又为什么离家出走?”
纪知人顿了顿,半晌后才再次开口:“们纪家三兄弟从小到大感情都很好,只是运气不好,出生没多久,的奶奶就去世了大约是为了生,耗费了她毕生的力气所以的爷爷,也就是的好爹爹对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感情”
“也说不清楚这感情是过分的爱,还是过分的恨,从小就对比对的两个哥哥严格得多,学习纪家赶尸术也好,学习法术也罢,大哥二哥累了可以休息,而不行大哥天资一般,爷爷认为难当重任,所以学习了基本的赶尸术后,爷爷就放弃了而的二哥纪知地,也就是的爹,不但长得最像爷爷,就连天资也极高,所以老爷子对寄予厚望”
听到父亲的名字,纪锦棠的心就觉得难受,因为父亲对这个词对来说太陌生了
“们兄弟三人就这么一边去村里的学校上学,一边学习赶尸术,渐渐都长大传闻中湘西赶尸匠一生不得婚配,而且相貌必须丑陋,才能镇住妖魔邪祟,可们纪家就从来没有这个传统,爷爷说们纪家是在地府挂了号的”
纪知人的语气越来越激动:“有一天父亲带回来一个样貌极为清秀的苗族姑娘,对爷爷说,们已经私定终身的爷爷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高兴得很”
纪锦棠心头一拧,低声问:“那个苗族姑娘,就是娘?”
“没错,的娘名叫凝芝,凝落成辉,芝兰玉树,确实是个好名字,她的人就和她的名字一样好看正因如此,才生出这么个好看的侄儿”纪知人说
纪锦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后来呢?们是怎么去世的?”
纪知人没有立刻回答:“们纪家就这么相安无事了一整年,第二天春天,出生了知道的爷爷有多高兴吗?纪家唯一的孙子,终于来到了人间出生在子时,随着的第一声哭喊,天际线燃起了橘红色的火焰,将整片天空都照亮了,湘西的群山都像跟着一起烧着了第二天,山里所有的花都开了,花香都能传进村子里”
纪知人也觉得自豪:“们全家都开心,爷爷料定是天选之人,认为必定能成为纪家赶尸术的继承人,那把挽灵笛就是的可好景不长,的父母身子越来越差,有次见到父亲的时候,的脸色蜡黄,没有半点血色当时都被吓傻了,连忙将扶进房中休息”
“可母亲进来之时,更加慌了,她的气色比父亲还差甚至都害怕们会突然死在的面前当离开房间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们的对话,这才明白是什么原因”
纪锦棠眉头轻蹙,心觉疑惑,莫非父母之死还有疑云?
纪知人继续说:“听见父亲对母亲说对不起原来当年父亲在苗寨邂逅的母亲,两人一见钟情,迅速坠入爱河,可的父亲命格太短,根本熬不到出生的时间于是的母亲便拉着的父亲去了苗寨禁地,对着山神祈祷,能为的父亲续命”
“苗寨禁地?”纪锦棠问
“是的,咱们湘西有最大的苗寨,的母亲就是来自那个寨子,相传苗疆人是上古时期蚩尤九黎部落的后裔,自古以来就有供奉属于自己族人特有的神仙,苗疆巫蛊大约就是从上古时期一直流传下来的”纪知人说
“后面的事情也没有听清楚,隐约听见父母的对话里提到了一个神秘的法器——魂之石”
“魂之石?那是什么东西?”纪锦棠诧异,讷讷自语
“当时也不明白,只是猜测,这个魂之石可能就是苗寨的镇族之宝,们口中的山神,可能就是这个魂之石于是就查阅了纪家相关古籍,被发现了这个重大的秘密”纪知人的声音越来越弱,外头的风轻轻一刮,就摇摇欲坠
纪锦棠见眼前的这团光十分微弱,于是起身将窗户关好
“关于魂之石的秘密?”纪锦棠问
“不错!相传女娲造人之时,发现她造之人如同行尸走肉,只会本能的贪婪,夺食,撕咬,屠杀,就如同洪荒大陆上的飞禽走兽这完全违背了女娲造人的目的于是女娲将自己三魂中的一魂抽出,凝结成了一颗红色的精石,她将精石藏于群山之中,顺着大地,将魂之石中的力量带给了每一个人,自此人就有了魂”
“而这颗魂之石中蕴藏着巨大的力量,那力量来自于上古神明,谁若是能得到魂之石,那便是得到了无情无尽的法力,说不定能长生不老!不然的母亲是怎么让的父亲延长寿命的?”纪知人的声音略带笑意
纪锦棠嗤之以鼻,心想自己的这位叔叔也算是个修道高手,凡人除非成仙,否则怎么能长生不老?竟然还相信这种鬼话
“那后来呢?”
“后来将此事告诉了的爷爷,爷爷其实早就知道魂之石,也知道的父亲会英年早逝,是的母亲动用了魂之石,将父亲的寿命延长,这才生下了所以爷爷将视若珍宝”纪知人语气里带着些许羡慕,也许也渴望父亲对的疼爱
“没过多久,的父母便双双过身”纪知人叹了一口气
纪锦棠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仿佛置身于无人的旷野,四面八方什么东西也没有,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能不住地奔跑,可什么都找不到
“安顿好父母后,们纪家相安无事了几年,那几年里渐渐长大,果然是天资聪慧,纪家的法术几乎是看一眼就会,老爷子也越来越疼爱,甚至不打算将赶尸族族长的位置传给,想做一个快乐的平凡人”
“于是找到,将摄魂琴交给了,欣喜若狂,因为摄魂琴是不亚于挽灵笛的宝物一直以为将会是未来的继承人,于是刻苦钻研,甚至触碰到了赶尸族的许多禁术于是老爷子狠狠地训斥了一顿,而当时年轻气盛,桀骜不驯,认为修道之人就应当将自己的能力提升至极致,于是跟再次提及魂之石的事,说要去寻找魂之石”
纪锦棠苦笑:“爷爷当然会不同意,老人家一辈子不会冒险,不会做这种有违修道之人的事情”
纪知人无奈地说:“也许没有这个执念,也不至于成为今天这副模样,或许一切都是天注定爷爷说魂之石的力量凡人不可驾驭,就因为擅自使用的魂之石,的母亲才遭到了反噬,病重身亡可当时没有信的话,一意孤行,带着摄魂琴离开了村子,去了苗寨”
“苗寨其实离咱们纪家村子相距并不远,翻过四个山头就到了,们听说是爹的亲弟弟,热情好客,便在苗寨住了下来向们打听山神的事,有个老者给画了一张图,图中有山有水,山头下有一个半月形的湖直觉告诉,这个地方离苗寨不远”
“当年苗寨里还流传着一首童谣,是这样唱的——初七夜,上弦月,月面之下群山裂;风头起,草不立,玉石默默碎满地;湖水明,鱼儿轻,东风吹过水粼粼;树儿飞,鸟儿追,山神隐隐震如雷”纪知人轻轻唱起这首歌谣
纪锦棠一向唱歌跑调,每次去ktv唱歌,陆鸢都嘲讽走调走得七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听完纪知人哼起这童谣,总算知道了,唱歌跑调也许是们纪家的传统
纪知人见纪锦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赶忙闭了嘴,没有再唱下去,轻轻咳了一声,继续说:“根据的走访和猜测,再有那个老者给画的图,想这首歌暗示了魂之石的所在地,这是一个有湖,有山的地方,可这样的地方在们湘西随处可见,想了很久都没有相通,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纪锦棠不自觉地顺着歌谣开始联想,可根本没去过苗寨,脑子只有歌谣描绘的那副画卷
“后来离开了苗寨,在路上遇到了一位神秘的修道之人,也向打听苗寨山神的事,有防备之心,并没有向透露太多也许是自己的贪念过重,遭到了天谴,后来就遇上了山体滑坡,整个人都被埋了进去”纪知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知是在感叹还是在懊悔
“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踏上了黄泉路走了没多久,那个什么的修道之人忽然出现在的面前,对说,可以帮死而复活,但是前提是得答应帮找魂之石,答应帮做事”纪知人长吁一口气
紧接着说:“那时候的心有不甘,便答应了的要求,那人法力极其高强,直接抓住的灵魂将带出了幽冥,又施法将溢出的天魂和地魂重新聚拢,于是就活了过来”
“那人是谁?”纪锦棠又问
纪知人半天没动静,那一团荧光越来越微弱,纪锦棠赶忙用手护住光
纪知人终于开了口:“是谁不知道,因为从来没在面前展示过真容,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是僵尸……”
“僵尸?”纪锦棠诧异
“不错,龙哥凤姐都是的手下,锦棠,要当心,这个僵尸一定不简单,可不是简简单单地上游九天,下通幽冥的游尸,大概是上古尸王……”纪知人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电力不足的录音机
纪锦棠一慌,将那团荧光托起
“叔叔要走了,锦棠,要多保重,下辈子有缘的话,再做一家人”纪知人的声音随着那团荧光的消失而消散,房间里几乎没有半点回音
纪锦棠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刚刚荧光出现的地方,什么也没有抓到摩挲了一下手指,只有黏糊糊地汗水
叔叔的话让思考了很久,低头沉思,屋里的空气潮湿闷热,额前的乱发上有汗珠不住地往下淌,打湿了的脸颊觉得有些透不过气,这些事物就像是块大石头狠狠地压在的心上,将的胸膛压得只剩一条缝
纪锦棠推开窗户,外头的风灌进了的房间,呼呼作响,耳畔气流划过,仿佛听到了遥远时空里,各方神明最惨烈,最凄厉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