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卫非
当然，有杨和这样勤劳质朴，早早明事当家的孩子，就必然存在与之截然相反的反动
“就说这球没有踢头，这下安逸，踢出来一刀……”杨和身后又冒出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小脑袋，小眼睛笑得很真诚，待到见到老妈在瞪眼：“哎哟，阿姨好！”
这位就是与杨和同学截然相反的“反动派”，周至从初中就玩到一起的铁哥们，卫非
卫非的老爸是安乐山乡村小学教师，母亲是知青，后来两人结了婚，就都留在了安乐山下
安乐山小学从山上搬到城郊后，卫非家也就搬到了城郊，住在学校分的小平房里，不过老家的房子田地就都顾不上了
卫非母亲身体也不大好，全家基本就靠卫父一个人的教师工资过活，母亲偶尔进城卖点鸡蛋果子之类，以补贴家用
卫非头上还有个姐姐卫宜，长得非常漂亮，是她们那一届的校花
卫非的特点就是懒，非常懒，懒到骨子里边那种懒
是家里幺儿，哪怕家境不好，父母一样对娇生惯养，真是到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种程度
农村孩子的勤劳属性，在这娃的身上，表现为零
周至在卫非家亲眼看到过，门边的扫帚不知什么原因倒在地上，挡在了门口
这娃就跟没看见一样，愣是从扫帚上直接跨进门去，都没想过顺手将扫帚捡起来放好！
但是老天爷就是这样的不公平，杨和日夜苦读，成绩在班上只能到中等，而卫非对学习不怎么上心，但数理化三科简直就是开挂
有一次在周至家里玩，看到周至三嬢送给周至的魔方，这娃拿去摆弄了半个小时，就摸索出如何转成六个面，还将方法教会了周至
那个时候可没有网络教程说明书之类，卫非完全是靠自己的聪明研究出来的，这让周至惊为天人
卫非的姐姐也厉害，不但漂亮，学习还非常好，去年以高分考进蜀川省外国语学院英文系
可能受到了姐姐考上大学的刺激，卫非这一年开始认真学习，数理化三科突飞猛进，现在这三科的单科成绩，年级里边基本都是前三，一个本科已经预定
用外婆的话说，这就是卫家安乐山祖坟的风水厉害
用老妈的话说，这就是男娃子一旦发奋狠起来，那了不得
老妈的话让周至听得直翻白眼，杨和就不发奋吗？对自己还不够狠吗？结果呢？
结果就是老妈说起杨和就叹气，而卫非这懒得烧蛇的家伙，竟然就成了老妈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但是卫非偏科相当严重，语文和外语是大苦手，卫宜小姐姐回来利用假期给和周至补习英语，或许语言类都相通的缘故，周至的成效就很明显，但是卫非对英语就如榆木脑袋一般
卫宜气得拿家里漏勺追着卫非在安乐山乡小操场上打圈，老外里头傻子也说英文，证明英文这玩意儿就连傻子都能够学会，怎么就不行？！怎么就不行？！
看看人家周至！
周至当时看着满场飞的姐弟俩非常欣慰，好歹在美女姐姐这里，咱也当了一回——“别人家的孩子”！
“和尚！飞机！”两个死党的到来，让周至很开心：“就说和尚这么老实，怎么敢来医院问病房号，一定就是的主意”
然后又对卫非献上祝福：“龟儿少说嘴，迟早也有这一天”
“胡说八道！”老妈赶紧说道：“们来看周至啊？快进来，去给们洗水果去！”
等老妈走了，杨和才看着周至挂着的输液瓶道：“幸好马上放假了，耽误不了学习，还能舒舒服服躲过期末考试”
周至脸上微微一笑，心里默默念叨，这也叫舒舒服服？
有时候都想劝劝杨和，再想想，又不能
因为杨和一旦失去自己的支持，搞不好学习情况比现在更糟糕
只好应和道：“这个假期，妈可能不会放去家玩了”
杨和说道：“没关系，下次嘛”
杨和家里的条件实在有些差，周至每次想到第一次去人家里，杨和父母将厨房梁上挂了十个月的最后一块腊排骨取下来招待自己，然后还感激周至在城里对杨和的照顾，就感觉非常惭愧
另一个时空里，杨和最终还是回到了乡上，而自己并没有帮上好朋友什么忙
因为一个人，一件事，周至后来过上了自放逐，和以前的朋友同学完全断绝音信的生活，等到十年后重新联系上，感情不免已经淡了
上一世周至最后悔的事情之一，就是没有维系好朋友间的感情，这一世，周至决定要好好珍惜
卫非在一边开口：“要不就去家呗”
“倒是大方”周至白了卫非一眼：“怕和尚去了天天干活，影响到偷懒”
卫非想不明白：“干活不是正好偷懒？怎么会影响到？这逻辑关系就不成立”
“因为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周至说道：“到时候爸妈拿俩一对比，肯定会揍，逼着跟和尚一样”
“的个天！”卫非这理科狗这才反应过来，杨和家里，也跟着周至去过的，这小子干活那劲头，真是叫人毛骨悚然
必须严防死守，决不能让父母知道世界上还有和尚这样的品种！
扭头对杨和说道：“那啥……要不和尚还是别去了……”
“还是去家”周至拍板：“就在家里住，最多找个时间，和回去陪伯伯伯母几天”
“现在都这样了……”杨和有些局促
“这就是小手术，几天就回家了”
杨和想了想：“那下午先过河去跟爸妈说一声”
杨和家在白米乡，和城关镇隔着一条长江，现在还得坐渡船
老妈端着水果回来，问道：“们吃饭了没有？”
两人就摇头
老妈掏出五块钱：“那赶紧吃饭去”
周至顿时大为不满：“豆花饭才一块一个人，妈对从来没这么大方！”
“要像和尚这么懂事，像飞机这样学习好，妈也给这么多！”老妈说道：“豆花饭没肉，不得叫两个砟笼笼？”
周至瞠目结舌，那……那这俩货各自差的那一头，就……就不论了？
老妈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将钱交出去：“也要上班，正好，带们去吃饭”
周至看到卫非失望的表情就偷笑，这小子之前肯定打着省钱的主意，这下泡汤了
想从老妈身上刮剩余，都没那本事儿，就？！
想起之前商量的事情，又赶紧说道：“妈，寒假想让杨和住们家，跟一起学习”
“嗯好，不过要人家爸妈同意”
杨和说道：“阿姨，准备下午就回去，过几天就来，春节前再回去”
“和尚最懂事了”老妈最喜欢直接定性，不过后面补上的那句不太好：“不像家周至走吧，都带上点水果”
“妈，晚上给带点书来！还有本子跟笔！”
“知道了！”
周至家并不富裕，只有书多
家里面老爸最挑剔，除了长篇大部头，就只看《人民文学》和《十月》
老妈碰都不会碰《人民文学》和《十月》，更喜欢《读者文摘》《意林》
周至最不挑剔，基本只要有字都行，以前家里没条件的时候，十岁开始读《水浒传》《三国演义》，还是繁体竖排版本，十一岁开始读《鲁迅文集》
还有父亲的一些苏联文学
还有一套书，比上述的好读，当时家家都还保留着的——《毛选》
去乡下同学家玩的时候，周至甚至黄历，佛经都能抱着看看
《人民文学》和《十月》是当时全国地位最高的文学期刊，价钱也不便宜
周至家里每月定的期刊杂志和购书，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老爸也是爱书的人，前年新华书店去香港参加图书展会，文化馆馆长的干爹打长途电话回来，问县里干部要不要笑笑生的那部禁书
这书是香港商务书社繁体竖排影印版本，非常精美，当时就要四百多元一套，而周远江工资，一个月才不到一百
书记华玉良在干部中统计购买人数，还要签字领书，登记，很严肃的一套流程，这书要是流出的话，收藏者必须受到处分
最终要买这部书的人也没几个，老爸却登记买了一套
那套全本无删节的笑笑生作品，老爸将之藏于卧室，藏得很好，但还是被周至偷偷研究了
老爸发现后，就要给上家法
周至赶紧声称自己只是在研究古代民俗
这借口当然难逃责罚，不过周家一向开明，老爸说小子要是能够讲出的研究内容来让信服，那就不收拾
这样的做法，也是周家惯例
比如周至到了小学三年级后不想再睡午觉，想利用中午出去玩，老爸丢给周至一本《唐诗三百首》，说小子不想睡觉就给背诗，一首背会后才能去玩
周至打开书两分钟就又给老爸丢了回去：“爸，走了”
老爸大怒，周至却说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啊——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然后在老爸惊愕的目光里，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