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藤蔓
这位独自山行的姑娘,自然就是老柯家最小的女儿——霜叶了
走向那藤蔓之前,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离自己八九丈远的山路上,一个和她一般年纪的年轻人,正“拾级而上”
要说“拾级”,或许略显夸张,不过,多年以来,为了便于行走,一些热心人不断就地取石材,铺垫台阶一般,倒是把这一大段山路,铺得有模有样了回头见到这年轻人之际,柯霜叶所惊讶的,自然不是这石阶铺得这么平整这么如履平地,而是,一想到“意中人”,还真有个年轻人跟随而至尽管未能确知对方的来意,然而,那种惊疑不定的感觉,依然像山风掠过草木一般,起落不已
大概是由于正在往上走,而且又熟悉路况,那位年轻人就只看着眼前的这一两丈远之内,还不曾抬头看这石阶的尽头处
没见到高处的霜叶,高处的霜叶却正目送着往上走
“嗯,管是谁,”霜叶思忖着,“也不用管所为何事,本姑娘还是歇息一下再说——”
这样想着,她向偏东南一侧的那藤蔓走去
这藤蔓比两个人还高些许,枝繁叶茂的,下面又横列着几块颇为平整的石头,在这太阳离中天尚远的上午,确实是个歇息的好去处
喝了一大口水之后,霜叶暗自思忖道:如果不是急着过来歇一下,这一刻,应该能够看清的脸,认出是谁了吧?刚才,定睛扫了几下,应该是那位酿酒师傅的儿子吧?家以酿酒做腐竹为主业那销路,应该是起伏不定的需求量大的时候,人们就找上门去,来个一扫而光有时候,如果不太景气,就会见到挑着担子,把那些坛装酒和腐竹,拿到集市上出售不是家里负责采买的那一个,再加上隔三差五才出现一次,因此,和见面的机会,就不算太多,也谈不上有多少交情了哦,这个上午,独自上山,要做点什么呢?如果,如果真是为了酒曲的事情,那就是再碰巧不过的了叫杜思远,“思远”应该就是想着远方的意思了,就目前的职业来看,倒有着做个远近闻名的酿酒师傅的意思了如果真有“人如其名”的说法,这名字,也算不错的了哦,还姓“杜”,真要功成名就了,还真不愧为杜康的后裔当然,这也是一厢情愿的一点想法,天下姓杜的不乏其人,祖父父亲这一支,未必就是杜康的嫡传子孙——
“嗯,还是先看清来人再说——”这样想着,霜叶站起身来
那人也算可以,这一刻,正好走到藤蔓西北两三丈远处
“杜,杜思远,还真的是——”霜叶打着招呼
那杜思远先是一愣,紧接着又隐隐体会出,对方的话语,颇有一点玄机于是,这样回应道:“柯姑娘,想不到,会在这儿见到”
大眼睛转了几圈之后,柯霜叶微微一笑:“是啊,杜师傅要到山里找点秘方,闲杂人等,最好不要来凑热闹”
对方话语里的一丝揶揄之意,杜思远自然听出来了:柯姑娘,请不要误会,哪有这么霸道?,只是说,这么热的天,一个姑娘家,还要独自上山,是不是太辛苦了些?
霜叶心里嘀咕着:对于上山找“秘方”的说法,并没有出言否认,应该就是默认了
“杜师傅,此番上山,不是为了砍柴割草吧?”她试着这样问
扫了那藤蔓一眼之后,杜思远淡淡一笑:如果生意好的话,买点柴草烧,都不成问题——
说着,就走了过来
霜叶隐隐意识到,对方确实是有话要说,就向偏南一侧退了退这样一来,走到近旁之后,对方就可以坐在偏北一侧了
杜思远坐下之后,先是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清水:“柯姑娘,这地方凉风轻拂,又不被太阳晒,确实不错——
”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在这儿歇凉,蛮好的——“霜叶打趣道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之后,杜思远开言道:“柯姑娘,家酿的酒,,也喝过吧?”
霜叶寻思着:看来,很快就要引入正题了家跟家,所隔也不过半里左右,别的且不说,几个姐姐办喜事之时,那酒水,就是从杜师傅家采购的了!
“嗯,喝过一点儿——”霜叶尽量轻描淡写着
“哦,酒味,酒的滋味如何呢?”杜思远的语气,显出几分急切来
“是,要听真话呢,还是假话?”
“本乡本壤的,自然要听真话了——”
霜叶字斟句酌着:要说酒味,,本来也不便于妄加评论毕竟,对于如何品酒,的境界,差天远了!不过,既然杜师傅有心问起,也就直说了吧?不当之处,尚请海涵那酒呢,大体上也算不错了,酒味绵长,且不上喉,用那些爱喝酒的人的话来说,就是喝一碗想两碗不过呢,依然有一些人有这种感觉,那就是,喝过之后,回味起来,还是有一丝半缕的涩味——
说着,静静地留意对方的反应毕竟,在酿酒师傅面前谈酒味,有点班门弄斧的意味,就难免几分忐忑,怕有贻笑大方之虞
然而,她发现,杜思远听得很认真,时而皱起眉头时而微笑点头
“柯姑娘,”杜思远接过话,“,说得不错们杜家酿出的酒,确实有需要改进之处也不妨直说吧,这十里八乡的,方圆数十里之内的,但凡有点名气的酒坊,们所酿出的酒,似乎都缺少点什么?对此,也不必护短——”
“是啊,正视现实,敢于面对存在的问题,才能想着要改进,才能更上一层楼——”霜叶回应着
“嗯,知耻近乎勇——”杜思远开了个头,却迟迟没有下文
霜叶拔了一下脚边的一棵小草,暗自寻思:这杜思远所说的“知耻近乎勇”,是不是言重了呢?作为一个酿酒师,却没能酿出让人交口称赞的醇酒来,这确实有点难堪然而,杜思远却把这看成某种耻辱,不难想象,有追求,有担当,有精益求精的精神哦,如果华佗治不好关公的箭伤,多半也会有类似的想法吧?从这个角度看,这杜思远,还颇为几分大宗师的胸怀与抱负,让人钦佩当然,光有想法,还是不够的——
“哦,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了吗?”柯霜叶试着这样问道
杜思远也拔了一把小草,缓缓开言:这个问题,反反复复想过好长一段时间了首先,想到了水源和水质要说这龙潭水,来自地底深处,附近也没有什么污染源,应该是没问题的了如此清澈见底、甘甜可口的泉水,却没能酿出好酒来真有点不可思议,,可是心有不甘啊!那么,是不是在酿酒工艺和程序方面,存在某些问题呢?太久远的事情,就不说了,至少,从祖父、父亲到现在,家酿酒已经好几十年了,真的想不出会有什么大的疏漏为慎重起见,这几年,一直在观察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都认真把关,由此也就可以断定,也不会是技术、水准方面的问题——
“哦,问题,问题就只能出在酒曲上了?”霜叶顺势说道
杜思远点点头:想来想去,也只能从酒曲方面,找一些原因了说到酒曲,柯姑娘,也知道,在集市上所卖的那些成品,们习惯说成酒饼别人的酒饼,或许会留一手,或许会藏私,然而,家也曾暗暗下了决心,要自制酒饼,谁知道,似乎依然是老样子!当然,纯度方面,似乎稍稍改进了些不过呢,离众口夸赞,还是有距离的——
柯霜叶暗自思忖着:该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这位酿酒师傅所说的,跟所想的,大体上还是一致的不难想象,这个上午,冒着酷热到这山上来,为的就是酒曲的事情了“英雄所见略同”?自然不敢妄称英雄,不过,在这件事情上,跟,也算是志同道合了至少,到目前为止,那些汗水,倒也不是白流是啊,该渐渐引入正题了
“思远,,本是个外行,因此,有些话,也不知该不该说?”柯霜叶的语气,显得有点迟疑
杜思远微微一笑:既然都到了这山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看到对方这虚怀如谷的神情,霜叶也就放心了:“天南星,听说过吧?”
就像乍听惊雷,杜思远先是一愣紧接着,又像茫茫夜幕之中突见北斗七星,又喜不自胜了再过片刻,大概是为了慎重些吧,这样说道:这天南星,有祛风止痉、化痰散结等方面的功效,从酿酒的角度看,也可以说是山之石吧?只不过,就像那句俗话所说的那样,“是药三分毒”,再说,这酒曲,毕竟不是中草药这?这——
柯霜叶自然听得出来,在对方看来,中草药与酒曲之间,毕竟还是大相径庭的虽说这是某种思路,然而,就像一个徘徊在十字路口的人,尽管也深知,有一条路是对的,然而,如果碰巧走的是另一条路,后果却不太妙在重大关头,面临着选择之时,确实要格外谨慎,毕竟,“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事情,也屡见不鲜然而,当曙光初现之际,谁又不想奋力一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