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卷四:第90回·柴门犬吠(上)
判词:“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天气越发冷了,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雪花就这样飘了起来谢如愿半梦半醒间见萧吟行披衣起身,于是也和困意挣扎着,想要跟着坐起来穿衣裳,这迷糊模样被萧吟行看了去,对方哭笑不得地将人摁了回去:“起来干嘛?”
“那去干什么嘛?”
“下大雪了,得去监督防雪工作”
北方暴雪飘起来,别说是压塌房梁,将屋子连带人整个儿埋了也是常有的,泊塞城附近偏偏又因为地形原因比其地方降水更多,那自然是要做好万全准备的
谢如愿一听困意全无,立刻跳起来穿鞋:“醒了,一起”
萧吟行眼疾手快地把她的一只靴子勾走:“由监督就够了,去做什么?挨冻?”
谢如愿向伸手:“快拿来,去监督不成吗?”
萧吟行拗不过她,只好奉还靴子,取来狐裘将她裹住,再拉拉衣襟说:“那裹厚一些”
昏黑暗蓝的天几乎被暴雪铺成了白色雪就像是瀑布一般浇下来,打伞无济于事,只能用斗篷勉强遮一遮这才刚下起来没多久,城内地上就铺了一侧层厚被子,外面路上士兵们来来往往忙碌着、吆喝着,白气混在雪里转眼不见了
“主帅!”
不远处一个身影跑过来,是罗生她瞧了一眼谢如愿,没有多言,风声阵阵,汇报也需提高嗓音:“前两日已经派人勘察了城内房屋的情况,大部分都是能抗住暴雪的,不能承受的住房居民已经安排到别处了,再就是新加固的城墙还要再看看,曲侯已经去了”
萧吟行道:“能支起避雪的架子地方都支起来,免得路都走不通柴火够吗?”
“够,前两天清点过了,粮草军备贮藏那边也安全”罗生说完,却又担忧地道:“另外还有一个问题,问过住民,泊塞城过去也出现过这样的暴雪,过去几年里东北走向的塞山因为积雪过多发生过几次雪崩,泊山因为越高越耸,反而没有雪崩现象”
谢如愿疑惑发问:“雪崩?”
“高山初积雪或者化雪之时,因为雪太松散或者太脆弱,可能会成片滑落,就像这样,”恰好身侧有挂在木桩子遮雨的麻布,上面已是堆满了雪,萧吟行便用手指按住一侧向下压,一边演示一边说,“倾斜到达一定角度、积雪达到一定厚度以后,风吹草动都可能使它们顺坡滑落雪崩,就是大量的雪犹如崩塌一般俯冲而下,其势如暴龙,力量可以摧毁沿途一切事物”
罗生问:“所以,们是不是要做些准备?”
周围“一、二、一二”的口号声和呼唤吆喝混杂在一起谢如愿盯着脚边那顺着萧吟行制造的斜坡落下雪,又在雪中望向那座巍峨高山山上的积雪已经明显了起来耳畔呼啸的风的呜咽哀嚎几乎吞没呼吸声,雪打过脸颊犹如刀割一般她忽然有些不安地拉住了萧吟行的斗篷,随后被对方握住手塞进了温暖的衣兜里
萧吟行转头问罗生:“一般来说,雪崩大概波及的范围能有多大?”
罗生快速地报了几个点
萧吟行颔首:“范围以内封锁,全员撤离,记得找人通知曲侯”
“是!”
隘口险地,两雪山相对,宛如一对夫妻沉默互望在整整三日的藏青天幕笼罩下,山脊谷底上下一白
阿嗒尔便是在这般情形下闻风雪而来
是夜,马蹄再度响起于城外泱泱大军开关而出,一路蜿蜒而下火药难行,刀剑相向,矛盾相抵,铁蹄踏冰原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
战鼓起猩红的血扑刀一吻,带着热气洒在雪地里,几滴飞溅到脸上,倒是暖了两颊和双手于是不知是生的本能还是对暖的追求,厮杀愈发凶狠,饮鸠止渴般血衣披了满身,可一回头,冷风一刮,才从迷乱中冻醒
战鼓再响,犹如春雷阵阵
城内诸事未了三日时间的搬离实在是仓促,纵然大部分阿嗒尔人已经顺从了们,仍有少部分老人赖着不走,非得用刀架在们脖子上才肯离开,甚至还有一些会偷偷溜回来,将那些早就预谋好、收拾好的细软一批一批挪出去,谢如愿只能领人再度巡逻封锁区
城墙上,罗生则负责守御关隘雪已经小了,可是寒风依然呼呼地吹刮着,将关隘两侧陡峭山壁上的雪花裹挟拂走炬火熊熊燃烧,照亮行路
战鼓响到第三回,战势已分明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阿嗒尔人落了下风,为首者突兀吹响了角声,军队后半截的将士竟然掉头后撤,一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的架势,很快连最前面的士兵也朝东返回了
副将见状:“主帅!”
萧吟行当即下令:“辙不乱、鼓不弃,列阵,不追!”
士兵们纷纷归阵而列,偃旗息鼓,面朝东北方伫立没过半刻,阿嗒尔人就停下了,两军就这样隔着风雪严阵以待
副将“嘶”了一声:“这又是在搞什么鬼?”
察纳萨坐在马上,面对的士兵们
从刚刚开始就在观望着这场战役,脑子里想的却是几月前回王都面见察鄂多的情形
察鄂多得知泊塞城失守、甚至自己最争气的一个儿子都没了的时候,差点没把弄死——更不要提若是知道是自己下的手了然而察鄂多却没有涕泗横流,对于而言,子嗣就像是的手足一样,断了一只还有一只
“泊塞城宁可毁掉,也绝不能留给大昭!”
“兄长,臣弟有一计,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先说”
“今年泊塞城雨水多,那自然冬日里下雪也多也大,十二年前、八年前、三年前泊塞城也有过大雪,每次塞山都会发生过雪崩臣弟的意思是,们可以观察泊塞两山的情况,制造雪崩,活埋泊塞城就是全毁了,也不能让们这个冬天好过!”
察纳萨眯着眼,望着远处的泊塞城,只见阳光已逐渐为山尖的皑皑白雪镀上金光喊道:“听号令——”
“击鼓——朝塞山投石——”
“叮叮叮叮……”
“什么声音?”罗生警觉地抬头竖耳一听,面朝塞山攒眉
驻守城墙的士兵略带迟疑地回复:“战鼓声吧”
“不对”罗生指着城墙上关隘口处的两座圆金顶高塔之间悬着数根黑绳,那上头正挂着金色铃铛和色彩斑斓的绸布条,道:“那个铃声一直都是随风有规律地响动,方才那声太刺耳了”
“啊?”士兵不明所以,道:“这……风太猛了?”然而话音未落,一侧的山体兀地轰响,发出宛如地震一样的声音
“轰隆——”
众人仰头,之间金山之上有一整块雪霍然坠下,像是失足的孩子,由紧紧抱着母亲的姿态转而跌落,从金灿灿跌入阴影之中,翻滚着撞上山腰的雪松,摔了个粉身碎骨紧接着,大山潸然泪下,裂纹如蜿蜒溪水般在雪衣上氤湿开来
罗生面色一变,转身望向城内,而在她背后,一个母亲疾风骤雨的眼泪化作瀑布汹涌而来了
她竭尽全力高喊道:“所有人!向泊山侧撤离——”
“向泊山撤离——”
“阿达尔人疯了!”
副将失声喊道,喊完这一句,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帅,却见主帅望向了泊塞城曲棣非亦是注意到了这点,厉声喊道:“萧吟行!不能回城!隘道必然被堵!既然之前做好了准备,那就不要去想!”
暴雪如坠落的云朵,从天上四面八方贬谪而来,从右侧如洪水、如尘暴般倾泻阿嗒尔人高喊杀戮,策马朝着们冲锋
“全体西撤”
奔走之时,副将忍不住往后看去
尽管阿嗒尔人已经跑得足够快,却还是没能避免后半截军队被雪浪吞噬而远处还有一些军队,们原本立在原地,见状也不得不跑了起来
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中,萧吟行倏然变了方向,朝着阿嗒尔后方军队驰骋而去
“鬼面军随来!其余人随曲棣非避险——”
玉兰儿嘶鸣一声,身后万马奔腾们几乎与雪崩并向而行,如同一杆□□,直直地刺向敌人的心脏
察纳萨在向后逃的过程中回首一瞧,当即骂了一句脏话:“大昭人是不是都有病!”
雪浪到了缓坡逐渐堆积,然而仍有沙尘暴般的雪雾追着萧吟行一行人的尾巴
察纳萨一时间说不准自己是更怕那个人,还是怕们身后的雪
不过,暴雪还是吞噬了们
察纳萨高呼一声“好”当即下令:“冲!趁此杀之!”
一批阿嗒尔士兵掉头反向拔刀而去,巨响声仍未停止察纳萨一直扭头回看,直到最后一人没入雪中,但的眼睛却不知怎么无法从速度逐渐减缓下来的雪浪中离开
霎那间、又或许是缓慢的,似乎听见了马蹄声,那雪雾中有了人影,察纳萨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狰狞鬼面张弓搭箭破障而出——
雪崩刚刚开始的时候,谢如愿才检查了一半封锁区,明明之前已经多次警告,她们还是发现了老人
矮小的老妇人穿着阿嗒尔人传统的服饰,看到们后嘴里便嘀嘀咕咕个不停,负责翻译的士兵几番解释,最后也只能朝谢如愿摇了摇头没成想一个转头,老妇人便趁机想要逃走,却被谢如愿手疾眼快地直接抽刀抵在脖颈边老妇人一个踉跄倒了,当即朝她“呸”了一嘴,用拿着金项链的手指着谢如愿
“察纳萨城主来救们啦,看们这些昭人能嚣张到几时!阿嗒尔永世不灭!一个”士兵不安地看了谢如愿一眼,在对方的眼神示意下继续翻译:“……低贱妇人,也配拿刀指着?”
谢如愿皱眉收刀,对着押下老妇人的士兵道:“把她绑回去,铐起来——”话音一落,屋外忽然传来“轰隆”巨响她火速带人出屋瞭望,正看见雪瀑似银河一般直冲下来
“是雪崩!”谢如愿来不及思索过多,喝道:“所有人停止搜查,立刻上马撤退!”
几声清脆鞭响,马匹载上人立即朝着封锁区外驰骋
谢如愿正要翻身上马,却被老妇人抱住了腿老妇人适才的鄙夷已经完全从琥珀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哀求,她嘶哑的语言即使听不懂也知道是什么内容谢如愿一咬牙,还是将人整个抱上了马匹,自己从后面握住缰绳
“驾——”
所有人都在与死亡赛马
谢如愿朝身后望去,积雪正汇聚于山脊沟壑,如同一条巨龙从山上游来,城墙顷刻间就被吞没了积雪如同水花四溅,然而很快被接踵而至的雪浪吞没雪崩仍然追在她们后面
也不知道罗生怎么样了——
她手下忽然一轻
再回头,竟然有刀光直逼眼前,将要从她脖颈处抹去谢如愿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身躲避,然而这一动作却告诉了她为何觉得手中轻盈
缰绳断了
她从马上坠落
护着头栽进雪里的一瞬间,她意识到是老妇人趁着自己回头,拔走了别在腰间的见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