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孤勇者
其实那会儿菜头还在怀疑,印刷厂都暴露了,百灵鸟应该也暴露了,为什么还能从特务的包围中全身而退,直到百灵鸟带们来到红花会的一个分舵——应该是自己的紧急撤离通道
然后大家换上帮会的练功服,和走私枪支一起通过红花会的特别通道出北城门,路上有人来盘查,也被红花会的红花令牌吓跑了,就算戴组长也不敢强压地头蛇
出城后,赵厂长强烈建议百灵鸟一同撤回苏区,毕竟上了戴阎王的生死簿,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
可是白皓月表示自己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没完成,印刷厂的同志也没撤干净,菜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重回魔窟,而带着赵厂长突破层层封锁回到了苏区
这下清澄脑中有些线索整理清楚了,百灵鸟早就知道自己暴露了,然后紧急把自己的下线的赵厂长转移出城,自己再回城
若当时百灵鸟同印刷厂的四位同志一起牺牲了,这会儿就是烈士而不是叛徒
既然带着必死的决心回城,是什么改变了百灵鸟的决心呢?真怕死的话就不会回城了,戴组长的血腥手段,特工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敌后工作从来没有侥幸
场下其余的同志都陷入的沉默,老王适时的起身拿着一叠文稿对着众人说道:“蔡同志的话大家都听到了,这是赵楠山厂长的书面检查报告,和蔡同志的说法完全一致”
听到这里清澄才明白今天晚上哪是什么检讨会,而是为百灵鸟沉冤昭雪的洗冤大会,老王这么搞就是和三科章科长唱对台戏啊
“芍药同志也自检讨下,这次徐州之行的错误”王人庸忽然岔开话题直勾勾地望向清澄,大家也顺着的目光一起转移,清澄被几十双眼睛巴巴的瞧着,只觉得脸上有些烧的慌
要是都不认识自己还好说,可现在她有种掉坑里的感觉,清澄扯出一个微笑:“各位同志晚上好,这次最大的问题是犯了冒进主义的错误,妄图通过群众的力量从反动派手中夺回真理”
“别念教条,重新组织语句”王人庸冷冰冰的语气让清澄更加紧张
“不顾自己原本的任务,制造了一起舆论暴动,可没把尾巴处理干净,被当局抓到了把柄,自己蹲了大狱不说,还导致徐州城的所有地下工作停摆,最终引来了戴组长是整起事件的导火索,对不起徐州的同志们”清澄一口气把自己的错误全罗列一遍,求救般的望向王人庸
但场下的老王一直保持沉默完全没有点评的意思清澄被场内的寂静感染,双手不知所措的揪着裤子,心脏好像打着小鼓般咚咚咚的乱跳
啪啪啪……在老王的带头下,屋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清澄莫名其妙的看向老王,现在又恢复到原本笑嘻嘻的样子,走到清澄身边说道:“敢于批判自也是进步的一种体现,再说那次舆论暴动经过的审批,舆论的高地们不占领,反动派就会占领”
另外徐州城事件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严格按照组织规章制度,单线联系清澄会留了个小尾巴只是她经验不足,又碰巧遇到了业内高手,以后继续进步
根据百灵鸟送回的巡捕房密码本,还有们的多方查证,徐州城警察署的署长就是一个潜伏极深的特务,受戴组长直接领导,妄图取代奎爷成为徐州城的新皇帝
“不过恶人自有恶人磨,们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吧”王人庸意味深长的说道
听老王的意思,这位署长的好日子到头了,奎爷能把扶上去,就能把踢下来
“百灵鸟到底是不是叛徒,上面定性了吗?”童神父面无表情的问道
老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桌上铺开一张张的照片,几乎每张都带着灼烧的痕迹,正是清澄早上去交通站投放的照片
大家看过后纷纷叹气,又有若干同志倒在了黎明之前老王紧接着从口袋中掏出一张保存完整的照片,放在灼烧的照片旁,清澄一眼认出那是白皓月的遗照
“王科长,请把这几位同志的名字告诉,好写报告给们争取荣誉”童神父说话时严厉的脸上多了几分悲悯
“老童先别急着申请,这位就是百灵鸟,白皓月”王人庸点了点那张完好的照片,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果然,大家满脸不可思议的开始传看那几张遗照,瑞瑞接过照片感慨的说道:“若单看照片,毫不怀疑这些同志的信仰,们都是一样的坚定”
“补充一点,胡玉坤转移母板的命令是直接下达给白皓月,同时委派做赵厂长的护送工作老胡可能早就觉得九只耳有问题了”菜头在看到照片后,皱眉说道
这下大家又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胡玉坤即使不再信任九只耳,没有石锤的证据前,只能选择跳过此人,不让接触核心情报
经过菜头一提醒,突然清澄中灵光一闪,白皓月直接受胡玉坤领导,而且出城又回城少说要1-2小时,等回城赶到印刷厂附近,戴组长差不多已经动手了,那最先遇到的人——胡玉坤!!!
看来们原本的路线猜想都错了,研究了无数次的徐州城地图在清澄脑中展开,事实是从北门回来,那个空屋就是途径印刷厂的必经之路,百灵鸟很可能就是胡玉坤遇到的最后一位同志
事有轻重缓急,关键时刻总要有所取舍,印刷厂的主要人物已经被移送出城,剩下的只有几位烧文件的同志,如果是她遇到受伤的胡玉坤,那她肯定会优先保护胡玉坤
若百灵鸟拿到了最终情报,就有了必须活下去的理由,苏区十几万军民的性命,还有组织的未来都压在年轻的肩膀上
即便要满身污泥,同特务虚与委蛇,被同志误解,也要把那份情报图送回中央
大概听大家讨论的差不多了,王人庸用手磕了磕桌子,引回大家的注意力:“从多方打听到的消息都证实百灵鸟已经叛变,归由戴组长亲自调配,到处搜捕同志,不少同志都被抓进大牢,故而深得戴组长欣赏”
但是老王又发现三番两次的护送重要的同志出城,赵厂长还能说是叛变前,那苏区代表呢?包括关键的密码本也是托人带出来,这才让们顺藤摸瓜抓到一个潜伏的大特务
甚至由红花会送回南京告御状的军需处贪官,也是利用犯人保外就医的机会,把人捞出来
王人庸对着众人反问道:“这让上面怎么给定性?”
魔鬼是,天使也是那晚白皓月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惜胡玉坤牺牲了,再也没人能给作证
“不过,尝试联络了胡玉坤同志在十八军的下线,那位同志表示近期才拿到军事部署图,而且证实在胡玉坤牺牲后,有另外一位同志用‘铁肩’的名义同进行了无接触接头,只知道此人同是一个体系的”王人庸的意思很明显,胡玉坤的最后接头人就是白皓月
这下清澄才想起来哪里见过百灵鸟,徐州的医院里,她情绪失控被十人团的特务盯上,是一位蓝衣中尉为她挡了一劫,那时她听到别人喊白队长
“芍药同志刚刚罗列了自己错误,其中有个错误是她进入监狱后拍摄了一组照片,就是这组照片导致她被特务盯上,并被反推出她使用的苏联侦查相机型号”王人庸又把话题拉回到清澄身上
王人庸捏了下鼻梁又拿出一叠文稿说道:“百灵鸟在南京监狱里,承认了徐州城的舆论暴动是策划,照片也是拍摄后寄给报社,是稽查大队长,经常去监狱提人,徐州狱警就没把当‘其人’,自然不会上报这是签字画押的复制稿”
们最多只有一面之缘啊清澄感到眼眶中有泪水在打转,呐呐的问道:“把的错误给认了,为什么?”
“因为还承认了自己其实是东方大学毕业,一个苏联派回国内的双面间谍,那个袖珍相机正是的上级‘牛轧糖’配给,用于收集远东区的情报,私下问过苏联的朋友,还真有这么个人物,‘牛轧糖’隶属于苏联远东情报小组,组长是拉姆齐先生”王人庸解释道
“不对,当年调研过,白皓月背景干净,本来是该去东方大学,但是没按照父母的意愿出国留学,反而在金陵大学毕业后,又违背父母意愿投了军”童神父语气有些着急
“倒也不是出不出国的问题,‘牛轧糖’其实并不是一个人的代号,是一对夫妻的共同代号,们也不住在苏联,而是常驻在上海与东京,显然们的小白同志并不清楚这些事实,只是用些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给自己编造了一个苏联间谍的身份”王人庸直接用同志来称呼白皓月,看来在心里不认同百灵鸟已叛变
这下轮到童神父被震撼了:“懂了,要用自己的命把戴组长的注意力全都吸走,带偏特务的侦查方向”
“对,可即使这些人证加上芍药送回来的照片,都只是旁证,最多能证明良心未泯,作为的上级,依然没法给正名”王人庸颤抖着说完,两行清泪从脸上划过,“三科救人不上心,最终们秘密营救失败这才是最应该检讨的地方”
老王擦了擦眼泪又谈起了经典戏曲:“不知道大家看没看过《赵氏孤儿》,其中中公孙杵问过程婴一句话‘立孤与死孰难?’,程婴曰:‘死易,立孤难耳’于是公孙杵自杀,程婴投入敌营,顶着忘恩负义的骂名,忍辱负重把赵武带大”
程婴作为一个君子,苟且偷生是何等艰难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恍惚间,清澄耳边响起了老生的唱腔“立孤与死孰难?”,答案是死易生难,只是主角换成胡玉坤和白皓月,在那个荒凉的空屋里,们是否进行过一场对话
“活着的人必须带着屈辱蛰伏在敌人之中,等待机会送出情报可愿意?”
“愿意!”
砰——
为了伟大的胜利必须付出更加大的代价,清澄知道们伟大,却不知道们如此伟大
可现实没有完美的结局,程婴能在十五年后大仇得报,而白皓月只能带着苏联高级间谍的身份和叛徒的耻辱……孤独的走完最后一程
一直沉默的姜云突然举起手臂大声喊道:“相信白皓月同志没有叛变,更相信‘铁肩’的精神会一直传递下去”
“也相信”
“也相信”
“也相信”
……
不管以后百灵鸟会被如何定性,在此时此刻有那么多同志愿意信任,按照唯心主义的说法,希望泉下有知
回到家里,清澄还沉浸在压抑且悲伤的氛围里,她摸着自己的良心问自己,放在同样的位置上,她可做得到同百灵鸟一样的选择?还是会犹豫会退缩?
她现在回答不了,她只想明白伍豪一开始想大张旗鼓的营救,就是做戏,只要控制好知道营救计划的人数,就能反向钓出隐藏的狗特务
不愧是伍豪同志,可惜三科科长没理解到的心意,伍豪同志自己也有些迟疑,最终浪费了大好的钓鱼机会,百灵鸟同志也没营救出来
徐州城的问题基本告一段落,仅有一点她还有些疑问,既然白皓月的苏特身份乃是伪造,为什么伍豪会帮伪造这个身份
好吧,就算两人曾经有些不为人知的渊源,伍豪又怎么能从封锁的徐州城或大牢里,得到白皓月以生命做代价的计划呢?
消息倒底何时传到伍豪耳朵里?清澄脑袋都快想炸了,她不自觉的走到桌前
桌上堆着老王硬塞给她的文稿资料,还有老王私人的调查笔记,美曰其名她文笔好,让她来写徐州城的事件总结报告
清澄不住地在心中非议,死老王就是懒,总结报告都不肯自己写对此,清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认命似的整理资料
直到老王潦草的字迹在她眼前跳舞,清澄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天啊!她的职业病要发作了老王要是在现场的话,她一定会把调查笔记砸脸上,写的都是什么鬼画符,退稿重写
再多看两眼,清澄都觉得自己的眼睛要瞎了,喝了口水她忍着巨大的不适继续翻看老王的笔记本
等一下,十八军的下线说无接触接头是在七月初九,而白皓月被捕也是在七月初九,也就是阳历的9月1日,星期一开学日
哈哈哈哈,清澄忽然大笑起来,死老王故意让她看到内部资料,别有用意啊
苏区是9月12日才收到部署图,次月月初鱼鹰辗转抵沪,们才知道这件事那9月1日到次月1号之间,百灵鸟在大狱里,传递情报的人就不是让她大胆猜测一下,胡玉坤临死前遇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清澄打开花露水往手上抹了一些,顿时清香在屋内绽开,她闭上眼睛想象着徐州城的血雨腥风,脸上的笑意凝结,原来花露水也可能是计划的一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