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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嘉芙已经三天没有见到儿子的面了,人亦如同软禁,出不了蕉园一步,虽然有宫人每天给她带来慈儿的消息,说和万岁同吃同住,一切安好,但嘉芙还是焦急万分,并非担心儿子的安全,而是她不知道皇帝此举,究竟是什么意图

终于,廿六万寿日的前夜,李元贵亲自来了,说是代皇帝传话,明日,皇帝要带慈儿同登午门城楼,一道现身于献俘礼上,礼毕,便会将慈儿送回蕉园,叫嘉芙不必担心

嘉芙惊骇万分,当场愣怔

李元贵传完话,便退了出去

嘉芙盯着渐渐离去的身影,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拦住了:“李公公,要见万岁!”

李元贵躬身道:“夫人稍等,奴婢这就去给夫人传话”

御书房里,慈儿坐在一张特制的高脚椅上,萧列站于的身后,弯腰,手握着慈儿的手,慢慢地在一页奏折面上,写下了“朕已阅,照准”五个朱砂大字,随即放下笔,端详了下,抚须笑道:“此便为批阅奏折若合意,便如此批复大臣,若不合意,写上不合之言,发回六部各科命重制慈儿可懂了?”

慈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慈儿可是困了?”

慈儿揉了揉眼睛:“皇爷爷,想娘亲了,想回娘亲那里”

萧列柔声道:“慈儿今夜再在皇爷爷这里过一晚,待明日,献俘之礼完毕,皇爷爷便送回娘亲那里,可好?”

慈儿迟疑了下,终于点头

萧列便牵了慈儿,正要亲自带回寝宫,李元贵入内,附耳低声说了句话,皇帝便召崔银水,崔银水忙上前,抱了慈儿,低声哄着出去了

嘉芙入内,萧列坐在案后,批着奏折,命平身

嘉芙跪地不起:“万岁,方才李公公传话,称万岁明早要带慈儿同去献俘之礼,可是当真?”

“自然慈儿此刻已睡了明日礼毕,朕便让回蕉园不必担心”

“万岁!此事万万不可!慈儿当不起万岁如此厚待!”

萧列抬起头,看了眼嘉芙,慢慢放下了笔

御书房里的气氛,一下沉凝了下去

嘉芙对上萧列投来的两道视线,丝毫没有避让:“万岁此次将慈儿接入京中,倘若只叙天伦,臣妇无命不遵只是明日的献俘之礼,事关重大,慈儿年幼不知事,臣妇身为人母,不得不发声,请万岁收回成命,容臣妇将慈儿带回!”

萧列盯着嘉芙,沉默了片刻

“甄氏,当年之事,朕料当也知晓了朕实话告诉,慈儿乃是大魏之储君此事,非但朕心意早决,亦为天意使然”

嘉芙心脏一阵狂跳:“蒙万岁错爱,本是慈儿莫大之福分,然慈儿名不正,言不顺,如何当得大魏储君?请万岁三思!”

萧列道:“这些无须顾虑朕自有定夺”

嘉芙勉强定下了心绪,望着萧列:“臣妇人轻言微,却斗胆再说一句,此事关系重大,慈儿父亲迟早亦会知晓,到时怕也是不敢欣然应承的!”

她这一话,犹如质问,又隐含提醒,话虽简短,实则冒犯至极

萧列却神色淡淡:“朕等着来便是了”说完重提毛笔,新取了本奏折,打开,低头下去,口中道:“退下吧”

嘉芙如何肯退?

萧列要将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让慈儿做皇帝,纵然旁人眼中,这是贵不可言的齐天福分,但只要丈夫不愿,她便不会退让

而丈夫是必定不会愿意的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一点了

“万岁!慈儿父亲乃是为了大魏而去戍边的,临行之前,将孩儿交托给倘是别的寻常之事,臣妇万万不敢忤逆万岁但此事,关系实在重大!臣妇不敢不争!恳请万岁,明日之事,无论如何,要等慈儿父亲到来之后,再行决定!”

她朝坐上的萧列叩头

萧列面露诧色,仿佛第一回认识她似的,盯着嘉芙瞧了片刻,竟也没有发怒,只眉头蹙了蹙,抛下朱砂笔,站了起来:“罢了,不走,朕走便是了”说罢双手背后,朝外而去

嘉芙心乱如麻

她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先将慈儿带到京城,等过了明日的献俘大礼,便如同是向天下人宣告了储君的身份在那之后,即便裴右安再赶来,也已是事成定局,覆水难收

嘉芙咬紧牙关,瞬间,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从地上爬了起来,来到那张御案之前,一把抓起笔架之上的一柄锋利裁刀,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臣妇只有一求,万岁便是有此打算,也须得先叫夫知晓!否则,臣妇便自裁于此!”

萧列猛地回头,盯着嘉芙,面上渐渐露出怒气:“大胆!还不放下!”

“臣妇死不足惜,但臣妇若死,万岁从今往后,便再无裴右安这个儿子,更无裴翊渊这个孙子!臣妇此话,绝非恐吓!孰轻孰重,请万岁自己定夺!”

李元贵闻声,从外冲了进来,大惊失色:“夫人,切莫冲动,快放下刀具!”

嘉芙丝毫不惧,手腕微微一收,刀尖便扎进了娇嫩的肌肤里,立刻出现了一道血痕

萧列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嘉芙,慢慢地抬起手,指着嘉芙:“…………”话音颤抖,一时竟说不出话,只见脸色越来越青,越来越青,突然,身子一歪,人便往后,咕咚一声,仰倒在了地上

“万岁!”

李元贵大叫,纵身扑了上去,见皇帝双目紧闭,气若游丝,惊惧万分,高声大呼:“太医——”

嘉芙也是被这突然一幕给惊呆了

她一心只想阻止皇帝明日要带儿子同登午门,逼不得已,用了这个最笨,也或许是唯一有效的办法,却没有想到,情势急转而下,萧列竟然会被自己给气晕厥了,见状,急忙放下手中裁刀,奔到近前,见皇帝面色灰白,已是不省人事,也是吓的不轻,急忙帮着李元贵和闻讯赶入的小太监一道,将皇帝抬送到了那张榻上

很快,夜值的胡太医赶了过来,见状大惊,急忙施以针灸急救,折腾了许久,听到皇帝喉咙里格格了两声,吐出了几口污血,慢慢地,终于睁开了眼睛,双目却黯淡无光,定定地望着上方,神色萎靡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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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万岁!怎样了?”

李元贵不停地低声呼唤,又往皇帝口中喂水,水却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万岁——”

李元贵的眼泪掉了下来

嘉芙心情极其复杂,慢慢地跪在地上,看着太医和宫人进出奔走,许久,至三更,皇帝虽依旧面若金纸,但情况看似终于平稳了些,太医先退了出去,李元贵命宫人也退下,自己站在了门边

皇帝躺在榻上,慢慢地睁开眼睛,出神片刻,低低地道:“起来,回去也歇了吧懂右安的心,在护着,朕不会怪——”

“朕还是那句话,朕心意已决——等右安来了,朕自会和讲清楚的——”

萧列说完,仿佛十分疲倦,闭上了眼睛,再无发出半点声息

“夫人,请回吧”

李元贵走来,轻声道

嘉芙眼中慢慢地沁出了泪,自己也不知到底为何流泪,为何会如此难过

或许是为萧列口中那句“懂右安的心,在护着,朕不会怪”

或许是为自己的无能,拼劲全力,到了最后,竟还是无法帮上裴右安的半分忙

她从地上起身,慢慢地走了过去

……

次日,昭平六年,三月廿六日,正逢大魏皇帝五十千秋万寿,朝廷大赦天下,除谋反、大逆、恶逆、不道、大不敬等十恶以及故意杀人狱成者外,其余犯人,皆得以赦免出狱,天下感恩京城之中,到了这一日,民众更是欢欣喜庆,有新衣的穿新衣,无新衣的穿上浆洗过后的干净衣裳,家家燃香,顶礼膜拜,代天子向天祈寿京城那条从南门通向皇宫的大街两旁,更是被人挤的水泄不通,人人都在翘首,等着观看押送倭寇俘奴的囚车队伍经过

是日,艳阳高照,日头渐渐升高,照在皇宫午门那座宏伟的城楼之上,重檐黄瓦的庑殿顶上,金光耀目

一千五百余名锦衣大汉将军分列在午门城楼两侧的广场之上,队伍绵延百丈,大汉将军无不英武挺拔,俱身披明甲,腰配军刀,手执长戈,阳光照在明甲之上,熠熠生辉朝廷大臣,从六部九卿往下,至四品以上,共五百余人,按照文武班序,身穿朝服,戴翼善冠,手抱玉圭,肃然而立,等着皇帝现身登上城楼

巳时中,午门正中门楼左右的阙亭之中,传出钟鼓之声,两声相和,悠长沉凝,一顶龙辇,在前后仪仗的护卫之下,被抬到了午门的北门之前

龙辇停下,皇帝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通往午门城楼的那条步道之上

皇帝头戴十二旒的帝王冠冕,身穿日月、星山、织火、华虫的十二章帝王冕服,朝着城楼一步步走来

的面色是灰白的,眼底带了血丝,刚刚下辇的一刹那,脚步微微一晃,仿似有些站不稳脚,额前十二旒簌簌晃动,幸被身旁的李元贵一把扶住

“皇爷爷,怎的了?”

一早起,慈儿便也觉到了皇帝的异常,此刻有些不安,轻声问道

“皇爷爷没事”

萧列朝一笑,推开了扶住自己的李元贵,将从辇上抱了下来,轻轻放在地上

慈儿仰头,眺望了眼前方那座雄伟的城楼,小小年纪,仿佛也感觉到了一种非同寻常的迫人气势,迟疑了下,轻声道:“皇爷爷,真的能上去吗?”

萧列朝伸出手:“不要怕,随皇爷爷来”

慈儿被萧列牵着手,来到了城楼之下,一步步地登上台阶,终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同时出现在了城楼预先设好的御座之前

一大一小,两张座位,起先因为高度,城楼下的百官并未留意,直到依稀看到皇帝和身边那个孩童同时出现的身影,百官这才觉察,纷纷面露诧色,无不垫脚仰头,极力眺望,想要看个清楚

皇帝带着慈儿入了御座,站于城楼垛子口边的一名宣令官高声宣令,号令被身边两名侍卫传下,二传四,四传八,依次迅速合声传递了下去,五百余名朝廷官员和一千多名大汉将军面北,朝着城楼上的皇帝齐齐下跪,伴随着明甲和刀剑相碰的金铁之声,山呼万岁,震耳欲聋

慈儿坐在小座之上,一双小手紧紧地抓着座椅两旁的扶手,眼睛一眨不眨

一队人马,渐渐地从承天门进入,来到端门之前,一声号令,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胡须,身穿战甲的凛凛大汉,领着身后千名昂扬雄壮的军士,穿过端门,整齐阔步,来到宏伟的午门广场之前,朝着上方那远的只能看到模糊人影的城楼高声禀告:“臣荡倭总兵董承昴,奉旨荡剿东南倭寇,上有皇帝陛下天恩浩荡,下得沿海军民同仇敌忾,前后历时三年,终不辱使命,扫平倭患,今日献上两百二十三名大小倭首,恭请皇帝陛下发落,扬大魏天威!”

禀告完毕,带领身后将士起身,分列两边,只见身后押来数百名倭奴,无不脖戴枷锁,手足镣铐,行到广场中间,伴随着四周雄浑激荡,直冲云霄的“杀”“杀”“杀”的怒吼之声,这些平日一身恶胆的倭奴武士,此刻俱是面无人色,纷纷软倒在地

刑部尚书手中捧了城楼上送下的圣旨,快步行到距离城墙一箭之遥的广场中心,高声宣读罪状,宣读完毕,转过身,等待远处城楼之上皇帝的发令

萧列慢慢地站起身,抱起了慈儿,行到城楼之前,在城楼之下无数双惊诧目光的注视之下,转过脸,对着慈儿道:“发令”

慈儿一双小手紧紧地捏成了拳,扬起还带着稚嫩的声音,高声道:“正.法!”

这一道“正.法”之声,被身旁侍卫再次联合传递下来,最后传至广场正中,一千五百名大汉将军,齐声高喝“正.法”,倭奴被刽子手拖出端门,来到承天门外,在那里,预先已经设好刑台,在周围挤满了的无数民众的目光的注视之下,鬼头大刀,应声齐齐而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排山倒海般的声音,再次回荡在了午门城楼之前,鸽哨阵阵,养在承天门附近的白鸽,振翅飞上了天空

董承昴随身边的文武百官,向着前方远处皇帝的方向下跪,叩首,抬起头时,眼中掠过一道难言的复杂情绪

裴右安一身风尘,纵马如风般闯至皇宫最外的承天门前时,耳畔听到的,便是城门之内传出的那阵排山倒海的山呼万岁之声

停了马,在那山呼万岁的回荡余声之中,仰头望着前方远处阙楼上方回旋的鸽群黑影,身影凝固,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