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点多，路上的车辆总算肉眼可见地变少了，夜里温度不高，司机没开车内空调，梁思喆把车窗压到最低，让外面的风呼呼地灌进来
路遇红灯，司机一脚刹车把车身踩停，曹烨的头从靠背上滑到一侧，磕到梁思喆的肩膀上梁思喆抬手把的头按回去，让重新倚回座椅靠背
以往熟悉梁思喆的人都评价挺独的，表现之一就是不喜欢身体接触，甭管跟混得有多熟，只要胳膊在肩上待超过十秒钟，一准被抓着手腕拿下去
梁思喆也说不清楚自己这毛病从哪招来的，反正自打记事起就不太喜欢跟别人产生身体接触，说不上抗拒，也说不上肢体接触障碍，总之会比平常人敏感一些但住在蓝宴这段时间这毛病几乎要被曹烨治好了，最初还怀疑过曹烨是不是得了什么皮肤饥渴症，否则怎么会这么喜欢凑上来挨着自己，但后来次数多了也懒得伸手把的胳膊一次次拿开了，因为拿开之后曹烨又会锲而不舍地再搭到肩上
譬如现在，把曹烨的头按回去之后，没过一会儿那重量又回到了自己肩膀上来来回回好几次，梁思喆就懒得管了
梁思喆肩膀平直，骨头很硬，曹烨的脑袋磕到上面不舒服，几分钟后又自己倚回了靠背上，但没过一会儿，那脑袋又滑落到梁思喆的肩膀上梁思喆看着在旁边来回折腾，都替觉得累脖子
大概是折腾得实在不舒服，离蓝宴还有一条街的距离时，曹烨的脑袋在梁思喆肩膀上重重磕了一下，这一下磕得挺狠，连梁思喆都觉得肩膀的骨头有些疼
曹烨被磕醒了，坐直了揉着脑门咕哝了一句：“想吐”
外面的风突突地灌进来，梁思喆没听清说的话，问了一句：“嗯？”
“好晕啊，想吐”曹烨抬高声音又说了一遍
梁思喆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前面开车的司机如临大敌地踩了刹车，一边往路沿石溜车一边说：“可不能吐车上啊，给们停到路边，剩下的路也不远了，扶着走回去吧”
“但带的钱可能不够，”梁思喆上半身朝前倾过去，一只手手撑着前面的车座，“本来打算到了之后上楼取给您的……”
“有多少？”司机扭过头问
“五十”梁思喆把兜里那张五十拿出来捏在手里
“行吧，五十就五十，总比吐在车上好”司机接过钱，朝外面摆了摆手，示意赶紧把曹烨带下去，生怕把自己的车厢弄脏
梁思喆把曹烨扶下车，让蹲在路边，自己躬身站着，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吐吧少爷”
到这会儿还是没搞明白曹烨到底是怎么醉成这样的，明明之前自己也喝了其中一杯酒，根本就毫无反应啊……那玩意儿撑死了五度？七度？总之肯定不超过十度吧
曹烨蹲了好一会儿也没吐，半晌抬起脸看着梁思喆说：“想尿尿”
“到底是想吐还是想尿啊……”梁思喆开始觉得这少爷可真是太棘手了
曹烨想了想，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想尿尿”
梁思喆直起身环顾四周，没看见公共厕所，直接在路边解决好像显得有伤风化，何况这个点儿大马路上还人来人往呢……
“那可没招了”低低说了句然后低下头看着曹烨，“回去尿，走吧”然后伸手把曹烨拽起来
曹烨站起来时又咕哝了一句：“憋不住了要”
“那尿裤子好了”梁思喆不近人情地说
曹烨站不稳，一路上走得东倒西歪，偏偏自己好像还挺有主意似的，一副要领路的架势架着一个身高体重都跟自己差不多的醉鬼本来就让梁思喆觉得有些吃力，更别提还要随时提防着曹烨把自己带到路边的沟里去
现在的小孩发育得都这么早熟的吗……在把曹烨又一次从偏离的路径拉回正轨时，梁思喆咬着牙想，闲着没事儿长这么高做什么啊？
这会儿也顾不上在意什么身体接触了，拽着曹烨的手臂把的身体往自己拉近些，以便更好地控制不乱走
曹烨生平第一次醉酒，难受得要命，一睁眼，觉得眼前的世界都掉了个个儿，看什么都晕乎乎的马路上明明灭灭的车灯在眼中晕出一团模糊的毛边，路边小店的门头闪动着各色的霓虹灯，全都混沌到一起，像是泼洒在视网膜上一大片不知所谓的颜料
想这是哪儿啊，以前好像没来过啊……睁开眼睛想仔细看清楚周围，但还是判断不出自己这是身处何地
——不会是岩城吧？曹烨恍然大悟，梁思喆带回岩城了！
偏过脸去看梁思喆，对方正吃力地架着往前走，眉心微蹙，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两片睫毛在霓虹灯下阖动的时候，让耳边又响起了街边树上的蝉鸣
“放心……”曹烨忽然出声，几乎是脱口而出
街角这时响起一阵尖锐的刹车声，一进一出的两辆车差点发生碰撞事故，曹烨说到一半的话被截断了，注意力被那声音吸引，扭头看过去
梁思喆转过脸有些莫名地看：“放心什么？”
大脑本来就浑浑僵僵地不太转，这一打岔，曹烨回过头的时候已经忘了自己片刻之前要说什么，费劲思考了半天憋出一句：“想尿尿”
茵四街全长少说也有两百米，蓝宴又位于最靠里的位置，梁思喆架着曹烨站在街头停下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估摸了一下走到巷尾的时间，觉得等们走回房间时，曹烨说不定真要尿裤子了……
架着曹烨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老杜面馆门口，询问老板是否能借用一下卫生间这些日子们隔三差五过来吃面，每天都在这条小巷上晃悠，几乎成了熟客，老板热心地把们让进去，帮忙开了卫生间的门，临走时专门看了一眼曹烨：“怎么喝成这样？”
“酒量太差”梁思喆说，又道了谢，然后把曹烨扶进去
把曹烨扶到马桶前，弯下腰帮把马桶圈掀上去，临出去前拍了下曹烨的肩膀：“自己可以吧？”
曹烨没说话，站在马桶前面开始解腰带，梁思喆拉开门，正要走出去，曹烨“哎哟”一声，梁思喆回头一看，曹烨刚刚没站稳，朝前趔趄了一步，膝盖磕到了马桶边缘，这时正弯腰用手揉着膝盖：“疼死了……”
梁思喆一阵头大，想自己现在应该果断出去，任曹烨在里面自生自灭地折腾，可到底也没狠下心，认命地叹了口气，走过去问：“没事吧？”
曹烨的腰带已经解开了，拉锁也拉了下来，梁思喆看向膝盖的时候，眼神不经意扫过了小腹下面敞开的拉链，下一秒便非礼勿视地别过脸，看向别的方向，心道现在的小孩真是发育得挺早熟的……
曹烨揉了两下膝盖，大喇喇地站起来
梁思喆背对着站在身后，用一侧肩膀撑着，以防再摔倒曹烨可能觉得后面有人提供支撑力量还挺舒服，一点不客气地倚着开始放水
听着身侧传来曹烨哗啦啦放水的声音，梁思喆头疼地想这一天过得可真够折腾的，试镜的事情就先撂一边不想了，光是后面发生的那些糟心事就够喝一壶的先是被人误解为跟曹烨在摄影棚里做偷鸡摸狗的勾当，然后又来回跑了一趟折进去几千块钱，现在居然在扶着曹烨撒尿……这都什么事儿啊
距离太近，梁思喆几乎能感觉到曹烨放完水还抖了两下，然后便是拉裤链和系腰带的声音
架着曹烨走出去，梁思喆跟老板道了声谢，老板这会儿又忙活起来了，正给客人点餐，闻言匆忙抬头应了句“客气啥”
从老杜面馆出来，曹烨没骨头似的倚着梁思喆，梁思喆扶着的肩膀，远远看着蓝宴一闪一闪的门头灯，头一回觉得这条巷子这么长
想要不就速战速决吧，赶紧把曹烨弄回去就完事了，这样架着走还不知道得多长时间才能走到
侧过脸上下打量了一眼曹烨，想自己应该能背得动吧？好歹多吃了两年饭不是？
梁思喆微微躬身站到曹烨面前，咬牙托着曹烨的大腿把背起来时，心里默默槽了句：少年真是沉得像死猪一样啊……
身高太过接近，曹烨喝得像一摊烂泥又不肯配合，所以梁思喆使了很大的劲也没办法把在自己背上托高一些，只能任由的两只脚在地面上拖着
曹烨趴在梁思喆背上，也觉得哪哪儿都不舒服梁思喆背上的肩胛骨微凸，硌得胸口有些疼，梁思喆脑后扎起来的一截碎发时不时戳着的脸颊，让觉得既痒又刺于是想也没想，抬手握住了那截头发
梁思喆动作一顿，那瞬间想一撒手把曹烨掀到路边的垃圾桶里相比于身体接触，更抗拒别人动的头发
但曹烨对此一无所知，下一秒就把用来扎头发的皮筋捋了下来
操，这死小孩故意的吧？梁思喆磨了磨牙，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凉凉地说了句：“想死是吧？”
“好难受啊……”曹烨在身后哑着嗓子低低地咕哝
梁思喆拿不准是不是在卖乖，这几天已经看出来曹烨最拿手的一招就是装乖但现在曹烨这样说，还真是显得可怜兮兮的
于是梁思喆忍住了把扔到垃圾桶里的那股冲动，就这么散着头发背着朝前走
没有了头发阻碍，曹烨的头靠下去，贴在梁思喆的后颈上
隔着散落在颈侧的头发，梁思喆感觉到曹烨脸颊的温度，温温热热的，还有呼吸时喷到颈侧的气息，湿润的，灼烫的，让梁思喆觉得有些不自在憋足一口气，加快脚下的步子
坐在半露天食摊上的食客都转过脸，好奇地看着这一幕梁思喆仿若未闻，卯足了劲，只顾着低头往前走，连拖带背地把曹烨弄进了蓝宴
而在站到木质台阶下面，看着盘踞在自己面前的三层楼梯时，梁思喆平稳了一整晚的心态彻底崩了——明明下午受到羞辱的那个人是自己，凭什么现在是曹烨喝得像死猪一样？
——明明应该自己来一场昏天暗地的宿醉，然后被曹烨背回来才科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