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与君生别离
第一百章与君生别离
罗什护着，在人潮如涌的大街上小心地走本来姚兴邀请罗什与还有王亲贵族们一起在装饰一新的城楼上观看，罗什婉言谢绝了和都戴着面具，罗什换上俗衣没人认出，便放心大胆地手牵手，融入欢乐的人群
罗什时不时问是否累，管束着，不让太过兴奋只好跟着以老年人的速度慢悠悠地随游行队伍缓行街上人头涌动，比肩接踵不少西域胡人在跳着欢快的舞蹈，那热烈舞动的身姿让神思恍惚似乎舞动的人中就有弗沙提婆，挑着好看的剑眉在对挤眉弄眼
不知为何，这样熟悉的场景让格外想念弗沙提婆仿佛就在身畔，用戏谑的口吻说：“艾晴，看出丑和傻笑更好玩”
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看到一队西域胡人牵着骆驼和马向街心走来一群高大的人中有个格外显眼的身影纤长高挑的身材，穿着龟兹贵族典型的鹅黄色束腰式短装，英姿飒爽高挺的鼻梁，大而明亮的眼睛，长长浓浓的眉毛，浅灰色眼珠天！是！嘴角弯起的调皮模样，不是还会有谁？
心快得要蹦出胸膛，猛地发足向前奔去，连罗什在身后喊也不顾冲到面前，来不及喘气，一把拉下面具抱住，头埋进宽阔的胸膛，喜极而泣，用多时不讲的吐火罗语嚷着：“弗沙提婆，是，真的是！太好了，老天爷听到的祈求了！”
被紧紧抱住的身体似乎有点僵硬，一个略微低沉的年轻男声在耳边轻声响起：“这位大姐，可是认识家父？”
一惊，仰头看浅灰眼眸正注视着，秀挺的五官，建康亮泽的肌肤，浑身蓬勃的朝气，无一不像可是，弗沙提婆不会只有二十来岁……
心一惊，立刻尴尬地放开
“艾晴，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都没变聪明？”
转头，看到一个魁梧高大的中年男子站在那个年轻人身后，双手交叉放在略微挺出的肚腩上，眯着眼看，眼角尽是皱纹脖子上挂着熟悉的狮子佩玉，唇上的髭胡随着笑微微抖动，笑容沧桑
“弗沙提婆！”搓搓眼，颤抖着喊，眼睛瞬时被泪蒙住
“刚刚抱儿子抱得那么紧，现在看到正主，怎么反而不抱了？”嘻嘻笑着，朝张开双臂，“莫不是嫌老了？”
“胡说什么！”正要捶，不提防间被抱起，转了几个圈
长安的蓝天在头顶飞旋，心中满溢着感动还能见到，真好！
把放下，丝丝皱纹密布的眼角，闪动着晶莹的泪光：“艾晴，胖了！”
瞪，在满眶的泪中笑骂：“为老不尊！在自己儿子面前还那么嬉皮笑脸”
“唉呦，刚刚可是什么都没做！”突然放开，高举双手，朝身后嬉笑转头，看到罗什正面带微笑地站在身后，脱下的面具挽在手中
“亲兄弟见面，是否也该拥抱一下？”罗什眼望着，慢慢伸出手
弗沙提婆先是一愣，随即大步上前，用力跟罗什相拥在一起看着抱在一起的兄弟俩，忍不住，泪水在笑声中滑落这个苏幕遮，会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回忆……
那天苏幕遮剩余的节目们都无心观看罗什在龟兹学习佛教律法的师父卑摩罗叉也随同弗沙提婆一道来长安寻找罗什弗沙提婆本来要去驿站，现在见了们，便让其它随行人员去驿站住，和求思，还有卑摩罗叉跟着们去罗什在未央宫中的住处
卑摩罗叉已有七十岁高龄，一路颠簸，罗什安排早早歇息弗沙提婆带着求思跟们不停谈话自从龟兹一别，兄弟俩已是十八年未见面有那么多话要讲，一直到掌灯时分，仍旧意犹未尽
弗沙提婆告诉们，龟兹王白震和的儿子均已逝，现在是白震的孙子白苏尼支为龟兹王弗沙提婆的女儿泳思是白苏尼支的王后，去年已育一个男孩，被立为太子晓萱做了外婆，每日很忙她一切安好，只是身体有些小毛小病大儿子求思，今年已经二十三岁，做了龟兹的禁军队长晓萱对儿子最大的不满意，便是儿子不肯成亲，成天挑挑拣拣的
弗沙提婆说起求思时，不住摇头叹气忍不住笑，求思还真像当年，游戏花丛，没个安定
看笑，瞪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说不定，也跟当年一样，在等待仙女的到来……”
一直坐在一旁默默不语的求思对父亲看了一眼，英俊的脸上浮起绯红求思的长相综合了西域人与汉人的所有优点，比当年的弗沙提婆还帅气看着求思，不禁遐想，不知小什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能不能超过的堂兄呢？
“艾晴，这是最后一次来长安了兵荒马乱灾祸连年，这一路行来，很是不易王本来不想在中原局势未明时冒然进贡，是力劝王与姚秦结好其实是有私心，想见大哥最后一面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真的无憾了”
弗沙提婆往罗汉榻上靠，伸手去捶自己的腰，摇头长叹：“年岁不饶人啊！真没想到，也有老的一天大哥也老了，只有，永远年轻，多好……”
笑：“也会老，只是，们无法看到了”
几案下伸过来一只手握住，罗什温润地对笑与对望一眼，再转头对着弗沙提婆：“弗沙提婆，上天对真好，在马上要走之前又能再见到……”
“要走？”诧异地打断，“又要回天上么？”
点头：“的时间到了，得回到自己待的地方还有责任，要将孩子带大”看到弗沙提婆诧异的眼神，含糊地解释，“们有个儿子，叫小什现在正在那儿”
弗沙提婆突然板起脸，面带怒色：“大哥，进长安之前，听说有了十个妾，其中一个妾还生了双生子怎可如此对不起艾晴？”
跟罗什相视一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弗沙提婆才释然这双生子在罗什接受十名宫伎后半年不到便出世，其实时间上并不匹配而且十名宫伎大部分已回家，这些也照样没人理会人们最喜欢听的是惊世骇俗的小道消息，以讹传讹，越描越黑，事实真相便被淹没在口水中所以八卦的力量强大，古今一样
弗沙提婆正色对罗什说：“大哥，与艾晴相恋四十年就算艾晴回去，以对她的情，也不该再有其它女子了……”
罗什在案桌底下与十指交缠，对视上弗沙提婆，眼神清明澄澈：“这是自然”
弗沙提婆点点头，吸口气偏头用手背擦眼角看向时眼中晶光闪动：“艾晴，这次，跟大哥一起送走”
看看一直淡然笑着的罗什，再看看眼神真挚的弗沙提婆，心中的感慨无以言表噙着泪，对着们重重点头
在准备行装，要带回去很多东西罗什给儿子的玩具，收集的工艺品，弗沙提婆又送了和小什不少西域特产，一件件细细地整理
门打开，罗什站在夏日阳光中对着伸手：“艾晴，来，随去见师父”
见卑摩罗叉？诧异地看，却见神态自若随着走进佛堂，卑摩罗叉坐在蒲团上，正在看罗什的译文，见到，也面露诧异
罗什用尊敬的口吻说：“师尊，这位便是罗什之妻，艾晴”
急忙向卑摩罗叉行礼
卑摩罗叉向还礼，然后转头不看一眼，只是淡淡地问：“听说在长安传法译经，此举于汉地大有重缘，受法弟子可有几人？”
心里有丝苦笑卑摩罗叉故意不对和罗什的婚姻致任何言辞，是以此方式告诉罗什的态度吧？
罗什恭敬地回答：“汉地经律未备，新经及诸论等，多是罗什所译出三千徒众，皆从罗什受法但罗什累业障深，故而只是传法，不收徒弟，不以师礼受三千徒众之敬”
卑摩罗叉吃惊地看着罗什，又对看一眼，沉默半晌，叹息着：“是自己起了欲想，现在可有悔心？”
睿智一笑，满脸淡定：“师尊，罗什无悔”
温润地看着，抬头朗声道：“譬如高原陆地不生莲花，卑湿淤泥乃生此花当知一切烦恼为如来所种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无价宝珠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
“罗什与妻，非仅仅是常人以为的男女之欲罗什未在卑湿淤泥中窒息而死，反而如莲花般绚烂开放，是因妻四十年来一直支撑着罗什罗什之所以将妻带到师尊面前，便是想让师尊知道：是这位默默站在罗什身后无怨无悔付出的女子，才成就了罗什的今日”
早已泣不成声，嗓子疼痛难忍罗什含泪看着，却依旧面带微笑
停顿一下，深吸一口气，莹莹泪光中笑着看:“如今妻不日便离开，罗什与妻，再无生聚之可能罗什历尽世间种种烦恼，已知悉无价宝珠与一切智宝之所在凡此种种，难道不是佛陀为磨砺罗什所设？待妻离开后，罗什余生尽悉交付译经使命，至死乃止”
卑摩罗叉一直默默看着们俩，面上亦有动容之色沉默许久，长叹一口气：“乃率性而为之人，此是的劫数个中辛苦，亦不为外人道既如此，便自己处置这段孽缘吧……”
罗什拉住的手，示意与一起对卑摩罗叉行礼：“谢谢师尊”
挺直身体，在夏日的一室阳光中对着璀璨地笑了……
“艾晴，送过一次，大哥送一次现在，们兄弟俩一起送，总算扯平了”弗沙提婆帮将大包扛上，突然夸张地叫起来，“啊，不对忘了第一次也是送走的，尽管那时还是个十岁的毛孩哈哈，比大哥多一次，嫉妒吧？”
朝罗什挤挤眼，罗什对的故做轻松只是笑笑，帮拉好手腕上的拉链
“大哥，离别时想抱一下嫂子，不介意吧？”
罗什不答话，依旧温润地笑着弗沙提婆对已经穿好防辐衣的伸开双手，用力将拥进魁梧的臂膀
“艾晴，就算们再也见不到，在天上也一定要好好活着”的鼻音很浓，吸一吸鼻子，努力对着笑，“答应，保重自己”
对视上含泪的眼，哽着嗓子喊：“会的弗沙提婆，会一直想念，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手臂收紧，将紧紧贴在温暖宽厚的胸膛在的衣襟上淌下泪佛祖，谢谢，让再次见到……
弗沙提婆慢慢放开，擦去眼角的泪，对挤一挤眉：“好了，再不留点时间给大哥，不知要怎么恨了”
弗沙提婆笑着退出房间，只剩跟罗什脉脉对望
“艾晴，听说……”长久地看着，似乎在思考什么，许久之后，努力深吸一口气，才犹犹豫豫地说出，“只有三十三岁，一个人带着小什太辛苦若是……若是……碰到合意的男子，只要能对好，对小什好，不妨……”
“罗什！”厉声打断，将左手伸到面前，让看的结婚戒指，“在说什么胡话！给了休书了么？问，等走后，可会再娶妻纳妾？”
摇头，苦涩地望着：“知道的……”
“那凭什么要再接纳另一个男人？也知道，这一生，除了，不会再有其它男人……”
“为夫自然知道”将搂进怀，幽幽叹息，“可是，还那么年轻，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们再无可能相见，这滋味，如何熬……”
“等了十年又十年，最后一次甚至等了十六年，怎么知道，无法比等得更长久？再说，不是一个人，有小什”
仰头，望进如渊深邃的双眸，柔声说：“等小什长大，再无牵挂，就入地狱寻可要记得，一定得等……”
心疼地吻着，温软的唇在唇畔流连：“妻，怎么这么傻呢”
与交颈缠绵，在耳边轻声说：“不也是……”
将十指交缠的双手放在心房上，坚定地望着：“好，罗什在地狱中等千年时光，不过瞬间事罗什自信能等千年……”
“一定来寻们地狱中永世相伴，不会再有什么可以让们分开了……”
启动时光表，与最后对望这一次，真的是生死相隔一生的爱恋，随着这次腾空，不复再见的爱人可是，与一样，不悔……
罗什，们地狱中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