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绮梦
梦里微雪落梅,少女娉婷的身影朦胧
走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
她会歪着脑袋看,眼底融了笑:“阿衍哥哥!”
她的脸很模糊,看不清晰,只知道那双眼睛漾着流光莹动
跟在身边一走一晃的时候,系在她右足踝的铃铛会发着好听的清响
忽然天色一沉,渺渺夜雾间,她的目光变得清娆而诱人
她轻轻地笑,纤臂绕上的脖颈,慢慢靠近清冷无声的唇畔
踮起脚尖轻柔吻上来的时候,那双星眸似蒙了层水雾
她唇齿间不停呢喃着的名字:“阿衍,阿衍……”
紧闭着眼,呼吸一点点急促
终于,所有的顾忌和迟疑都被瞬间击溃,蓦地低下头,深深探寻她香柔的舌尖
……
“将军,属下送早膳来了——”
听见声音,靠坐床边的那人慢慢睁开了眸子
一夜过去,天光已然拂晓
长案一侧有扇窗牖,浮光透进王帐,折射到玉枕上
帐外,元青一如往日,托着食盘站了会儿,未见出声,也不见乌墨出来,在心里默数了几个数后,轻车熟路地撩开帘幔走了进去
“将……”
溜到嘴边的话一噎,视线盯在那两人交握的手上,元青骤然瞠目结舌
都知大将军王池衍,名满朝野,是人人趋附的对象
隔三岔五就有人往王府送稀贵之物来讨好,也有不少送女人的
只不过那些妖姬艳妾从未入过的眼,她们甚至都见不上一面,便就灰溜溜地穿好衣服,被赶出了王府
所有人都以为不喜女人
元青亦是头一回瞧见有姑娘能和这般亲近,甚至躺在的榻上
难不成将军喜欢这调调的……
见发着愣,池衍淡淡瞟了过去:“放着”
元青立马停止臆想,倒吸凉气:“……是、是是!”
连步将食盘放置案上,又出去了趟,提回来一铫子热水放好
离帐前想到一事,回身道:“将军,外边雪停了,现在出发,酉时便可抵达浔阳,可要准备启程?”
池衍往榻上掠了眼,静默须臾,缓缓道:“留百人驻守营地,半个时辰后动身”
应答后,元青便立刻出去了
王帐内重归静谧
池衍背靠床头,曲着一条腿踩在踏板上,右手懒懒搭着
然而再如何散漫的姿态,也压不住身上的高贵和清冷
摊开右手,一缕清暖掠影般流淌过掌心的瓷铃铛
不由想起昨夜那个荒诞的梦
凝视身边人半晌,池衍目露思索,将链子收了起来
而后极缓地将左手从她紧攥的指间一点点抽出
锦虞睡得很沉,手也恢复了温暖,方才都无甚动静,现下手心一空,她睫毛动了动,竟就这么悠悠转醒了
古环四足炉盆中的炭火正好燃尽
淡淡的曦光照在眼皮上,她杏眸微张,眼前由朦胧渐渐清晰
一入目,便是男人轮廓完美的俊颜,和那双迷离的桃花眼眸
锦虞懵懵对上幽邃的目光,怔了好一会儿
直到望见那人嘴角慢慢翘起一丝弧度,她转瞬睡意全无,一惊之下猛地丢开的手,几乎是弹坐起
“……畜生!”
她不由分说,直往床榻里侧躲,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瞬不瞬瞪着
劈头盖脸就是一骂,池衍眉梢微挑,还有这力气,看来烧是退了
彻底清醒,锦虞忍不住低头看了眼,发现自己衣裳完好,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她水缎般的长发直泻腰畔,素容白净清纯,澄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怒意和警惕
昨夜睡熟后牵住,不停唤哥哥时的乖巧,瞬息不见
还真是个善变的小姑娘
或许是她的不同寻常,让突然生了逗她的心思
池衍轻哑着嗓音:“抓了哥哥一宿,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音色舒隽,哥哥二字似是携了蛊惑,听得锦虞心头一跳
她蹙起秀眉:“乱叫什么!”
再反应一瞬,脸颊忽热:“谁抓一宿了!”
方言罢,锦虞便自己噤了声
刚刚醒来时,她貌似确实捏着的手指……
池衍稍稍倾身欺近:“占了的床,还要这般诟病,不太厚道”
噙着深邃的笑容,一字一句缓缓道:“说呢,九公主”
锦虞怔了一下,并未惊诧,毕竟昨夜就识出了自己,况且东陵唯她一个公主,能猜出来也不奇怪
不过锦虞还是提了神,被褥里的手下意识摸向枕边
摸索半天,却空空如也,她眼波微动,头顶突然传来温和又轻挑的声音
“在找这个吗?”
锦虞眉眼一抬,只见她那柄护身匕首,正被那人修长的手指闲散转动把玩
“……”
心思被看透,锦虞咬咬唇,索性扭过头,一声不吭
池衍轻笑了声,将短匕抛到她手边,而后徐徐站起来,走向长案
锦虞飞快将匕首收回自己腰间暗封,而后回头,瞥向侧后方
便见掀下狐氅,随手丢在了软塌
榻旁的金楠木施上搭着一袭银甲,火麒麟云纹,威仪凛凛
隔着一层绡纱帷帐,背对着,抬手取下,穿上身
隐约可见动作淡泊优雅,和那张矜贵清俊的面容倒是相得益彰
锦虞突然想到昨夜半裸的肩背,脸无端一烫,忙不迭收敛了视线
随之而来是一段冗长的安静
锦虞心底又浮现出昨夜的莫名
这感觉她真的很不喜欢,可一靠近,一听的声音,心情就会变得复杂
锦虞掩饰般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打破了寂静:“东陵王族可杀不可辱,绝无可能委身们皇帝,若再逼,就带着的尸体回去复命吧!”
她语气凝重,池衍淡淡反问:“为何要逼?”
“谢怀安不就是来找的?”
锦虞冷漠相怼,身后突然传来水声
只听不慌不忙:“那是们金吾卫的事,与无关”
锦虞怔愣半晌,反复推敲的意思,狐疑试探:“……不交出去?”
等待片刻,水声停了
慢悠悠道了句:“说过的话,向来不必重复”
锦虞悬着心放了下来,但仔细斟酌,又不明所以
她可没忘记是楚国人,没将她的行踪透露,岂不是和皇帝作对?
一个小小将领,何必因她冒如此风险?
不过这些都不值当关切
锦虞冷哼嘀咕:“别以为这样就会感恩戴德了,家国仇恨,们楚军一个都逃不了!”
这悄声的话还是入了那人的耳
少焉,男人含笑的语气玩味悠长:“行,等着”
恰在此时,她空空的肚腹猝不及防喧嚷了声,锦虞蓦地身躯一僵
正担忧被听见,就响起了两声指尖敲碰碗沿的清脆
随之那人声线温醇:“过来”
锦虞略作犹豫,还是偏过了头,这才发现已穿戴整齐
一身银装铠甲,玉髓簪缨束发,坐在案边垂眸翻阅着什么
而手旁的瓷碗里还冒着热气
饥肠辘辘,但还是存了份不食嗟来之食的骨气,锦虞抱膝蜷在床角,不搭理
仿佛是将她看穿了,池衍从容说道:“病未好全,再饿晕了,倒是不介意找人替收尸”
就没一句话不叫她恨得牙痒的!
锦虞在心里暗骂,一径沉默,最终还是温温吞吞下了床
肿伤的右脚踮着地,一踉一跄挪到案边
锦虞不给好脸色,“要先梳洗”
池衍修眸一抬,见她颇为娇蛮,反而略一弯唇:“哦,在身后”
锦虞也不客气,转身,一眼就瞧见榻上那团白毛,蓬蓬的尾巴盖住了自己的脑袋,睡得正香
可不就是昨夜那只抢她手链的猫
锦虞忍不住咬牙,人不是好人,猫也不是什么好猫!
但她眼下又累又饿,没力气收拾它
锦虞拐着腿走过去,小心提起面盆架旁的铫子,将热水倾倒入铜匜
热水烫手,她指尖一点一点触碰了好些次,才拧干了随身的白色丝帕
案面铺展绢帛图,池衍凝注图上所画地形,耳后是水珠滴滴嗒嗒的轻响
良久,边上有了动静
池衍视线从绢帛上抬起,少女清容白净如玉,凌乱的长发也抚顺了
她就着伤脚侧坐在了案边蒲垫
只是她轻皱眉眼,凝着眼前瓷碗里的香米粥和一碟素糕,迟迟不动筷
到底是锦绣堆里娇养大的,自小只尝珍馐美馔,没吃过什么苦
池衍看在眼里,这回倒是好心哄了她一句:“军营里没什么好的,公主殿下且将就着”
锦虞微抿粉唇,还算说了句人话
白皙的手端起热粥,她仔细喝了两口暖了暖身子,又执起筷箸夹了块素糕送到嘴边,咬了下去
似乎是味道不错,她舔舔唇,起初紧拧的眉头舒缓了些
她专心吃饭的模样还有几分乖静可爱
池衍淡淡收回目光,托了玉盏,垂眸浅啜一口清茶,缓缓道:“军营留驻了百人,想走了,们会送出山”
闻言,锦虞愣住,不由问道:“要走了?”
视线落到绢帛上,她一眼辨认图上之地,眸光一亮:“要去浔阳?”
在心里略一衡量,不等回复,锦虞便立刻脱口:“跟走!”
她瞳色清润,目光于半空中和那双醉人的桃花眸相撞,瞬息如水流波
池衍一顿,梦中的笑音忽闪而过,邃眸难探喜怒,牢牢固住她的
不语,锦虞心中一悸,却见眼前之人突然勾了薄唇
“小姑娘,”池衍把盏指间香茗,眼尾一挑修长弧度,“军中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地方”
不应,锦虞稍微有些急了:“谢怀安不抓到,是不会罢休的,就算出了这九夷山,也逃不到哪儿去”
确实也在理,“那想如何?”
“带去浔阳,”锦虞眸光轻闪,微顿一瞬:“自有打算”
如今的情况,临淮她铁定去不成,那姑且得先到浔阳
池衍点一点头
当这是允了,锦虞还没来得及欣喜,就被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不愿侍君,却想跟着”
那浮漫魅异的泪痣,衬得如妖孽般,瑰俊轻狂,“小姑娘,这么不懂得保护自己?”
笑容还没来得及蔓延,锦虞一愣:“……什么意思?”
池衍调笑的尾音略扬:“美色当前,若不趁此享受享受,还是不是男人了?”
听此言,锦虞反应过来,手里的筷箸几乎要将剩下的半块素糕戳烂
她气绝,却又疑惑这人毫无君臣忌惮,咬牙道:“敢,就不怕狗皇帝治的罪!”
男人却笑得愈发放肆:“喔,那看来,只能派人送回宫了”
说罢,又好整以暇量度她几眼,带了一丝兴味,“还是说,想赖着哥哥?”
故意招惹,锦虞气得直朝扔了筷子,却被凌空稳稳接住
小姑娘怒得面红耳赤,池衍倒是不欺负她了,含笑将筷箸放回她手边
“快吃,错过了出发的时辰,可没人会等”
锦虞微顿,这话的意思,是愿意带上她了?所以方才是在取笑她?
慎思片刻,锦虞忍了口气,默不作声低头继续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