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乌纱

卷一 段二 卖笑

张问坐在窗前,看着窗台发呆很久以前那里放着一盆腊梅

她说:好美啊!

张问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快就能见到小绾了,不是那个拿着抹布,轻盈地穿梭在书房里,一面收拾一面贬损文人邋遢的她,也不是那个听吟诵《上邪》,就会娇羞地抽回手,嘤嘤作笑的她,而是那个被李氏歹人害了,不甘受辱,含恨孤绝而去的她,尽管不想看着那双星目被悲绝的眼泪占据

死亡是一种气息,无所不在,闭起眼睛都能感觉到它萦绕不散,像一团烟,看着,越缠越紧,像一条蛇,而杀气则是的念想,要活下去的念想,是一把刀,任去将死亡劈开,即便知晓那片不断弥散的猩红会在眼里、心头留下隽永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灌进屋子,蜡烛灭了,张问浑身一冷,急忙站了起来,四处寻找,急道:“小绾?”

窗外,已是血红色的黎明,还飘起了久违的雨可除了这个空荡荡的房间,张问什么也没留住

一股悲愤涌上胸口,张问冲出房间,仰头大张着嘴,却喊不出半点声响雨点落到唇边,伸出舌头一舔,原来和自己的心一样苦

“还不能死!”

杀气是的念想,要活下去的念想

张问提起笔,如提起剑,用苍劲的笔画写下了一个又一个“李”字,然后站起身,“刷”地一声从案上拔出长剑,然后双手“砰!”一下,将剑狠狠刺了下去,剑锋透过纸背,插进木头里

手一滑,张问看着剑刃割破自己的手掌,一股鲜血沿着剑锋流到那写着“李”字的纸上

疼痛让心里好受了许多,握紧手掌止血,默默用纸擦净剑锋,放回了剑销又点燃蜡烛,将纸烧掉

早饭之后,张问找来曹安和来福,说道:“昨天出了点事……”

曹安很配合地问道:“少爷,出什么事了?”

张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恬颜道:“这个……可能在这京师呆不长了,迟早是下去做知县,得弄点银子给吏部的人送去,看能不能去个好些的地方,总比被派去戍边好”

曹安道:“少爷,府上没有多少银子了城西那块地,上月也按照少爷的意思卖了”

“知道”张问将手掌放在额头上,皱眉作沉思状,过了一会,说道,“听说京师有钱庄要放债给京官,还不用抵押财物,是真的么?”

曹安顿了顿,说道:“老奴也知道有这种事,可利息……”

“这个不是问题,只要能去个好些的地方,不是年年闹饥荒的地儿,银子总是能还上的”

张问的眼睛余光里注意着来福的表情,见来福张了张嘴,张问心道:别急,这会儿还不是时候,现在推荐沈氏钱庄,不是露马脚了吗,一个跟班能和钱庄有关系?

果然来福没有说话

张问又道:“们两个,拿着的名帖,到京师各处钱庄问问,愿意借钱的,问明白利息,回来告诉”

“是,东家”

曹安和来福拿着名帖出去,到了晚间才回来曹安拿了一个本子回来,将所有问过的钱庄利息都详细记录

而来福号称不识字,当然不能记录,洋洋得意地说道:“小的挨个询问,只在心里记住利息最低的钱庄”

张问看了一眼曹安,拍了拍桌子上的本子,笑道:“这识字的,还没不识字的办事利索”

曹安愕然道:“也没个帐,这小鬼会不会收了别人家的好处?”

来福急道:“曹叔,您可别把屎尿盆子没头没脑地往人家头上扣!”

张问笑道:“好了,好了,别争,以后到了地方,只有们两个才是从京师带去的人,明白?”

来福感动道:“东家,有您这句话,小的就是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啊”

张问打了个哈欠说道:“这京师水太浑,也好,到安静的地方享享福去,也好让们有油水置办点家当不是们都把利息最低的比较一下,哪家最低,就去哪家借银子吧”

结果当然是沈氏钱庄,张问很自然地叫曹安第二天去和钱庄谈借贷事宜,借了二千两银子,这一两银子可够换三四百斤米呢张问用这些银子打点了吏部的人

张问总算松了一口气

因为沈氏虽然依附李家,但没有白拿二千两银子打水漂的道理可见李家见张问如此胆小,根基又浅,没有过多放在心上,于是将张问这个小隐患,移交给地方上的绍兴府大地主沈氏处理了

很快吏部就有了消息,有人弹劾张问道德败坏,例举了许多无中生有的小事,张问便从六品被贬到七品,下放浙江省某县做知县,张问去领了上任公文

吏部下达两份公文,一份给张问,一份传到两浙承宣布政司,布政司再下公文到绍兴府,绍兴府再下公文到上虞县,一层层下达大明王朝就是靠各级文官维持帝国的统治和国家的运转

一般情况下,这些公文不会出错,因为有“照刷文卷”和“磨勘卷宗”两套监督体系如果公文出了纰漏,是重罪,轻则被打几十棍降级,重则斩如《大明律》规定:凡照刷有司有印信衙门文卷,迟一宗、二宗,吏典笞一十;三宗至五宗,笞二十;每五宗加一等,罪止笞四十

张问要去上任的官,是浙江绍兴府上虞县知县一职原来的知县病死了,空缺了职位而张问这样的年轻人,又是进士出身,是担任地方长官的绝佳人选

几十年前高拱在内阁的时候,订立了一条法律:年满五十岁的人,不得担任地方长官

就怕官员年岁大,没了抱负,终日不思政务,只想着敛财积攒家业等待告老还乡

张问领到公文,哼着小曲,对着曹安和来福指手画脚,“这院子别租出去了,那些个粗手粗脚的,不知会把的院子弄成什么样”

“是,东家”

“曹安,一会叫来福出去买把牢些的锁”

张问的感受就像青楼里卖笑的伶人,强作欢颜,讨人开心心里暗暗地想,等时机成熟了,非得把这来福除去不可

正在这时,来福屁颠屁颠地跑进来,“东家,东家,门口有人求见”

张问心道:沈家的人也该来了

“没有名帖么?”张问说道

来福哈腰道:“们说是钱庄的人”

“哦”张问脸上不快道,“带进来吧”

来人有两个,一个老头子;后面跟着一个女人,戴着斗笠,斗笠上还垂着黑纱,看不见脸

老头是个瘦干的老头,穿着一身灰布长袍,留着山羊胡,两腮深陷,昏暗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偶尔会露出精光

女子一身玄衣,头戴斗笠,不是大侠打扮是什么?女侠没有带剑,因为大明律,除了军队和官方的捕快等人,只有有功名的人才能仗剑而行张问可以带剑,这大侠却不能,不然在街上直接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了

老头拱手道:“鄙人姓黄,名仁直,沈老爷的朋友,见过张大人”

张问脸色尴尬道:“才借没几天,们来是……马上要去浙江做知县了”

强调是浙江

“张大人不介意的话,咱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二位请”

于是三人就进了北边的客厅,来福上了茶,走出房间将门带上那戴斗笠的女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将门打开,自己站在门口

二人分宾主入座,张问端起茶杯道:“黄先生请”

黄仁直这才喝了一口茶,说道:“老夫以后就是张大人的幕友了,还望张大人多多指教才是”

张问故作愕然道:“黄……先生,要跟着去浙江?”

黄仁直点点头

用不可抗拒的口气说老夫就是的幕友了,后面的意思就是:因为欠咱们的钱,老夫得跟着,有了油水要还钱

张问又指着门口那玄衣女侠,说道:“她呢,她干嘛的?”

黄仁直道:“大人可以叫她笛姑,她是来保护大人的”

“保护?她一姑娘家?这堂堂大明官员,有公差保护呢”

黄仁直淡淡地说道:“有人要杀大人公差怕是拦不住”说“公差”二字时候拖着长声,眉眼里闪过一丝警告

“东林?”张问一脸吃惊道,“这也犯不着吧,都已经被贬了,杀官形同造反!”

黄仁直摇摇头道:“是浙党”

“不会吧!为什么?”张问差点惊得将手里的茶杯掉到地上,其实已猜到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