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变 (五)
天变(五)
“客犯紫薇,三年大旱!”开春以来,不知源自哪里的流言开始在大都附近传播弄得人肚子空空的,仿佛吃多少东西都添不满城中的米价也跟着一涨再涨,眼见着官员们新增的俸禄就又支撑不起正常以来送往的开销了
太子真金对此很着急,前段时间忽必烈倾力为铺路,不能再次辜负老爹的信任因此,早朝时给钦天监官员下了死命令,要们在三天之内无论如何也得找出一个预示着吉兆的星象来,把民间关于旱灾的流言压下去
“嗤!以为这漫天星斗是谁家的灯笼么,想怎么摆放就怎么摆放!”负责观测天象的大学士郭守敬心里暗骂自从上次昧心替卢世荣发布了那个预示着迁徙百姓的天象,负责的钦天监就成了百官心里的戏台子,三天两头就有人找上门来疏通关节,让从天象上为某项政令找借口
但是,郭守敬不敢当面反对真金的命令卢世荣为忽必烈父子敛了数千万白银,结果人家父子捞了好处,把当替罪羊推出去斩了到头来这个能臣变成了大元朝第一贪官、奸臣,连个善终都没落下与卢世荣同样,郭守敬去年强拆百姓的房产时也捞了大把银子,虽然忽必烈说过不追究,捞银子的时候太子真金也拿了大头但当时的话毕竟没写在白纸上,太子真金来个死不认帐,谁也拿这对父子没办法
想着这些郁闷的事情,郭守敬的更没工作的劲头乍暖还寒时候,夜风冷得刺骨,铜铸的天仪上面挂了一层霜操作一会儿,人手指头就冻得僵直,怎么暖都暖不过来
半轮残月渐渐隐去,天上的星斗慢慢明亮几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彗尾,慢慢从东南方的天空中掠过
“来了!”连续苦候了两夜的郭守敬大喜,立刻跑上星台亲手摆动天仪,边动,边对士兵的从吏命令:“赶快,赶快记录,岁冲天市,仓廪富足!”
几个钦天监官吏迫不及待地记录下郭守敬的话天市垣是三垣中的下垣,位居紫微垣之下的东南方向,其中星宿多以货物、星具来命名天市垣星象出现变化,在占星家眼中即意味着地上的市集物价变化虽然钦天监的官员们有无数实测经验可以证明,天市垣的变化与人间物价毫无瓜葛,但太子要求们撒谎,们不得不撒
“给太子上本,就说客犯紫微,本来意味着天下大旱但明君在朝,贤臣襄助,天象逆转今年会风调雨顺,粮谷大熟!”郭守敬颤抖着声音说道这番话,自己是一个字都不信常年研究星象的认为,天空是一团混沌,将大地包裹于其间所谓星、斗,不过是混沌中间的浮动尘埃,除了可作为标记观测节气和时间变化外,与地面上的灾祸、国运根本搭不上关系如果有一颗彗星出现,就意味着天下发生变化,钦天监每年观测到的彗星有数百个,难道老天还打摆子不成?
今晚这几颗彗星的飞行轨迹很清晰,其中一颗的彗尾还带着淡淡的蓝色“那颗尘埃的构造肯定与其不同”,郭守敬不无遗憾地想这几年已经有南方制造的望远镜在豪门手中流传,如果能用它们代替肉眼观测天象,肯定能看到完全不同的星空但望远镜价格高昂,领兵都元帅手中才能拥有,对于钦天监和太史院这些在元庭可有可无的部门而言,根本没资格和财力购买如此贵重物品
“郭大人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么?”仿佛知道郭守敬的心思,一个陌生人在旁边低声问道
“当然,观星空才知人之渺小,浩瀚宇宙变化无穷,某倾半生精力于此,都没看清楚天空一隅!”郭守敬信口回答,答完了,才意识到这个声音很陌生,不像是出自钦天监的同僚之口
猛然回过头,看见一个黑衣蒙面客倒背着手走在自己身畔至于天象台上的几个官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晕,扔到旮旯里去了
“是谁?”郭守敬大声问想起民间流传的关于北元官吏人头的赏格,冷汗一下子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从这个大学士,钦天监监正、太史令算起,今晚当值的官吏加在一块有七、八个,虽然大伙在朝廷上没有实权,但职位级别都远过于一县之令七、八个脑袋被人割了去,换数百金币不成问题
可又不敢大声呼救,来人既然能不知不觉间冲上观星台,打晕自己的属吏,台下的士兵肯定早已被摆平观星台远离皇城,深更半夜,自己在此喊破喉咙亦不会再有救兵赶到
“郭大人莫害怕,谢某到此绝无恶意!”来人笑了笑,拉下脸上的黑巾
是谢枋得,郭守敬记得自己在卢世荣的家宴上与此人有一面之交卢世荣被下狱后,全家都受到牵连昔日赶上门巴解卢家的官吏纷纷避嫌,无一援手偌大家族被连根拔起,妻子都死于非命全家上下唯一逃离生天的只有卢世荣的长孙卢贵生,据说就是被眼前这个人花了一万银币打通关节买了出去
“,来干,干什么?不,不知道,这,这里是官家重,重地么?”郭守敬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哆嗦,想要作出些镇定姿态,手脚却不争气地直打颤
“难道郭大人甘心做一辈子巫婆神汉,替人算命祈福?”谢枋得没回答郭守敬的话,紧盯着对方的眼睛问
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郭守敬的自尊作为大元朝最博学的人,精通天文、地理、数术、百工,订授时历,建大都城,可以说才华盖世但在忽必烈父子眼里,的确就是个算命骗人的神棍,所谓天文学,与怪力乱神之说没任何差别
郭守敬想自辩,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感到腿脚发软,头皮发木,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谢枋得伸手抄起了郭守敬,交给几个从角落里跑过来的蒙面客,转身冲下了观象台
“冒这么大风险,就为了掠一个神棍?”有黑衣人边跑边嘟囔大伙策划这次行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出重金买通了给观星台送霄夜的厨子,在官吏和士兵们的饮食中做了手脚,才得以成功
“别罗嗦,把咱们准备的东西放到郭大人常去的地方!这个人是大都督点名要保护的!”谢方得拉上面巾,狠狠瞪了属下一眼
挨了呵斥的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跑了进去其几个黑衣客七手八脚帮着谢枋得把被迷晕的郭守敬抬上马车,挥动马鞭,向漆黑的夜幕中疾驰
片刻后,马车彻底融入黑暗
第二天,太子真金得到了梦昧以求的,关于今岁粮谷大熟的天象大元朝廷的邸报以最快速度把相关内容刊刻印刷,发往各地衙门让真金郁闷的是,关于旱灾的流言非但没有被压下,相反,百姓们又纷纷议论,说元庭借天象迷惑众人,引发负责钦天监的大学士郭守敬挂印出走所谓“风调雨顺,粮谷大熟”根本是元庭编造的胡言
真金大怒,命五城兵马司立刻寻找郭守敬下落满街士兵把大都翻了个底朝天,非但没找到郭守敬本人,连郭家的男女老幼都失了踪只是在钦天监的正堂里,有细心者发现了郭守敬的大印和一封给太子真金的辞职信
元庭恼羞成怒,以“欺君罪”抄郭守敬家,全国通缉其族人中书省各地监狱转眼抓了一堆姓郭的,无论与郭守敬有没血缘关系,全部发配到辽东为奴
此时的郭守敬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朝廷的通缉犯躺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星斗位置,计算出自己在一艘向南行驶的海船上
海上的星象比陆地上更清晰,先前在观象台上看着总象隔着一层雾气般的几个星宿,如今看起来却像巨烛般在眼前闪烁郭守敬揉了揉眼睛,把目光转向天花板,头顶上纷繁复杂的海图立刻吸引了的视线那是海船的主人刻意用烙铁烫在天花板上的海图,从极北之地的鞑靼海到极南之地的渤泥,每一个港口,每一座岛屿都标记得清清楚楚越过渤泥,居然还有航线沿着一干名字稀奇古怪的岛屿向南延伸,一直到某个巨大的无名陆地
郭守敬不顾身子发软,腾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南边的海洋中有陆地!西偏南,过了莫骨都束居然还有国家!从天方、开罗穿过去,真的可以航海到马可·波罗的故乡!天哪,这是谁画的海图,居然和自己想象的世界完全一致
“天覆地如卵黄,混沌之中,大地不过是一颗鸡卵”通过多年的星象观测,郭守敬曾经得出这样的结论但通过前来大元朝的各国使节,西方传教士交流,只能验证在中土之外遥远的西方,还有一大堆名字古怪、习俗各异的国家却无法验证自己关于大地浑圆的假说,更不知道如果南方没有陆地而全部是海洋的话,大地为什么没失去均衡
海图上无名大陆的存在,验证了的想象既然南北的陆地均衡了,那么中土和西方之外,肯定还有另一块大陆,否则球形大地一样会偏转新发现带来的激动冲撞着的神经,让暂时忘记被人劫持的恐惧,目光紧紧盯着每一条航线,每一片土地,口中不断喃喃自语
“这,这个位置应该是大地中线,每天日照时间最长,四季如夏这,这里冬天漫长,大部分地区为冰雪覆盖…..,天哪,是对的,是对的南方既然有大陆,东西方之间的海洋上,肯定还有另一片土地!”
“南边那片陆地上只有野人,没法做生意至于东西方之间的土地,目前没听说,咱们的商船目前只能到天方,再往西没人去过!”一个声音在郭守敬背后说道
郭守敬回头,发现说话的人是个陌生的老者身子骨极其壮,虽然胡子都已经花白,但紧握尺、规的手指看上去还是给人一种力量感
“老夫方馗,奉丞相命请郭先生南下!”花白胡子老人笑着对郭守敬说道:“这几天逆风行船,快不起来,郭先生如果有兴趣,不妨多看看海上的夜空!”
郭守敬猛然想起了自己被劫持的身份,怒火腾地一下冲上了脑门带着三分恐惧,七分愤怒,冷笑着回答:“郭某不过一三品小吏而已,文不能运筹帷幄,武不能杀敌疆场们那位丞相大人此番恐怕是失了策忽必烈陛下绝不会因郭某而撤兵,郭某也不会受人要挟,乱解天象!”
“天象啊,郭大人已经不止乱解过一次了吧!”方馗嘲弄地说道,“不过大人放心,咱大都督府没人相信那玩意儿即便老天说咱该被蒙古人砍脑袋,咱就真伸着脖子等人砍么?家丞相只是说,以郭大人之才,在北方给人当神棍太可惜不如到南方来踏踏实实做学问!”
“休得胡言,郭某对大元赤胆忠心,绝不会受等小人胁迫!尔等满身铜臭的流寇,怎配谈学问二字!”郭守敬声色俱厉地回骂神棍这个词再次刺伤了,这些年虽然没少用所掌握的学问捞取好处,但郭守敬并未感到心安理得有时半夜扪心自问,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感羞耻但在大元朝混,不撒谎就无法做官,不做官就无法治学,很多路明知道是错的,自己却不得不走下去
“是么?大人,依之见,南北双方谁更粗鄙,谁更像土匪流寇一些呢?”老方馗丝毫不怒,继续嘲弄地问
郭守敬无言以应南方的残宋虽然铜臭气重了些,但在民生方面的确远远超过了大元至于双方在各项学术上的造诣,除了儒家理学外,北元无一领先南边一个小小的降将黎贵达肚子里只鳞片爪的冶金、铸造和天文、地理知识,已经让郭守敬觉得受益匪浅如果真到南方那些传说中的学院里……?
郭守敬感觉到自己的心思在动摇,但自幼受到的忠君教育又很快将偏离的心拉回到原来位置上笑了笑,淡然回答道:“文丞相以如此卑鄙手段相请,郭某自然无力抵抗但此去后只能学郝经大人,被拘二十载亦不叛元,方让等知道世间何为君臣大义!”
“不知道所说的君臣大义,在们南方,人和人是平等的,谁都不是奴才至于郭大人叛不叛元,咱们以后再说”方馗摇了摇头,说道“这些天一直在沉睡,还不知道外边的事情吧!听说有个北元大学士,钦天监正卿不满真金太子以天象愚弄百姓,挂印出走了唉,不知道这事情是不是真的!”
听着方馗嘴里报出的一大堆官名,郭守敬感到分外耳熟,楞了一下,猛然意识到所谓挂印出走的人是自己,气得面孔发白,指着方馗,哆哆嗦嗦地骂道:“,这无良匪类!,这疯子、强盗……”
欲冲上去与方馗拼命,看看对方的身板,终于还是决定放弃半晌,眼中落下两行泪来,惨白着脸哭道:“家还有妻儿老小,大元律法严苛……”想到妻儿此刻已经被暴怒的真金下令杀死,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的妻儿老小连同家中仆人都被舅舅去南方探亲了,此刻就在另一艘船的贵宾仓咱这艘是旗舰,不能载太多与作战无关的人!”方馗上前拍了拍郭守敬,笑着安慰
“当真?”郭守敬惊诧地问旋即明白自己真正在乎的是家人,而不是什么虚无飘渺的君臣大义脸上神色不觉有些尴尬,擦了把泪,讪讪道:“老丈难得想得周全,们还好么,受了惊吓没有?”
“们伪造了的家信,骗们和同一晚上出了大都们胆子很大,特别是令公子,对海船极其喜欢,每天甲板上玩得都很开心!”方馗微笑着回答
郭受敬轻轻摇头,大都城治安混乱,所以的孩子很少出门玩耍猛然见了大海,自然如鸟出笼,马脱缰想想今后的日子,心里又觉得黯然此时对大元来说,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贰臣以师门渊源,想必自己这个不孝子弟也被当作了反面教材今后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就是头上浩瀚如烟的星空了,但南方的大都督府在忽必烈的兵威下却不知道还能支撑几天
“跟过来看!”方馗见郭守敬连连摇头,以为惋惜自己无法继续研究星象冲招了招手,把领上甲板
海上的风浪不大,集南方最高科技于一身的旗舰如卧波长龙般,平稳地行驶在水面上方馗命人抬来一座青铜三角支架,把一个精钢铸造的粗管子固定于其上,伸手轻轻一拉,粗管子长长了二倍,如一尊火炮般从甲板指向夜空
“过来看!”方馗低声命令郭守敬小心翼翼地扶住粗管子,借着管子口的微光向天空望去“刷!”的一下,整条银河一下子被拉到了眼前,原来模糊的星云变得无比清晰,一颗颗鸽蛋大小,带着各色花纹的星星陆续出现在的眼前
“啊!”郭守敬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惊诧地看了看方馗,然后飞身扑到支架旁,贪婪地看起星空来这是望远镜,比去年秋天在某王爷家见到的还奇妙,镜筒居然是可伸缩的,通过长度调整来调节星空的清晰程度这是从来没见过的另一个夜空,更明澈,更纯净,像玉石般温润有生之日,能看到这样一幅星空,郭守敬顿时觉得自己朝闻道,夕死足矣!
“不知道丞相能坚持多久,郭某毕生志愿,就是重新画一幅星宫图前人留下来的三恒二十八宿,毕竟太老了!”看了一圈星空,郭守敬恋恋不舍地将眼睛挪开,惋惜地说道以的观点,残宋此番绝对没有在忽必烈大军下获胜的可能忽必烈平生未曾一败,这次为了伐宋,更是破釜沉舟一个连本族豪强的家都抄了做军费的帝王,会容忍南征失败么?
“们绝不会输,忽必烈只是一个独夫而咱江南各地,却有两千万站着的男人!”老方馗望着海天之间的启明星,静静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