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言念君子(七)
入夜后的雪域陷入一片静谧
连绵雪山的剪影映在昏暗的天际,细小的雪花簌簌而落
顾景尧立于悬着橙黄灯笼的屋檐下,昏暗的灯光拂过昳丽的眉眼
白日里少女要帮解开封魂锁的誓言仍然回荡于耳边,垂眼,将袖口撩起,暖色的烛火映照着少年人流畅而利落的肌肉线条,以及手腕内侧交错纵横的可怖疤痕
盯着那几道疤痕,良久,唇边逸出一声冷笑
在重伤昏迷之时,只有一个画面是鲜活明亮地深刻在脑海里的
画面里火光四起哀嚎遍野,踩在血泊里,仰头看向天际泛着血光的月亮,麻木而缓慢地擦去面颊溅到的血,脚下堆砌着密密麻麻的尸骸
残存一口气的人用带着惊惧怨恨的目光望向,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妖孽,永远也别想摆脱封魂锁,必将被此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是可笑
饶有兴味勾了一下唇,面上的神情却漠然而又讥诮
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惹得微微侧目
雕花木门上的窗户纸不怎么结实,有些地方破损了,渐渐地,里屋透过来的光更加明亮,通过裂缝能够看清里头的情形
眼睫微垂,于眼窝扫下一抹浅淡的阴影,神情在回廊明灭的光影下显得有些冷淡阴郁
半晌过后,想起此行的目的,不紧不慢将衣袖撂下
目光穿过窗户纸,里头却传来了动静,敲门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收了回来,想要瞧瞧她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
她说的话自然是一字也不信,可如今尚未恢复,利用完后再杀也不迟
隔壁房间的裴娇对潜在的危险浑然不觉,正躺在床榻上一面翻阅着话本子一面和铜镜商议着以后的去路
待在雪域终究不是良久之策,介于这世上见过顾景尧真容的人基本都死绝了,便是在寒冰炼狱也无人敢靠近
于是,她便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便是带着一起回到天岚宗
厚重的床帐垂在地上,榻上的人悠闲地晃着腿,时不时从深色的床帐露出一点引人遐想的细白足尖,刚露出一小截便像是鱼尾点水一般迅速掠去
半晌过后,她便赤足隔着一层轻薄的鲛绡落了地,蜡烛的光照拂在白皙的脚背上,显得肌肤剔透明亮
她跳下了床榻,去到桌上的包裹里四处翻找,面上露出平日里也不曾见过的郑重神色,似乎是在寻什么至关紧要且见不得人的东西
随后她鬼鬼祟祟地从包裹里摸出一包纸袋,面上终于松了一口气,自顾自道,“藏了这么久……”
顾景尧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包上边,目光变暗几分,唇角弧度添了几分讥讽和冷意
如此便露馅了么
紧接着,便看见裴娇将那包纸袋慢慢拆了,然后从里边取出了……几只蜜饯
睫毛微微一颤,就连唇角冷笑的弧度也凝滞了片刻
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那包蜜饯许久,那眼神可比午时面对的眼神要亲切多了,久到立在门口的都有些不耐烦了,她才慢吞吞地享用起来
很快那一包纸袋很快便要见了底,只能看见她一鼓一鼓的腮帮子,和飞速掠过指尖的那一小截舌尖,期间发出像是小动物般的细微咀嚼吞咽声
但那微小的声音却仍旧落入了耳中,显得无比清晰而又露骨
的目光顺势落在她的唇上
她叼着蜜饯,柔软的唇瓣泛着如同蜜饯一般的光泽,显得唇红齿白姿容宛然
空气中一股香甜细腻的味道弥漫过来,湿热而又黏腻,先前并不怎么多,等到发觉之时已然浓稠到有些叫人窒息,像是滚烫香甜的糖浆淅淅沥沥浇灌下来
倏地将视线移开,面上的情绪悉数隐没在阴影里,眸色冷得可怕
这女人若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材,就绝对是心机深沉之辈
不过不论如何,她这番都是白费功夫了
捏紧袖中的符纸,另一手端着茶盏,唇角微微一抬,随后扣响了裴娇的房门
仍然在偷吃的裴娇被吓了一跳,立刻将剩余的蜜饯藏好,用碧绿色的绢帕胡乱抹了一把嘴,随后揉成一团塞进手心里,便道:“进来吧”
顾景尧推门进来之时唇边携着温润的笑
本就生了一副迷惑人心的好皮囊,笑时更是令人联想到折柳翠竹、阳春白雪,恍若春风过境兀自心旷神怡
然而这抹笑容令本就提心吊胆的裴娇立刻警戒起来
她一面不着痕迹地后退,一面笑道,“这么晚了,有何事找?”
铜镜也是提起了心思,提醒她道:“裴娇,面对要小心,虽说现在没了灵力,但有一些术法是无需灵力也可应验的,要小心莫要中了的套”
这位未来的魔君本就是喜怒无常、睚眦必报,就算失去灵力也不代表就可以任人摆布了
这时顾景尧端着手中的茶盏走近,那双湿润的黑眸静静注视着她,烛火于潋滟的眸中跳动:“自然是来赔罪的”
裴娇微微一怔,便听十分真诚地抵上手中尚带着余温的茶盏,“今日对裴姑娘做出那般无礼之事,实属抱歉”
的瞳孔透着氤氲的色泽,像是晕开一片浓墨,“仔细思索了一番,觉得所言确实百利而无一害,们可以试试相处,说不定有朝一日会爱上裴姑娘,想和姑娘结为道侣呢”
刻意加重了“道侣”二字,语调缱绻缠绵,恍若有万般情意藏于眼底
裴娇避开了那张茶盏,“想通了就好,不过夜间不喜饮茶”
顾景尧微笑道,“裴姑娘,莫非是怀疑下了毒?”
旋即,便当着她的面饮了一口,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茶盏上,垂眸时睫毛落下,面色无辜又有几分落寞,“看来姑娘还是因为先前外界的传闻对有了芥蒂”
少年清润的声线也跟着低落下去,可怜落寞的模样,恍若裴娇若是不饮,当真会是被伤透了心
若是不怎么了解,怕是真的要饮了这杯送上来的茶
裴娇静静盯了片刻,随后无奈道,“行,不要自责,饮了便是”
顾景尧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少女接过茶盏,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目光于空荡荡的杯底转悠一圈,眼角眉梢伪装出的温和褪去一些,凝结一层冰霜般的冷意
本以为要她饮下这杯茶水需要费一些功夫,没想到倒是轻易上钩了
蠢货
随着裴娇抬眸之时,那张藏于袖中的符纸瞬间被贴于她的额间
对上少女错愕望过来的双眼之时,目光漠然,唇角扬起一抹讥诮冷淡的弧度,缓缓吐出几个字:“卑劣之奴,奉吾为主”
刹那间,贴在她额间的符纸焕发出血红的光芒,裴娇面容扭曲,发出一声痛呼,随后抱着头蜷缩着身子弯下腰不停地颤抖
顾景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苦苦挣扎的模样,缓缓挑了挑眉
这种邪术名为血誓,是无需丝毫灵力便可施展的魔域之术
曾对这种无聊的把戏嗤之以鼻,出乎意料,倒是挺有用的
而就在此刻,那原本正苦苦挣扎的少女却忽然扣住了的脚腕
恍若冰霜的面容微微错愕一瞬,随后被她携着灵力的掌心击退
天旋地转之间,她反客为主,毫不客气地跨坐于少年身上,方才面上的痛苦茫然之色不见踪影
因为重伤在身筋脉受损,所以现在毫无灵力,面对她小小的一个定身咒便无法动弹
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似乎因此牵扯了伤口,面色极为苍白,伪善的面具被撕破之后,的目光像是野兽一般乖戾冰冷,死死盯着压在身上的少女看
而此时此刻,铜镜早就在裴娇的识海中乐开了花:“不错不错,成长得很快!面对这种蛇蝎之人,便是要用蛇蝎之法”
裴娇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都提醒了,肯定知道不怀好意,若是不饮茶,指不定后头还有什么手段呢,故而便将计就计,假意将茶水饮了,就是要看看究竟要做什么”
其实还是顾景尧的运气不好,碰上了上辈子专门靠着街头卖艺赚点小钱的半吊子的裴娇
她上辈子虽然美名其曰是修真者,却因为资质缘故只能学习一些糊弄人的把戏
譬如什么胸口碎大石,赤手进油锅之类的卖艺项目,她可都是炉火纯青,练过不知多少次了
更别说假意喝脏水,实则偷偷倒入袖中,随后展示给看官们空空如也的杯底这等小把戏,那更是信手拈来
这种华而不实的神棍小把戏,那条街上,裴娇敢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况且她现在能将仙术和小把戏结合起来形成障眼法,别说此时此刻毫无灵力相当于凡人的顾景尧,便是来个修为高深的修者,都能自然能轻而易举地骗过
铜镜乐不可支道,“看来魔头还是涉世未深,对这种江湖骗术一无所知”
裴娇将贴在她额间的符纸揭下,面露忌惮之色,“已经很阴险了,留了心眼,并未在房中留下什么刀剑伤人利器,没想到短短一个午时,居然利用桌上的纸张便制作出了这个符纸”
真是防不胜防
裴娇盯着那张符纸,有些苦恼:“可知这是何种术法?为何现在明明没有灵力也可施法?”
铜镜道,“此乃魔域的邪术,名为血誓无需任何灵力便可结成契约”
“那被茶中确实无毒,只是掺了的一滴心头血,若是方才饮下的心头血,配上那张符纸,便能够形成血誓”
“自此以后,便是血誓中为奴的一方,若是亲手做出伤害的事情,便会受到血誓的反噬,并且不止如此,便因为血誓的缘故会对的血产生依赖渴望,三月之内不饮自愿施舍的血,便会枯竭而死如此这般,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控制,成为傀儡”
“之所以敢用,估计也是认为是仙洲弟子,必不可能了解魔域术法”
裴娇面色苍白几分,随后垂眸看向顾景尧,目光露出几分鄙夷
真是不要脸,堂堂未来魔君,居然使出这般恶毒阴险的招数
她跨坐着将自身的重量都压在身上,随后将那抹符纸贴在的额头上
她垂眼对上越发狠戾的目光,越看越觉得晦气,便立刻用符纸遮住了阴沉的半张脸
她渐渐开始意识到单纯对好或许并非万全之策
因为本就是这样一个恩将仇报的人,她需要有个束缚、让不敢轻举妄动的东西
而现在,这个方法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顾景尧冷冷盯着压在她身上的少女,忽然见她素白的手解开袄子上头的几粒盘口,露出纤长的颈线和一抹恍若鲜菱般水润的肌肤
目光微微一顿,随后蹙眉迅速移开视线,恨声咒骂道,“不知廉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