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夙愿(三)
“公主,不好了!”
其实明霞公主正抱着怀中小儿看窗外摘星楼极高,从窗口能看见夕阳如金雾一般洒向整个弦葭的楼阁她说:“看,这摘星楼和北商宫,多么浩大呀,修建它们,累死了成千上万的百姓们总是在意这些大的东西,但情愿别忘记一些小事,所以给起名叫‘溯微’”
“抓周时,满盘珍物中,只握住了一根芨芨草就知道,跟娘亲是一样的人”
她怀中的小儿皮肤苍白,睫毛长而秀美,低头玩着自己的手腕时年三岁,还不能理解话中的意思,只是专心地摆弄着手腕上碧绿的丝绦
隐约记得,自己从前手上没有这东西,此时面对着多出来的丝绦毫无头绪
夜晚做梦时,梦到了房子、镜子、骨头和一个奇怪的少女,但醒来时,又什么也记不清楚了
“公主,出事了!”明霞公主听见丫鬟慌张的禀告,转过身来
丫鬟道:“宫里来了一个道士,给陛下进言,说小殿下身负水火灵根,是天谴之人若是留着,日后会杀父弑母,毁灭整个王朝”
明霞公主闻言,没有太多反应自陛下临幸了自己的亲妹,朝臣便不胜惶恐,认为这是亡国之兆们总找借口说逆伦之子不详,实际是想借机抹去暴君荒诞的罪证
她被软禁在平日无人的摘星楼中,消失于人前,也是因为人言可畏,故而对于这样的言论已经习以为常
她怀中的沈溯微亦没有抬头,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并不是生来这样安静,的父亲从没有正眼看过,陛下来摘星楼时,在襁褓中便被乳母藏匿到别的地方,捂紧嘴巴,不要因吵闹而引得父亲暴怒时间长了,被规训得过分乖巧,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陛下不会的”明霞公主面色复杂道,“不论如何,对总有些恩情在”
她不能说那是爱,但她的皇兄对她,确实有种超出寻常的迷恋,为此不惜强取豪夺将她占有以往每当臣子进言要杀她,陛下暴怒,最终总是赐死朝臣
“可是这次不同了”丫鬟道,“道士带来一个和公主长得极像的女子,跟陛下说这是从民间找来的姑娘,就算是十公主您的生母,也分不出她跟您的区别陛下爱重公主,不过就是您的贪恋美色,现下有了替代品,关键这个替代品身世清白,与陛下毫无血缘,是天道祝福的存在,又为何要继续冒险行逆伦背德之事呢?”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丫鬟跑进来:“不好了,陛下封那位姑娘为贵妃,已经昭告天下”
明霞公主的面色忽然变得苍白
“这里待不得了,跑吧”明霞公主身边的死侍道,“一天时间准备银钱、路引,留在这里凶多吉少”
似是一语成谶话音未落,淬火的第一箭洞窗而过,射死了乳母,引燃床帐,引得丫鬟大叫起来,第二、第三箭夺去了她们的性命高高的星楼瞬间沦陷于火海
宫人们忙着拿桶救火沈溯微垂眼,看见自己的双脚浸在蔓延开的血泊里身负灵根,对血的气味很敏感,这是一种腥而污浊的味道
看着几个平日里陪玩耍的丫鬟此时毫无声息地躺在地上,弯下腰拉她们的手,想将她们从这种污浊中拽出来
明霞公主惊而将抱起,退后几步,一支狠绝的流矢破窗而入,映在她无助的眼瞳中但箭没有射在们身上
沈溯微一把攥住了这把箭,顷刻后它被青焰化为灰烬
明霞公主惊讶地看向窗外被青焰笼罩、在地上打滚的侍卫们,沈溯微则抿唇看着母亲
光听声音便知道这是哪些人那些侍卫明面上是保护,实际总是押送和监视着的母亲已经讨厌,或者说恨们很久了
说来奇怪,只要这种恨意滑过心头,手心便会无师自通地出现青色的火苗
母亲抱着,剩下两名有灵根的护卫则挟着母亲跳出高塔:“快走!”
栖在塔下的寒鸦霎时惊飞,布满橘色的天际看到这画面,忽然想到梦中那个发髻似两只耳朵的少女,但不知道为何会想起她
也许是弦葭女子庄重典雅,从没有人梳这样的发式,故而印象很深
她是不是狐狸?狐狸也可能成精听说狐狸善于迷人心智
下次做梦该确认一下,看她有没有尾巴
随后被压进装粮的车内,也曾被藏在酒桶中,时而在船上漂泊,时而在车上颠簸得知明霞公主抱着孽种出逃,陛下暴怒,封锁消息派人将母子二人捉拿
这一路沈溯微被换上衣裳,改头换面有一种极聪明的改换身份的方法,是将长发绾起,扮成女孩,由另一个乳母抱着,装作乡村母女,就这样避了许多关卡
逃到了明霞公主手下家乡的荒僻村落,才算松了口气
们围坐火堆,度过几日悠闲时光,庆幸地谈论道:
“幸而公主聪慧,留下了蓬莱掌门的礼物这些法器不是凡品,还能阻住陛下一时半刻,就连那道士也无能为力”
“说起来,当初蓬莱掌门对公主有意公主若是直接嫁给就好了,如今能得到蓬莱庇护,怎会如今日落魄”
明霞公主冷淡地止住们的言语:“本就不是一路人,听说已别再提了”
护卫与仆妇们便不再劝,只是时而背后唏嘘:
“公主骄傲,不愿求人可蓬莱掌门若重情重义,肯定会掺和这件事,不如们悄悄地将消息透出去”
“这样不妥若只有公主一人,想必徐冰来乐意英雄救美,但她非要带着这个小的,却不知道人家还愿不愿意”
“唉,那暴君觊觎十公主美貌出众,酒后强迫她可怜公主受了打击,浑浑噩噩地产子,不然如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话不能这样讲,若非小殿下出生给公主以慰藉,可能她到现在都清醒不了”
“听说那个与公主长得很像的贵妃,去岁生下一个女儿,封为朔月公主,刚满月便得封地,在宫内极尽荣宠陛下铁了心将那个女人当成公主,又将们的女儿当成自己和公主的女儿可怜同人不同命,公主真正的孩子,却被当成洪水猛兽一般追杀”
风将闲话送进屋内,沈溯微就坐在木屋内的床榻上陪着亲卫的孩子们翻花绳,静静听着一切
母亲的人不许沈溯微使用青焰,也不许说话怕一个稚童说漏了嘴,又怕的弦葭官话会泄露身份无论的小玩伴跟说什么,都只是点头和摇头
有许多话,可以留在梦里说,等醒来便都忘却了
数日之后,沈溯微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话白发苍苍的老人给送上热腾腾的饭食时,看着她半晌,开口道:“多谢”
在窗外窥视的女童们登时炸开了锅远道而来,不跟她们拉手,也不会她们跳房子的游戏,在女童中间是一个神秘的存在
她们觉得骤然开口是一件新鲜的事情于是她们开始嬉笑着模仿的腔调:“多谢!”“多谢!”
沈溯微忍不住打开窗户道:“别说了”
她们又模仿新的话,嬉笑声洒向天穹
这童稚之声埋下祸患,被风声和林声传递向远方,引来一枚金色的符咒,打破了村庄的宁静,令所有人再度陷入逃亡的境地
争斗混乱之中,活生生的人化成满地尸首,伏趴在破碎的碗碟之上女娃们被符咒穿心,交错趴在地上
隐约知道,一些人是替死的,一些人是因而死所以,当明霞公主再度给换上衣裳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倔强地看着明霞公主,竟说什么也不肯走了
最后们硬是将拖拽走,手中紧紧攥着一根芦苇
明霞公主回头,只见一声不吭,脸颊上滚落下晶莹的泪珠
明霞公主脸上布满伤痕,顿了顿,扶住的肩膀,面上透出一分罕见的严厉,“看见了么?身上有江山万民之仇已经付出了这样惨烈的代价,不活着,还要如何?”
沈溯微静默地用衣袖擦泪,连胸腔中的哭泣都是无声
明霞公主叹口气,将抱住:“一生最后悔的事,便是没有入道修炼,以至没有自保能力,只能任人宰割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所以们怕日后等修成大道,便能去到很好的地方到时别忘了改变这一切”
自这日起,只有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东躲西藏明霞公主此等金尊玉贵的人,也学着睡洞穴,喝雨水她每日盘算着时间,似乎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人,半夜总被噩梦惊醒
每当此时,沈溯微便沉默地将手盖在明霞公主眼皮上
睡吧,在心里说会留意着所有的动静,会保护她
等母亲睡熟了,也试图入睡,在心中默念,让自己进入那个梦境中
这个梦是的秘密空间,也是在逃亡中唯一的安慰
镜中的少女将脑袋埋在膝间,也在休憩,头发上绑的红菱落在白皙的臂间沈溯微凑过去,果然闻见一股摄人心魄的甜香味,像一种美味的食物,令许久没有饱餐的有些分神
刚碰到她的裙子,便被她身上散发的暖意吸引了,因为山洞里很冷
预备小心地掀起她的裙子,瞧瞧她有没有尾巴,被她“啪”地打开了手她头也没抬:“烦”
做坏事被人叱骂,登时红了面庞,却忽然看见狐狸的手腕上系着一条和一样的丝绦
……好奇怪
她手腕上,还有一根红绳,很眼熟,沈溯微将它小心地转过来,看到金色貔貅,发现这竟是自己出生时母亲送的红绳
这红绳是什么时候从自己的手腕上转移到她手腕上的?
下一刻,便被洞外的传来的声音弄醒,强行离开梦境,回到现实手上掰下一片碎瓷,用力朝着洞外掷去
带着一点恨意
瓷片在被金色的符咒吞噬明霞公主在炙热的法阵中惊醒,将沈溯微拦在身后,看着持剑一步步走进来的道士
是当日预测出沈溯微不详的命运,又是带来一个和明霞公主相似的女人如今,找到了们
这名道士约莫三十岁,身材高大挺拔,面孔僵硬苍白,更像带着一张白瓷凑成的假面,隐隐露出下面带着光华的俊容:“终于找到们了”
下一刻,的笑容停凝,明霞公主将头上金簪拆下,尖锐的一头抵在自己孩子的颈间:“到底想要干什么?”
道士没有想到柔弱的明霞公主有玉石俱焚的勇气,抬起双手,很古怪地笑道:“别这样,没打算杀们”
“带贵妃来,只是想要停止北商宫的罪孽却没想到陛下入魇后越发偏执,对们赶尽杀绝,还杀了无辜的百姓不想造业,跟回去吧,会给们找一个安全的庇身之处告诉们已死在的手上”
明霞公主悲凉了笑了笑:“害苦了们,如今假模假式施以援手,以为会感激吗?”
“不应该恨”道士一顿,道,“害的是那寡恩薄义的暴君哥哥,是既想占有,又惧怕的行为遭天谴,影响自己帝业,只好夜夜抱着一个替代品自欺欺人寡廉鲜耻的凡人经不起诱惑,的预言不过是给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知道在等人”道士的剑上现出铭文,的眼神因恼怒愈发阴沉,剑上威压爆发,沈溯微与明霞公主都没有招架之力,“但指望不上,不是么?”
“诞下天谴之子,有心渡化们,却不识好歹要么跟走,要么现在杀了们沈落,如何选择?”
“……”
沈溯微很想提醒母亲,这个道士是不会杀们的,因为当她试图自戕时,眼中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既然说是天谴之人,是日后的妖魔鬼怪,又为何怕死呢?
想不明白,但记得母亲的话,即便忍辱负重,也要抓住生机苟活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强大的那一天
那庇身之处,是北商宫下的一处地洞道士设下封印离开后,即便们就在北商宫的地下,北商君的侍卫们也不能感知到们
道士教们引气入体和清洁术,可以维持生存从此追杀和逃难不再有,取而代之的是黑暗、潮湿和漫长的寂静,说是囚禁之处亦不为过
地洞只有半个阁子高,明霞公主几乎不能直起身子
内里漆黑不辨日夜,时间长了,沈溯微已将外面的世界的模样忘得干净从会撞到石柱,磕伤额角,到闭着眼睛,都能在石窟间如幽灵般穿梭
为了不忘记一切,明霞公主开始重新教说话念诗
念到“万条垂下绿丝绦”,便抚摸着自己手腕上的丝绦,已经快要忘记花朝节是什么情形当晚又沉入梦境中看一眼狐狸时机不凑巧,去时她大都在趴着睡觉,看不见她的脸会闻闻她的味道,再看看她
她的裙摆是大红,手腕上的丝绦是翠绿
不知道这画面是不是想象出来的,却好似最后的饴糖一般让含在口中,小心地、反复地品尝
斗转星移,水滴石穿,地洞上封印经过磨损,露出了一条缝隙缝隙中渗透了一线阳光沈溯微喜欢从缝隙中向上看,能看到一块蓝天
有一日,对上了一双眼睛,骇然向后退一步
外面隐有声音传来
“哎呦殿下,此处是护国封印,不能过去啊!”
“可是弦葭最尊贵的公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一个稚气的声音传来,“老东西,给让开”
漆黑的眼珠贴近了,滚来滚去
“呀,下面有小蚂蚁”
沈溯微隐约知道,这个是血缘上的妹妹,年方五岁的朔月公主她的神采,措辞都极为陌生,同过着天壤之别的生活
“殿下不要趴在地上,弄脏了衣裳”
朔月公主知道,那不是蚂蚁,而是人一张雪白面孔,的瞳孔滚圆,头发很长,一闪而过,马上激起了她的兴趣她叫道:“下面有人,把下面撬开看看!”
“这是护国封印,怎么可能有人呢?道士走前交代不能碰的!”
朔月公主不依不饶
沈溯微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
前呼后拥的声音变得多起来,劝阻着朔月公主她被娇宠坏了,在拉扯中尖叫起来,过了一会儿,传来了朔月的哭声:“不叫看是不是?有什么了不起的!”
“哎呀,朔月殿下,殿下!”
两块石头劈头盖脸砸进来,随即腥臊的尿液顺着缝隙哗然而下,冷不防淋了沈溯微一身
闭起眼,水珠滴答而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手中紧紧握着丝绦,没让它沾到一点
正午时明霞公主醒来,问怎么了,摇了摇头
是夜又入梦,看着镜中少女反正在囚牢之中,什么看不见,也不知道要这样多久将手上的丝绦解下,随手系在狐狸的手腕上,它飘动着,如一条春日的柳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