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灯塔(三)
日落之时,雪停了
漫山遍野的积雪映照着浅橙色的亮光两只野猫卷着尾巴,一前一后走过细长的窄桥,桥的影子浅浅晃动,水晚霞由赤红变作黑紫一处荒僻的山洞里,少女抱膝静坐,发呆地看着月亮从云层钻出
银白的月光从窗口泼入,狐狸的影子从窗台快速掠过,又折返,嘴里叼着一枝花,静静地立在窗口
盛君殊正用刀尖在一排正字右侧做标记,觉察风声,敏锐地扭过头
一人一狐,黑暗对视
“对不起”
狐狸张嘴,发出年轻男人的声音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盛君殊淡淡扭过头,专注地抚摸过床头的刻痕,“对小二姐,问心无愧就好”
狐狸张了张尖嘴,欲言又止
“在身边这么久,应该清楚的性格”盛君殊抚了两下床,躺下了,“都到这种境地了,不会骂,因为没用”
“……”
“白雪怎么样?”过了一会儿,盛君殊在床帐里问
狐狸眼里闪出一丝怨怼:“都没、没有多看过她一眼”
“多看一眼,能把她看成真的吗?”盛君殊近乎刻薄地弯了一下嘴角,“查找古籍,遍寻复生阳炎体的办法,为上策;再不济,寻访其道门高人,为策;复制一个幻影自安慰……没想到竟然会选个下下策”
狐狸伏在窗台上,缩成一团:“只想见、见她一面没、没想伤害小二姐”
盛君殊没有接话
这是个非常正常的残酷的真相以前一直自欺欺人地回避它,反复告诉自己待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都已尽力了但其实并不如此
每个人都有无意识间的远近亲疏必须保护的和可以牺牲的,在做出决定之前,往往在心里早有答案
偏向衡南,那总有人偏向白雪这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公平,缓解内心愧疚的公平
“假如恐惧的情绪能靠得住的话”盛君殊注视着床帐顶,“说假如,衡南一个怕鬼的人,根本捱不到们去找她的那天这世界维持不了多久,梦就会醒来”
“就这、这样确定吗?”
”嗯”盛君殊调整了一下枕头,闭上眼睛,“因为在”
狐狸忧郁的三角眼凝视片刻帐人,愤而跳过窗外,桔梗花枝从窗台滚落
大约因为衡南心境平稳,时间线始终没有跳跃
盛君殊不得不像刷任务一样每天随着众多npc“师弟师妹”出晨功,听早就听过八百遍的早课,在校场带枯燥的基础术法,晚上还得篝火夜聊这样熬了七天,觉得有点受不住了
主要是这样的进度……太慢了
尤其那日以后,以为和师妹之间会改变一些什么,毕竟当时衡南的回应很诚实,即便真的没有,未婚少女失贞在过去应该不是件小事……
但衡南待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她依旧和白雪手挽手走路,镇静而巧妙地避开的眼神,坐在身边的时候,神情非常平淡越平淡,越觉得不安
盛君殊决定稍微拉快一点时间线
看了看四周夜色,拿刀柄轻轻撞开窗户,单手撑着窗框,利落地翻进师妹房间,回头淡定地关上窗
衡南屋里又只燃了一根小蜡烛,很暗,半挂着帐帷,床席之间的含着香味的被褥……真的很乱,如果白天看到肯定忍不住顺手给叠起来
但是在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总能很轻易地勾起的情绪
衡南蜷在被子里,青白的脖颈背对,身上似乎带着股凉气坐在床边,把被子掀起一个角,摸了一会儿她的头发,心空虚愈演愈烈,把她拽出来抱在怀里
衡南半梦半醒地看清,似乎惊了一下,眼里睡意去了大半,待要说话,已经无声地吻上去的吻里带着极委婉克制的想念,辗转了一会儿,衡南手肘搭在肩膀上,手一松,一张废纸飘落下来,盛君殊亲她的额头,顺手捡起来一看……
这废纸,是丹东的赐婚书……
上面居然还有被揉过的痕迹
衡南仰头,冰凉的唇擦过的唇角,本能地索求着被推开时,她如同被泼上一盆冷水,睁开眼睛,脸上血色褪尽
盛君殊沉着脸,捏着赐婚书,在衡南架子上四处翻找,随便抽出一本书,重重拍在桌上:“再这样,信不信师兄揍”
她披衣起来,赤足小小的两只,绝望地踩在地上,一步一步靠近盛君殊正在灯下,脊背挺直,将婚书折了两折,小心地夹进书里手掌由上至下用力捋了两下,橘黄的光华莹莹一闪,再抽出来时,那张纸平整如新,面色稍霁
衡南怔怔看着,似乎对的行为感到很费解
更费解的是,盛君殊腾开两手,走过来一把将她抱离地面,塞回床上,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低头吻她
隔墙有耳,盛君殊拿手晃了晃,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烛下,衡南一双猫瞳里盛满不安,盛君殊表情淡淡,拿刀猛地将床头钉死在墙上,再晃一晃,便一点声儿都没有了,低头扫了她一眼,含了一丝得色
盛君殊反身吹了烛,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绵密的吻爬上来,盛君殊定力极强,真的一丝声儿也没有衡南挣动着,始终顾忌什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仅呼吸和汗水缠在一处似乎因为如此,这静默的一上一下间,更加重了隐秘的禁忌感,就快到霄上时,盛君殊忽然抽身而退
“等一下”
衡南嗓子里咕噜了一声,猫似的,贴在冰凉的墙边,半晌都在失神好半天,她强撑爬到床边,抖着手点起蜡烛,火柴的光在她掌心晃动着,看看到底干什么
半暗的烛光,将盛君殊立在桌边的腰线勾勒映得极诱人,将赐婚书拿起来看着,折了两折:“放这儿总觉得不踏实这么重要的东西,说揉就揉了,万一丢了上哪去找?”
假如这时候有玻璃相框就好了,直接裱起来挂墙上,也省得许多麻烦
衡南把蜡拿起来,向下,再向下,烛火向上竖得细长,昏黄的照亮踩在地上的修长匀称的腿
衡南出神时,蜡烛让人拿走,吹灭了放在一旁,足被捉住,向后仰去,几乎是毫无防备地,接上了先前的韵律冷却的身体再度被点燃,顷刻间便燎原,更急促的,更盛大的欢愉和痛苦,在黑暗一并爆裂开来
……
积雪天,白色的画卷
盛君殊跪在蜉蝣天地内,莲花石座之上,盘腿赤足的老道双手结印,置于双膝,手指缓慢地变动,似乎在掐算念咒:“君殊,以为如何?”
“弟子没有意见”低头说
——一千年前,应该是这样回答的,规矩而冷淡
如果真的要怪,就怪于情感方面,开悟得实在很晚,迟了整整一千年那个时候,还以为未来很长,甚至没抬头看自己的未婚妻子一眼
所以,花了一千年时间,独自品尝生离死别的代价
丹东微笑颔首衡南微蹙着的眉毛展开可她并没有如记忆那样绽开笑容,她的脸色苍白而宁静铃铛响起,裙摆摩挲的声音,是衡南跪在身边,抬起眼来:“弟子……也觉得很好”
“既然们两人都没有意见,君殊,掐个日子,抓紧把喜事办了罢”
盛君殊说:“明日吧”
两对目光聚集在脸上
“入冬封山,事情颇多”盛君殊硬着头皮说,“明日是个好日子”
丹东默然片刻,猛地咧嘴笑了起来:“好,明日就明日衡南,就穿祀山鬼那件衣服成婚”
“好,弟子先回了”衡南起身离开,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
走出蜉蝣天地时,盛君殊突然觉得这幻境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
起码还和衡南能补办场婚礼
虽然婚礼对师门诸人来说,因为过于简单而缺乏刺激比如此刻,盛君殊抬抬手指,就能让垚山上下拉上红绸花,使个小法术,掌心一张张礼帖连缀而起,“啪啪啪”地直接贴到所有内外门弟子的窗户上,给自己和师妹也发了一份,揭下来可以做纪念
但说实话,第一次婚礼,多少有些紧张
门外已经充满了欢喜热闹的祝福的喧闹,盛君殊在紧闭的房门内数正字,脑子里一片混乱,数了几遍都是错的,一直坐到日头落下去,站起来焦虑地洗了两遍澡随后还是从后院翻进衡南房间
刚拉开门,便愣住
屋里没有点蜡,很暗,但暗得和以往的光线暧昧不同,有种死气沉沉的意味风将纱幔吹起来,吹得如同灵堂上的白幡
盛君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怕的联想
但这一刻,心不详的预感的确达到顶峰
黄昏最后一道光线,堪堪照亮地上掉落很多的破碎的布条红色和黑色,暗坠的宝石和鳞片闪光,一刀一刀,都是剪刀故意剪开的
这件裙子,是衡南祀山鬼的那件
是她明日要穿的吉服
一对赤足站在满地布条间,似乎静候已久盛君殊向上看,小腿,白色亵裤,白色亵衣,再上面,是一把匕首
抵着喉咙的匕首,尖端刺入皮肤,锐利的刺痛,衡南站在黑暗,一双眼睛直勾勾的,像戳进去的两个洞,嘴角勾起,看的眼神极尽绝望,含着陌生的可怕的笑:“不是师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