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哦,是她呀!长得好,出手真是阔绰!”她嫂子拖长了音,眉梢飞起,话里艳羡藏不住:“大官太太的排场,回去祭祖,二话不说先把自家坟地重新修葺一遍,墓碑用的是整块汉白玉石,王双双姑奶奶认得哇,在苏州是家喻户晓的开价最昂的工匠,专门请在石上雕刻的字,还绕墓园子栽了一圈枣树,不是小树秧子,都是已长成胳膊这般粗的大树,光这花费就了不得常同哥哥说,们家姑奶奶也是官太太,哪天衣锦返乡,也把爹娘的坟好生翻整一番,们活着大富大贵,这入了土也不能太寒碜,丢祖上的脸面”
她哥哥瞪她:“说甚麽呢!”又嗫嚅一句:“阿妹自会体量”
英珍听她一劲儿盛赞王玉琴,想起今见王玉琴时、那明里谦虚暗要压过她一头的较劲样儿,默了稍顷,微笑道:“不瞒哥哥嫂嫂,云藩从前扯入那桩大案,们应晓得罢?哦,不晓得?大抵们没有读报的习惯,或听人说也无法把联系到一块儿,那案子连见报两个星期,连中央政府都惊动了云藩是法院里的书记官儿,摘抄人家贪污受贿的账册时,不慎翻倒了油灯,把一切给烧毁了,都说是收钱销灭罪证,最了解,可没这熊心豹子胆,但了解不算,人家说的有鼻有眼的,糊里糊涂就定了罪“
她微顿,接着道:“被政府记过除名,还差点蹲大狱,花了不少银子才保出来也没人敢给差使做,这几年一直四处鬼混,吃喝嫖赌往堂子撒钱倒没闲着,皆靠老太太施舍和变卖那点嫁妆撑着度日,们说有官太太当成这样的麽!”她扯扯身上淡绿色洒花旗袍:“自出事后,连一件新衣裳都没裁过,穿得还是过时的式样儿”
窗外愈发黑了,她背坐在红笼映亮的半窗前,面庞模糊着,穿的旗袍在这样黯淡的光线里确实显得很陈旧,像腌渍雪里蕻失去水份后的菜色
她耳朵、脖颈、衣襟、手腕及手指都光秃秃的,没有佩戴一样首饰,这相当的触目惊心了,起码她嫂嫂耳朵上还坠着亮晃晃的大金环子
她哥哥还算镇定,嫂嫂变了脸色
英珍不再作声,吃她碗里的茶,有些淡了,廊上窸窣作响,桂珊掀起帘子跑进来,比先时的拘谨好些,叫道:“姆妈,那包年糕没寻见,摆哪里去了?”
她母亲没好气说:“在那个磕掉一角的箱子里”
“没有,没有”桂珊拉她的衣袖:“没寻见,姆妈随一道去”嘴里有股桔子糖的甜味儿
她母亲心底很失落,也需往外面去透口气儿,嘴里鼓囔着,站起牵住她的手往外走,英珍听着像似在骂她
房里仅剩下兄妹俩和落魄
英珍踢掉高跟鞋,把脚翘到椅上垂颈细看,足后跟的皮磨掉一块,显出里肉的粉嫩,她也就这双鞋还算新,因为不合脚
她把碗里的茶水滴湿手帕,再覆在伤处,一股子沁凉将痛意减轻了些许,她问:“们来上海做啥?就为见一面?”
她哥哥不好说确实是这样,若妹妹荣华富贵可以卑躬屈膝,但两个困窘的人相对时,又开始要起脸来
她哥哥道:“桂珠男人作事的纺织厂、在金山又开了分厂,把调得来修理机器,以在天气转凉,伊写信催促送厚衣裳和棉被来,说在上海买价钿巨还不暖热桂珠挺大肚皮,与嫂子反正闲着,顺便来探望.......”顿了顿,原想说倒底十多年没见了,又觉“十多年”这两字很震撼人心,终是改了口:“到底好长时间没见了”
英珍似乎没听见后一句,只说:“女婿会过日子,是桂珠的福气就怕在上海这个花花世界呆久了,染上吃喝嫖赌的坏毛病,有多少钱都不够糟践的”
她哥哥道:“女婿出身不高,是个本份的老实人”
英珍抿起嘴角,语调有一种上翘的神气:“老实人?老实人最容易学坏了,还犟,十头驴都拉不回”
她轻轻的笑声,像刮胡子用的刀片,薄薄的,看着就锋利,从喉头一划而过,不觉痛,瞬间见血
她哥哥皱起眉宇,大烟瘾有些犯了,抬手捏着喉咙:“恨们算罢,关女婿甚麽事儿,要这样咒,桂珠可没对不起”
英珍道:“哦!哥哥原来晓得恨们啊,晓得对不起,还以为们都忘了,就一人记着呢”
她哥哥哼哧一声:“这是什么话!当年若不是不检点,会有后面那些事麽!没谁对不起,是自己对不起自己”
英珍气得浑身打颤,她是没想到时至今日,那个推她入火坑的亲哥哥,竟还能如此厚颜无耻的狡辩,毫无理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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