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共为友

第118章 棠棣之华十七

船舫两侧的窗户关上了,屋里生了暖炉明乐又将炉中的炭火拨热了一些,听见屏风后传来的动静,站起身转到了屏风后头

软榻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来时那身湿漉漉的衣裳被随意丢弃在脚边,已换上了干净的衣裤,只是上身还半裸着听见脚步声,对方背对着侧过身,见了她诧异地挑了挑眉

女子脸上却没有露出料想中窘迫的神色,她的目光扫过的腰腹,那里有一道手掌长的口子,因为沾了水,伤口微微发白,看上去有些吓人她顿了下,走到软榻边上蹲下来,找了一会儿,从底下翻出一个药箱扔给

“船上还有这种东西?”纪景同颇有兴味地随手翻了翻,里头准备了一些醒酒药,还有最简单的伤药和纱布,对身上这种程度的伤口起不了多大效果,不过聊胜于无

明乐看在软榻上坐下来,从药瓶里倒了些药粉涂在伤口上,那滋味想必不大好受,不过绷着脸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平日里宽大衣袍下的身体和想象中很不一样,腰腹有力,完全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该有的身材明乐甚至能看见背上许多细长的伤口,不知道是叫什么划伤留下来的

“明小姐看够了吗?”明乐晃了一下神,正对上狭长又促狭的眸子,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脸

纪景同一手按着纱布,另一只手试图将其从背后绕过来,扯到伤口时低低地“嘶”了一声明乐看不过眼,又蹲下来从手上将其接过,替包扎起来

软榻上的男子唇边不知怎么泛出一个笑来:“怎么会这个?”

明乐垂着眼道:“明孺刚去九宗的时候,吃不了苦经常偷偷跑回家来在剑术上没什么天分,一套入门的基本功就练了三年,与人切磋时还经常受伤,回家不敢让大哥知道,就叫替包扎换药”

纪景同道:“既然如此,何必非送去那儿?”

“大哥觉得男孩子不该放在身边教养,爹娘还在的时候,就不同意太过宠着明孺”

纪景同轻嗤一声:“说到底还是大哥的私心吧”明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纪景同挑着眼尾也挑衅似的地看着她她便又低下头去替缠好了绷带,打了个干脆利落的结,淡淡道:“大哥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若当真说起来,倒还有些羡慕”

“明孺?”

“有时也羡慕阿湛,”她叹了口气,“天大地大,这个家里大概只有不曾出去过”她拿剪子将纱布剪断了,站起来时见软榻上的人正微微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她弯腰收拾了桌上的药箱,翻出一套明和留在船上的旧衣给纪景同接过来慢吞吞地穿上,忽然道:“和原先想的不大一样”明乐好像并不好奇原先怎么想的自己,依旧不说话,那人反倒纠缠起来,勾着嘴角非要追问道:“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明乐叹了口气,才站直了身子转过头去看着的眼睛,好像极为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才说:“有的”

“什么?”纪景同眨眨眼,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听她问:“……去哪儿了?”

船舱里又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听对方自嘲似的嗤笑一声,垂着眼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次见的时候”

这个答案倒是有些出乎意料,纪景同抬眼看过来,对面的女子站得笔直,她的目光落在身上,却像是透过在看另一个人,神色有些复杂:“们一点儿不一样,应该知道吧”

百里泽遇见纪景同的时候,是在无人的山崖下那时候躺在溪边,断了三根骨头,已是两天没有吃饭

背着药篓的小大夫上山采药捡着了,将带回自己的药庐里,替接上骨头,还下山给买了只鸡回来熬了汤

那段时日,百里泽下不了床,便天天躺在药庐里,等着小大夫清早起来出门采药,晚上回来替换药那段时间了无生意,叫救了也并不觉得如何感激,不过小大夫性子看上去软软的,碰上救人治病倒很是执拗,放下话来:“要不想活了也得等治好了再去死,否则叫爹知道见死不救,便是在地下也要托梦上来骂”

百里泽觉得这小大夫有趣,便当真听话的在药庐里躺了小半年后来等渐渐能够下地行走了,也不急着离开纪景同见似乎没了寻死的念头有些高兴,但高兴中又有些忧愁:“打算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百里泽随口问:“要下山去了?”

“那倒不是,”纪景同坐在院子里磨药,“要等开年才回去,下山后妹妹准备将家里旧的铺子重新开起来,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多备些药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一看便是对未来充满盼头的模样

百里泽与不同,既没有可去的地方,对将来也没什么打算

不过纪景同倒也不是真的想赶走,有个人作伴对来说倒没有那么寂寞,何况百里泽功夫不错,偶尔来了兴致会去附近猎些野味,晚上回来便可加餐有时也断断续续地同讲起家里的事情,百里泽便知道父亲已经过世,家里还有个妹妹和瞎眼的母亲,如今寄住在叔伯家里,正准备搬回长安去,将父亲留下来的药铺重新开起来

还有个小时候订了亲的小姐,不过不知道人家还要不要每次说到这个,小大夫便颇为失落地垂下眼:“算算年纪她不定已经同别人成亲了”

百里泽便落井下石道:“不错,她若当真有说得那样好,自然不会还等着”纪景同听了便挠挠脸:“这样也好,若她还未成亲倒是耽误了她”百里泽见这傻乎乎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又不高兴,嗤道:“既有婚约还嫁了旁人,这种女人也算不得好,再找一个便是了”

纪景同听了却不高兴地反驳道:“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本也是……也是一厢情愿,不知道明乐的好,她……她和长安其小姐不一样,便是家道中落了,也还是同往日一样!”

倒是很少这么据理力争,百里泽不欲与争辩,便扭过头不再同继续这个话题,只过了片刻,才听结案陈词:“反正,以后见过就知道了!”

以后?百里泽冷笑一声,哪里来的以后?

后来,果真便没有了以后那天傍晚,百里泽在山崖附近找到的时候,那人已经只剩了半口气在见了还筋疲力尽地挤出一个笑来,哆哆嗦嗦地抬不起手将东西交给

手上是朵刚开的花,百里泽听说起过,这大半年在山上就是为了等这朵花开,好按着时辰采下来带回去给娘治病可惜医书上没说,这花不但少有,且附近多半会有黑蛇盘守着,叫采药人一时不备,便要丢了性命

百里泽黑着脸拿随身带着的小刀隔开了腿上的伤口,放了一波毒血纪景同却摇摇头:“毒早就入了心脉,不必费这个力气了……”将手上拿命换来的药材交给,目光已然是不大清明,说话也断续起来:“替……送下山,别告诉……娘……”

百里泽咬着牙:“家中药毒双绝,带下山,未必没有生机”

纪景同不知听见的话没有,脸上浮现出一抹虚弱的笑意太阳正要落下去,一如怀里这个年轻人的生命百里泽眼看着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在即将熄灭地时候,又听喃喃道:“真想再回长安……”

长安是什么样哪?

在山上处理完纪景同的后事,百里泽坐在院里茫茫然地想起了的话,忽然想去长安看看

这几年去了许多地方,不知的来处是哪儿,也不知道要去往何方但那一刻忽然想,这个世上已没有人再等着百里泽回去了,但却还有人等着纪景同回去

“大概会很高兴,”穿着旧衣半靠在软榻上的男子抬眼看着面前神色复杂的年轻女子,唇角微微勾起,目光中一片柔和,“还记得”

来年若能去山上拜祭,可告诉长安仍有故人在等着的消息

明乐神色微动,正撞进的目光里,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不自然来,扭过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又问道:“外头追的又是什么人?”

提到刚发生不久的事情,百里泽的神情又冷了下来,眼中几分讥诮:“一群杂碎”

明乐听话中掩不住的厌恶同戾气,不由又看一眼:“们想杀?”她话里像有几分忧心,倒叫百里泽不由抬眼看了过来,心情好似明朗了些,便是语气也带了几分调侃:“不错,此番可是惹了个大麻烦”

明乐淡淡道:“如何是惹的麻烦,难道不是麻烦找上的?”

百里泽笑道:“之前不叫明孺进来,还叫带着那侄子离开,可不就是怕见了,被杀人灭口吗现在和一同在这船上,怎么倒是不怕了?”

明乐强作镇定,毫不闪避地望着:“要杀吗?”

“既然已经知道了的身份,原该杀了”百里泽看着离一臂远的女子,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明乐像是吓了一跳,如同受惊的兔子,下意识退了半步眼前英俊的男人瞧着她的反应竟眯眼笑了起来,她自觉有些丢人,想要挣开却反叫拉得更近了些

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来,替她缠在脖颈上,那里刚刚叫割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她还没来得及包扎,已经凝住了血,不过刚刚又裂开渗出了一点血珠手指轻触了一下她雪白的脖颈,半真半假地叹息道:“不过婚约在身,杀了岂非成了鳏夫?”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赶着周三写出来啦

本来想跟男主角说看看人家这个进度,啧啧啧但掐指一算百里小哥从开年到年末也快一年了,这么想来,们谢敛也不丢人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