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棠棣之华十八
安知灵从茶楼下来的时候，谢敛正站在茶楼外的围墙边伸手替墙外垂杨下枣红色的马梳毛，一下下的心思却不在马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绕到身后拍了下的肩膀：“谢公子在这儿干什么？”谢敛回过头看她，却见她笑吟吟的站在身后，一时有些恍惚
“叫什么？”收回神思，顿了顿才问
安知灵却不大好意思地转开眼，清了清喉咙飞快地喊：“谢敛”
谢敛默默地瞧着她，倏忽笑了起来：“不叫表兄了？”
“叫什么表兄，”安知灵理直气壮，目光却不自然地乱晃，“是不是表兄，自己不清楚吗？”她说完不等再说什么，立即道：“接着去西市找明乐们？”
西市离这儿路远，若要过去还需去附近雇辆马车安知灵一眼看出了的心思，上前一步从树上解了缰绳：“就骑马过去，找帮忙不给酬金也就罢了，要一匹马又怎么了”言语间颇有几分记恨的意思
谢敛沉默下来，听钟游在外禀报说她到了的时候，就已预料到她会答应，但如今听她亲口说了，还是觉得有些涩然：“其实此事……”抬头见她肃然站在面前，一副“倒要听听究竟准备说些什么”的模样，顿时哑然，摇摇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走吧，带去个地方”
从她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又伸手拉她上来两人坐在马上一前一后，轻轻抖了下缰绳，那马就缓缓地走起来
两人不赶时间，安知灵看着方向并不是往西市去的，但也不多问谢敛随口道：“笑什么？”
“哪有？”
“自己摸摸”松了一只手去抓她右手，放在她脸上安知灵发现嘴角竟当真有些弧度，立即不自在地挣开的手，还要说，“没有”但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悄声道：“记不记得第一次碰见的时候？”
自然记得，她扮成一副小乞儿的模样坐在霍家堡的大门前，拦在马下，死皮赖脸地要们捎着她一块去后门找人安知灵故意道：“那时候可打死不愿叫跟共骑一匹马”
哪有打死不愿叫她共骑，明明是她还和师兄一同在后面说坏话谢敛坐在她身后目不斜视，嘴上应道：“现在打扮成那样，也不叫上马”安知灵噎了一下，轻哼道：“知道那时候为什么被骗了吗？就是因为这个人傲得很，不把放在眼里”她说着又有些得意起来，“后来回去是不是记恨很久？”
谢敛瞥见她神色，心中好笑，但还是顺着她道：“嗯”那时确实心高气傲，若说丝毫没有懊恼那是自欺欺人，否则也不会将她记了许久，一别两年又在雾江边一眼认出了她
安知灵听承认，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摸鼻子：“也不是故意骗，那时第一次离乡，心性不稳行事也偏激，若是重来一次或许不会如此”她话到后来，言语间带了些怅然
谢敛听她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忍不住瞥她一眼，过了片刻才淡淡道：“既然如此，哪次是故意骗的？”
安知灵闻言果然立即郑重其事地说明道：“自然哪次都不是故意骗”
马上的青年好似冷哼一声：“那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安知灵原以为不准备再提此事，没想到原来是要秋后算账，叫打了个措手不及，瞠目结舌道：“自然……也有苦衷”
“什么苦衷？”
“也是夜息的主意”她微微一顿，“觉得荒草乡既已封乡，也再不是荒草乡的人，未免日后麻烦，倒不如将前尘尽数忘了何况这样一来，大哥以为忘了幼时许多事情，心中也能好受些”
谢敛沉默一会儿：“今日若不是钟礼，便打算再没有安知灵这个人了？”话语中的语气太沉重，一时叫安知灵不知该如何接话，又听缓了语气道：“在英国公府，说近来好像当真是兄长，常将当成孩子，同说许多‘不’字，后来回想确实如此”
安知灵没想到还记得这事，不由一愣，呐呐道：“……”
谢敛却打断她：“若不是安知灵的话，就会只将当做明湛”那时候明和要再不提起安知灵，只当是作为兄长的自私时，长久沉默不语心中生起一片茫然，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若成全了明和的私心，谁又来成全的私心？
“可以不是安知灵，”下意识收紧了手中的缰绳，将她环得更近了些谢敛垂着眼，语气中流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软弱之意，低声喃喃道，“但别忘了那些事情”
安知灵一愣，舌尖上不知怎么也泛起了一阵涩意，她瞧不见身后人的神情，只觉一颗心像泡在水里，忽冷忽热的，酸软一片她眨了眨眼睛，过了片刻才说道：“离乡的时候，夜息曾问要不要看看的如是境，说外公离世时最挂念，大概会想看一看，不过看了或许就要忘掉一些事情……”
身后的人动作一僵，过了片刻才哑声道：“没有？”
安知灵迟疑了一下：“若是三年前，必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那为什么没有？”身后的人声音轻柔，像贴着她的耳廓，温柔地诱哄
“因为不需要那些了”马上的人声音清脆道，也像突然间便想通了什么，垂着眼勾嘴笑道，“有别东西能叫继续走下去了”
天空又稀稀疏疏地落起小雪来，沾到她的眼皮上，叫她睫毛轻颤了一下街道上热闹起来，来往的行人都纷纷抬起头来看天安知灵也仰着头，却忽然眼前一暗，才发觉是身后的人给她戴上了兜帽，又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挡住眼睛了”她不满地小声嘟囔道
“嗯”身后的人应了声，过了片刻又说，“别乱动”
那雪下了一会儿功夫，还没积起来便停了，这时候马也停了下来谢敛翻身下马，安知灵扶着也跳下来，环顾四周便发现二人来到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巷子里头
这处十分僻静，四周没有街铺，眼前是座府宅，同这附近一般的寻常住处不大一样，但也十分低调外头两座石狮子蹲守着，规模也不大，就像这府院一般安安静静的，像在这巷子里已经蹲守了十几年
大门锁着，安知灵站在台阶上，看同行的人变戏法似的从门沿上摸出一把钥匙，熟门熟路地插进落了锈的锁里，轻轻一转便将锁打开了，随即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迈过台阶，还催促似的回过头看她一眼安知灵心里对这地方到底是哪儿已经猜出了七八分，但也没追问，只跟着走了进去
大约是地段好，府院比她预想中还是小了很多，起码不是一个将军府该有的规格里头草木茂盛，荒草萋萋，门户窗扉也破败了，显然许久不曾有人住过，倒是能够理解为何能将钥匙就这么藏在门沿上，毕竟现如今这地方除了能叫流浪汉进来避雨也确实没什么东西好叫人惦记
谢敛很多年不曾回来过了，即便如此对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依然丝毫不觉得陌生带着安知灵在这府里走了一圈，经过几个屋子的时候，偶尔会很简短地同她介绍：“这是幼时的居所”
屋子里已经空了什么都没有，丝毫看不出曾经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安知灵还是很显郑重地推门进去，评价道：“房间比小时候住的还是大一些”谢敛便轻笑一声，继续带着她往前走
“这是姐姐的住处”“这是书房，幼时在这儿开蒙”“这棵树以前结果，不过幼时顽皮，总等不到果子完全成熟就要爬树去摘”……
二人这样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初时进来的院子这地方大约没什么好多说的，但安知灵却记得她与方旧酩一同被困在小凌霄时，误入过谢敛的幻境，就是在此处，父亲的灵堂设在前厅，母亲一头撞死在棺木上，与谢谨跪在雪地里……
“怎么忽然想到带来这儿？”安知灵故意松快着语气问道
“这是的宅子”谢敛说，没有用家这个词，语气显得有些淡漠，“姐姐嫁进明家之后，将这宅子留给了，所以这儿才算在长安真正的住处”
但从未回来住过
安知灵大概没有领会的意思，只等往下说谢敛顿了顿，才又解释道：“想该叫来看看”
“哦，”安知灵怔忪道，“是准备搬回来吗？”
谢敛默然，过了片刻才道：“想住在哪儿？”
面前的人眨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脸倏忽间便红起来，谢敛第一次见她说不出话，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安知灵有些恼，那双猫儿似的眼睛像蓄了一池秋水，只将人看一眼，那水纹便如人心里的涟漪似的荡起来，又像早上那个讨了压岁钱的小姑娘，又娇又俏谢敛忍不住伸手将她拉近了些，抱她在怀里：“这宅子本是姐姐留给成亲用的，日后大约总是住在山上的，但有时下山回来，或许不想住在姐姐那里”
“那也是自己家里”安知灵将头埋在肩膀上遮挡脸上的神情，一边恨声道
谢敛便无声地笑了笑，又说：“有几年想将这里卖了”
“舍不得？”
安知灵感觉到摇摇头，过了半晌才听说：“不敢住在这里”她微微一顿，才问：“怕什么？”
这一回，像是经过了长久的迟疑，才低声道：“怕梦见们”
怕梦境太真，怕们尚有遗恨……
安知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反抱住：“们不在这儿”察觉到怀里的人僵直了身子，她又将头凑近脖颈摩挲了一下，闷声重复道：“们不在这儿，没看见们”
谢敛松开了些力气，便立即见她抬着头看过来：“们已经入轮回去啦”她脸红红的，也不知是不是憋的，但还强撑着认真瞧着看，小声道，“这儿只有”
谢敛垂着眼，觉得心口微微热起来，还没应声，忽然顿住了动作鼻尖嗅到一缕药草的苦香，紧接着唇上一凉，有什么贴上来，温温软软的，接着便立刻热起来，像雪花落在唇上，冷了又热，直到化成了水，又被身上的热气蒸融了，叫忍不住伸出手挽留，生怕吻化成了雾气，什么都留不下，只以为做了场幻梦
“以后想起这里的时候也想想吧”这院子里不止有终年难化的雪，以后这儿会像那棵结果的树，开蒙的书房和幼时的居所一样，成为值得说起的地方
伸手将怀里的人拢得更紧了些，过了许久才低哑着嗓子在她耳边低声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比较忙，且存稿耗尽qaq，更新会不太稳定，先说声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