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剑出山河
何止是道不同
如今倾风杀了儿子,该得是世仇了
一直身在界南,清心寡欲,即便二人分别时话说得狠绝,也只当是分流云散,人各不同
经年未见,再闻音讯,便是生死依托挚友与自己结了杀子之仇陈冀心中所想所感,必然不同这一声浅谈来得那么简单
倾风将碗放到边上,捡起地上散落干柴,一根根往火光里堆很快手边就空了,火光大盛,烧得锅中白粥鼎沸
陈冀将锅取了下来,看出她神色中有些微黯然,新奇道:“后悔了?”
“若是会让师父伤怀,确实是有些遗憾”倾风拍了拍手上沙尘,不知哪时候沾上碳渍,两只手都糊黑了她往衣服上一擦,笑容混不吝地道:“不过不后悔纪怀故该杀世人不敢杀,这样亡命之徒有什么好怕?”
陈冀见不惯小姑娘这么邋遢,把自己外袍扯了回来
倾风又问:“师父说,纪钦明不会派人来界南找报仇吧?”
“怎么知道?”陈冀不甚在意地回,“不过派人来杀,总不能是空手来”
倾风期待道:“也是界南久无来客了”
二人又烤了会儿火,等火光寂灭,暖意退去,陈冀一丢手上木柴,撑着膝盖起身,说:“该回了”
倾风去溪边打了盆水,浇透余烬,跟在陈冀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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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这次伤得太重,晚秋一场大雨,寒意浸人,倾风就开始病了
屋外草木摇落,倾风躺在床上,听着外头声繁而势沉雨水,砸落在水缸、蓬檐、枯枝、石桌之上,敲出高一不一奏响偶尔扬起头,透过窗格,不知是梦是幻,好像看见一个在风雨中徘徊行走人
不过更多时候是孤寂冷清秋意,群鸟俱寂,寥落无人,只有陈冀守在她屋前,手里拿着把刻刀,摩擦出一道道低沉而粗哑刨削声
界南素来是这般萧瑟,倾风闭着眼睛,梦里都在想,如果自己走了,陈冀就该是一个人了
要怎么办?练剑时候,连个听声都没有了
大概是她求生念头太强烈,于是隆冬过后,天气转暖,她又好了起来
陈冀在她屋里生了炭火,将几盆快被冻死植株也搬了进来
开春之际,倾风又把它们搬出去,发现那些小东西有几盆已经死了,根都烂了,也有几盆又抽出了几片新叶
晴日早晨,南城刑妖司人前来拜会,给们送了些礼物和汤药,还给倾风带了两封信
一封是林别叙等人留给她,给她说了陈氏那姑娘后续安置情况
另外一封是狐狸留信纸中间印着一个掌印,上面极豪放地书写了两个大字:救!
倾风看完就把它烧了
“谁信?”陈冀拎着把带泥锄头从院前走过,问,“朋友?”
倾风说:“那只聒噪狐狸”
陈冀立即没了兴趣
倾风坐在炭盆边小矮凳上,想给那刑妖司青年烧壶热水,过了会儿,又说:“要不还是把带回来吧,在这儿也挺热闹先生没必要非把留在京城吧?”
陈冀忙碌地走来走去,把锄头放好后,又将自己行李拿出来
没几件好衣服,都是穿戴了多年旧衣,有些磨破就磨破了,漏风地穿着有些好歹打了补丁,不过手艺粗糙,看着更为寒碜每次出门,才会把倾风给买好衣服拿出来
屋里挂着最多是闲暇时刻制木剑从将原先佩剑卖了之后,就一直是用这些木剑
少年时张扬似乎都在钝刀下被磨去,日复一日静心冥思,如今变得与那些剑一样,普通内敛、深曲委婉
倾风看着动作,听到说“要出一趟门”时,也就没觉得稀奇,淡淡应了声:“哦”
又问:“这次去哪儿?”
陈冀弯下腰,将新带来那些补药也往竹箱里装,说:“京城刑妖司,也随一起去”
倾风愣了下,说:“不去”
陈冀没抬眼看她,不听她意见,只说:“去后山拜祭一下,同父母说一声”
炭上水沸了,“咕咚咕咚”地作响
刑妖司青年战战兢兢立在门口,在长久静默中屏息凝神,生怕自己发出什么声响引二人争吵悔不该等这口热水,早早溜了才对
良久后,倾风还是起身去了,对着后山那些无名坟冢恭敬叩拜
等她回来时,刑妖司送信人已经离开,留下两匹马陈冀也收拾好了要用东西,让倾风带上两件换洗衣物,锁了门,率先上马领路
们骑马去了南城,将马匹还回去后,又租了一辆牛车,沿着城外平坦山道,朝着缥缈北面一路前行
倾风第一次去比南城更远地方,离开城门,望着远处山林里还未消融寒霜,一直默不作声
牛车颠簸,陈冀摇摇晃晃地坐着,时而低头,时而打量对面人
午间忽然起了阵冷风,从包裹里取出一张胡饼,递给倾风,主动搭了话,嫌弃地道:“带去京城见见世面,不要一幅死了爹表情”
陈冀偶尔也会出门,不过很少,更不会带着倾风因为人多地方气息也斑杂,担心会加重妖力反噬
十五年里节衣缩食、清苦生活,连件新衣也不舍得添置,其实并不是因为陈冀有多贫穷
刑妖司俸禄很高,这么些年陈冀在界南巡查捉妖,无一日懈怠只要有刑妖司人前来求助,再远处妖邪也不辞辛苦地赶去,为不过是积攒刑妖司功德
刑妖司里宝贝没什么叫人贪恋,陈冀想求只是白泽
十五年苦守界南,没向谁低过头,也没向谁邀过功阔别十五年再回伤心之地,又是要为她这个累赘
倾风不觉白泽能有什么神通可以救她,不过只是一些苟延残喘办法可能叫她多活一两年东西,就也可以叫陈冀多活一两年
她有千百万句想拒绝话,不希望陈冀再为她付出良多想说其实生也不是如何好,饱含苦痛,万物皆有消亡枯朽时日
可终是不忍说出口,会伤了师父心
接过陈冀递来食物时,倾风努力将那些杂念全部清空,找不到什么想说话,闷声闷气地威胁了一句:“带去刑妖司,这人不听话得很,要是犯了事,被先生连人带扫帚赶出来,不要怪”
“试试,能不能在刑妖司里闹翻天”陈冀嗤笑道,“若真能,算有本事”
倾风这人不怎么吃激将法,不过陈冀说另当别论,当下便一咬牙,应道:“行!这可是说!”
二人都觉得对方不知天高地厚
过了片刻,陈冀不知起了什么兴致,指着路边飞沙走石,对她开导道:“看,那花,那山,那水,那人……多漂亮!山河辽阔啊,没见过风景还有许多,还是得活得久”
倾风:“……”
她着实是很想给师父留点面子,也想做个孝顺弟子,可还是被这句话呛得没声忍了忍没忍住道:“师父,多念点书吧”
这肚子里笔墨真是贫瘠到极致了
她不学无术都是这人教
陈冀不满道:“懂什么?‘顽石之中良玉隐焉,寒灰之中星火寓焉’,为师话虽有些朴实,可是寓意深重,自己琢磨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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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走得不快,一路北行,春意渐浓
倾风见到了春暮下险峻盘旋高山,也见到了宁静缥碧、千丈见底湖泊见到形形色色人群,也见到巍然而立繁城
各种苍翠生机颜色替代了凋零苍黄,空气中飘荡着清浅隐约花香迷蒙细雨,逐水飞花,叫她暂时忘却了那些愁烦
陈冀话是对,这世界广大无际,甚至连天也与界南有所不同云似海生,浩浩荡荡,如同一个崭新而波澜美梦
过了半月有余,在陈冀流水般讲述里,两人旅程终于结束
春日初升,京城立在清透寒光之中,城内城外都已挤满喧哗吵闹行人
陈冀眺望着高耸城门,低低说了声:“到了”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