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剑出山河
刑妖司人进城,是不需出示什么公文陈冀掏出腰牌往镇妖石上一拓,便带着倾风从人群侧面走了进去
一幅红尘闹市艳丽光景迎面而来,比倾风想象更为繁华富丽
纵横铺陈街道与蛛网似小巷彼此交织,两侧商铺林立,道上宝马香车络绎人声似潮,一阵高盛一阵,不绝于耳
小贩挑着扁担吆喝着慢行,奔跑玩闹孩童欢笑着险些撞上,被小贩一把扶住,后面妇人快步赶来,道着歉将人牵走
金黄油锅里滋滋作响,飘出浓郁面香,再往前一段又添一股清淡米酒气息
书生手捧着新买纸张,站在酒肆前与同窗高声阔谈习武壮汉背着武器从身边路过,好奇地偏头旁听
抬首遥望已可见上京各处矗立着华美建筑雕梁画栋,飞檐斗拱
倾风被这纷至沓来壮丽看得入神,直至被陈冀喊了一声
此前二人坐着牛车吹了许久风,春日露水充盈,身上衣衫早已被潮气浸冷
刑妖司设在上京另外一面,倾风大病初愈,陈冀不急赶路,指着一间没开铺子,示意她先过去坐下休息
倾风从怀里摸出昨日剩下干粮,分了陈冀一半
陈冀小口吃着,指着不远处街市道:“不大认得了,变了许多不过还是可以带四处逛逛”
对面茶楼掌柜走出门来,细细端详了二人几眼,又转身回去
倾风心说那人该管不到自己坐在别人店门前
没多久,就见方才中年男人端着托盘小步走出来,上面摆着一壶热茶还有两碗汤面,笑容热络,不由分说地就往倾风手里塞
“二位先生,远道而来吧,先喝点热汤暖暖身体”
倾风被这忽如其来善意弄得不知所措,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
中年男人顺势笑着邀请道:“不如二位去茶楼坐坐?里头暖和,还有空位”
陈冀抱拳婉拒:“不必了,们忙吧,们马上就走了”
男人客气地“诶”了声,这才转身走开
没多久,隔壁小摊老汉又端来两张木凳,扯过肩上抹布迅速擦了擦,摆到二人身前:“先生,地上脏啊,不如坐在这儿”
倾风被陈冀拉了起来,道谢后体面地坐着吃饭
“什么意思?”倾风尤在云里雾里,低头瞧了眼自己装扮,同身边人悄声道,“不像乞丐吧?”
陈冀这乱头粗服许会叫人误解,可她衣服虽说不是什么锦衣绸缎,也是布料柔软、裁剪得体,单独出去,起码配得上一个少年游侠形象
陈冀喝着热水,差点一口喷出来,摸起腰间铁牌,怼到徒弟面前,压着声音道:“胡说什么,先生亲自坐镇京城刑妖司,百姓自然对等修士多有尊重好丢人呀!”
把先前那干硬胡饼收起来,端过汤面吃了一口,同倾风详细解释了一句:“白泽不喜别人叫官爷或什么奇怪称呼,只让人喊先生为示敬意,京城百姓便喊所有刑妖司修士都叫先生不过在刑妖司内,提起先生,只有一个”
倾风怀疑地问:“还有什么没有告诉?”
“其实没什么,进刑妖司时也是一问三不知,有何关系?”陈冀觉得无所谓,“不过比好运年轻时,先生正因人族气运下降,修为大损,需长久闭关休眠一年只偶尔醒来两次,见几个人,处理些事,鲜少露面在刑妖司八年,都没听过几次讲课自三年前陛下失踪之后,才开始亲自主持刑妖司大小事务听闻还为们这些小辈专门开了早课,们哪有这样机遇?”
倾风却是一惊:“陛下失踪了?”
陈冀更是诧异:“没同说过吗?”
倾风摇头:“没有啊!”
“居然没有吗?”陈冀狐疑,并将自己推得一干二净,“那也该知道啊陛下不失踪,哪里需要纪钦明来代理朝政?”
倾风皱眉,声音压得更低:“怎么失踪?”
“怎么知道?界南消息哪有那么灵通何况谁做皇帝、谁理朝政,都不是管得了事情感兴趣,自己去问”陈冀用筷子敲敲碗沿,催促道,“赶紧吃吧,面都坨了”
倾风这一碗面吃得一惊一乍,更觉陈冀这人不大靠谱饱食后将钱压在碗底下,端着托盘过去还给茶楼
刑妖司是由上京近郊否泰山改建,徒步过去尚有些距离,陈冀去驿站打听,又借到了一辆顺路牛车
繁荣景象再次变化为旷静山林,直到能看见一面山峰断壁上,刻着笔力奇崛“刑妖司”三个大字
山底有两名守卫,见到二人身影,未待走近,已急得先喊了声:“怎么现在才来?”
左侧守卫伸出手作挡:“腰牌”
陈冀将自己递了过去,另外一人对着倾风道:“还有都要”
倾风没动
守卫翻转过手中腰牌,看清后面名字,眸光凝住,一扫先前不耐,表情顿时庄肃不敢置信地朝陈冀脸上扫了一眼,意识到这行为失礼,又赶紧低了下去,躬身两手递回
陈冀指着倾风,淡淡道:“这是徒弟”
守卫忙说:“师叔请进师姐随意”
陈冀收好东西,正欲上去,那守卫跟上一步,抬手在背后竹箱上提了一把,恭敬道:“师叔,帮您拿”
陈冀没有拒绝,将身后箱子解了下来
青年回头冲兄弟使了个眼神,让独自守门,自己则快步小跑两步,冲到陈冀身前帮忙引路
留在原地守卫惊愕地注视着背影,从未见过这般殷勤模样虽不知来这两人是谁,也知趣地闭上了嘴
三人沿着蜿蜒山道拾级而上,一路未见几道人影,行至半途,听见了自山腰传下钟鼓声
陈冀脚步暂缓,眺望高处,问:“今日是早课,还是大典?”
守卫声音有些发颤,欠了下身,紧张说道:“回师叔,下月便是今届持剑大会,如今各地刑妖司前辈与新秀都汇聚京城先生今日召集众人,商议大会流程,并讲课激勉小辈明日还有祭祀大典,祭祀天地神明与先辈英烈师叔回来得正是时候,现在赶去大殿应当还来得及”
陈冀压根儿没赶这个行程,只是凑巧,当下含糊应了声:“嗯”
这一路倒是不远,没多时便到了陈冀那间小屋
陈冀以为那间屋舍该年久失修,布满青苔杂叶了,不想竟打理得整洁干净,屋前石桌上连灰尘都没积下
守卫将箱子放在门口,见陈冀用手指在桌面擦拭,声线紧绷地解释道:“常有前辈会来打扫师叔居所,一应物件也有及时修缮,师叔尽可放心居住若有哪里需要,招呼小辈一声即可”
陈冀颔首,作为前辈本该送一点礼物,不过面皮厚得狠,就当自己身无长物,一拂袖道:“今日辛苦了”
守卫也实诚,乐呵呵地答道:“哪里都是晚辈该做”
又一板一眼地鞠了个躬,倒退着出了门,才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跑去
等人走远,倾风方啧啧称奇,揶揄道:“师父,您这是风华依旧啊”
陈冀当即没了那派高冷深沉气质,得意地拎起箱子进屋,说:“今日才知道?”
没顾得上收拾东西,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根竹杖,握在手里
那东西看得倾风眼角一抽,不期然想起林别叙那厮
只不过林别叙拿着竹杖是要装悠游人世闲散做派,陈冀拿着……更显苍老消颓了
好似真把自己当个腿脚不利索花甲老人,竹杖往地上一点,脚步轻浮,面容憔悴道:“走吧,们也去看看”
倾风漠然看演戏,放下包袱,两手空空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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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位于否泰山半腰
原本否泰山仅指这一座山,改建成刑妖司后,将附近五座山峰都囊括了进来
整座刑妖司环山而建,剑阁位于主峰峰顶,中间相对平缓地段则直接削平修建成了一座大殿与一个广场,用以筹备祭祀,或讲课受训
新秀晚辈们此刻都站在露天空地上,等待先生出场指点长辈才能留在大殿中,与先生商议事务
按照往日规矩,广场正前方只摆了五套桌椅,其余人都得站着等候
柳随月混在人群前方,眼睛被越发高升太阳刺得酸涩,只能抬手遮挡
她听着边上一群人为了一把椅子熙熙攘攘地争抢不停,扫了眼已落座三人
林别叙是白泽弟子,可以坐首席
袁明是刑妖司年轻一辈里唯一能领悟两种大妖遗泽弟子,实力本就出众,且是贫民子弟代表,也可以坐一席
柳随月将目光转向静默坐着第三人——那也是个二十来岁年轻女子
这人五官清秀婉约,有着一对长眉凤目,若是长在别人脸上,怕会觉得她是个内敛恬淡姑娘,不是个多厉害武者
偏偏她冷肃气场自带一股说不出英气,有时眼神凌厉扫来,甚至还会让人觉出莫名血气跟杀意,平添一股邪异,哪里还敢小觑?
此时她手指转动着茶杯,目光清邃深远,像是觉得无聊,在不着痕迹地发呆
她叫季酌泉
季酌泉虽然不是白泽弟子,可一直跟在先生身边修习实力深浅无人知晓,因为年轻一辈里从无人跟她对过招
柳随月与她不熟,几次提起她,师父都是劝告不要招惹
传闻数年前,曾有人来刑妖司闹事,季酌泉领了先生口谕下山阻拦,对方胡搅蛮缠,不仅对先生不敬,还对她出言轻薄
季酌泉恼了,一剑劈落,直接在石阶上留下一道宽约半指剑痕,从那痕迹看,少说也有几十年功力不晓得真假
不过季酌泉来历与常人不同,这事儿安在她身上倒也可信,所以她占一席,无人敢有异议
本来还有一张座该是纪怀故,倒不是说实力如此超群,而是本身代表着朝廷
如今纪怀故陨命界南,空出两个位子便是众人凭本事争抢
这个“凭本事”标准水分很大,毕竟年轻人嘛,心比天高,都觉得自己是辈第一人
哪怕前一天已经打斗比试过一回,今日这两把椅子归属还是难有定夺
那边柳望松刚挥退几人一屁股坐下,当即被身后人拽着后衣领拉了起来
柳望松大怒道:“昨日是赢了!们怎么不讲道理?”
“昨日没来,怎么就算赢了?!”
柳望松怒气横生,握着长笛直击对方面门,二人呼喝着又斗了起来
柳随月看着她愚鲁莽撞兄长,又看了眼和风细雨似林别叙,愁肠百结,长叹一口气暗道为什么她兄长这么不堪入目?
挪开视线,目光散乱地飘了一阵,无意看见大殿回廊上转出来两个人,觉得后面那姑娘身行颇为眼熟,当下惊疑一声,整个人精神了起来
可实在离得太远,等她揉揉眼睛想看得仔细,人已进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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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倾风与陈冀从侧门进入大殿,里头已济济一堂
正中位置摆了两排桌案,后面又摆了数排矮凳,无奈人实在太多,坐不下,于是有几人是站着
陈冀出现得晚,看着又实在潦倒落寞,不像是什么大人物负责礼仪管事没有注意,侍女也未来询问,陈冀便自己挑了个安静角落低调站着
边上同样受冷落中年男人打量片刻,开口与搭话:“老哥,生面孔啊,怎么今日才来?是哪里人?”
陈冀点点头,只低声道:“是南城来”
“哦,南城来人是少”男人指着对面一个方位说,“大多都排在那边看看有没有认识”
陈冀与做了一揖,却没过去,仍站在原地没动
中年男人刚要委婉提醒,倾风不该随留在大殿那边倾风已拦住一名过路侍女,礼貌:“麻烦给师父倒杯热水”
形色匆匆侍女停步瞥她一眼,皱眉道:“怎么会在这里?小辈该在下面”
说罢就要离去
倾风再次抬手拦下,声音冷了些:“一杯茶水也没有?大家从天南地北汇聚在此,虽然都是修士,但也算半个远客,京城刑妖司就这样招待宾客?”
侍女面上浮出一丝恼意,忍住了,语速急促道:“先下去后厨这里没有干净杯子了”
倾风又说:“那椅子呢?”
见陈冀坐视不管,中年男人开口劝了句:“算了吧丫头,武有高低,何必自讨没趣?何况确实是这次来人太多了,管事来不及准备”
倾风也不多纠缠一个侍女,沉着脸放她离开,举目张望了会儿,抬步往中间过去
陈冀眼皮轻跳,心下开始觉得不妙
方才没阻止,是因为觉得这规矩确实不对
不管是哪里来修士,武艺如何低微,攒有多少功绩,既然来了,都不该受到这般偏待
负责招待管事失责,该亲自出来赔礼道歉,添桌送茶,请人坐下
许是以为先生素来不管闲事,其实先生爱才怜弱,若是看见,也要责罚
但是倾风这人心肠坏得狠,惹事本领也高,本就对来京城事情暗生抵触,寻着由头还不可劲儿地兴风作浪?
陈冀当即想将她拦住,结果反被倾风抓住手臂,阴阳怪气地呛了一句:“师父您腿脚不便,小心站好了,去给您找把椅子!免得这屋里人都看不见您”
陈冀气结:“——”
中年男人也懵了:“这徒弟……脾性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