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

第一百零三章 沉默

第一百零三章沉默

那天的争执过后,俩人的关系陡然变冷

顾翌安再次从卧室搬出来,而这次,俞锐甚至连一句阻拦的话都没说

不止如此,杏林苑的家也变空了

八院工作向来忙碌,节后上班,科里问诊和住院的病人也骤然增加,俞锐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医院守着,手术一台接一台,一周也回不去两个晚上

顾翌安也没好多少

各个试验点的受试者相继结束最关键的四期放化疗,数据和报告也全都收集完毕,顾翌安这段时间到处飞,不停地在各个城市出差开会

俩人都默契地寄情于工作,也都默契地暂时选择了逃避

可俩这样的状态,就算没明说,身边人又怎么可能看不出问题

连侯亮亮都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好几天,后面实在忍不住了,在俞锐门诊结束回去的路上,跟在俞锐旁边,小声问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俞锐捏着眉心,偏头看一眼

“找的?”俞锐走到面前

俞锐脑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声,声音持续不断且越来越大,导致头痛欲裂,几乎站都站不住,只能扶住床沿,缓慢蹲下`身

手里拎的几个袋子直接怼茶几上,赵东挺着腰杆,径直就质问俞锐:“锐,是不是早就知道苏晏会走?”

侯亮亮伸手指了指,神色不无担忧地又说:“是看俞哥最近气色不太好,人也憔悴很多,脸都瘦了”

赵东蓦地转身,看见俞锐的瞬间像是松了口气,但表情很快就垮下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和郁闷

俞锐看满脸纠结,还有略显无助的眼神,心里到底有些不忍心,于是站直身子走过去,拍了拍的肩膀说:“都会过去的”

病区人多吵闹,说话不方便,俞锐点头又说:“去办公室聊”

“时间有的是,就这么耗着也不怕,”赵东抬起胳膊蹭了蹭眼睛,嗤笑声说,“可要是耗到最后人没了,时间再多又有什么用?”

刚抢救的时候,高压氧室处于功能关闭状态,但吴涛出去后,门再度阖上,系统治疗自动开启,舱内压力也骤然变化

“过年那会儿听提起过”俞锐解开白大褂的扣子,又倒了两杯清水喝,顺手递给一杯

谁曾想礼物不仅没送出去,还得知苏晏已经调走的噩耗

大概是在跟小护士打听俞锐的下落,小护士回话间余光正好看到俞锐往这边走,于是往赵东身后指了指

边看边叮嘱吴涛再取几样抗癫痫的药过来,给病人静脉推注

吴涛应下就往外走

的确非走不可,也的确只有苏晏暂时离开,才能将目前尴尬紧绷的关系冷却下来

没几分钟,俞锐赶到现场,迅速开始紧急抢救,好不容易稳住病人情况,俞锐看眼监测仪上的数据,顺便又翻了翻之前的病程记录

更重要的是,苏晏甚至被迫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质疑和压力

赵东没呆多久就走了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垂下头,用力揪住自己头发,又猛然抬起来,“就算非走不可,要走的人也该是,不是啊?”

俞锐抬起的手,霎时悬在半空

吴涛回来时发现舱门锁上了,在外头试了好几次都打不开

像是安慰赵东,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俞锐闭了闭眼,再次低声重复道:“交给时间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俞锐没等说完,立即抬腿就往医技科的高压氧室跑

“走?”俞锐放下杯子,抱臂看着,叹口气说,“走是能打消赵叔和赵姨对俩之间的猜忌?还是能解决们现在所有的问题?”

“没事,有点累而已”俞锐无力地冲摆了摆手

赵东神经再大条,脑子稍微转个弯也能想到其中原因是什么,可要说心里丁点儿不难受,不自责,肯定是不可能的

透过玻璃窗口,看俞锐蹲在地上没动,大着嗓门儿冲里面喊了好几声‘俞哥’

俞锐单手插进西裤口袋,背靠办公桌,笑了声说:“要真跟说了,苏晏还走得了么?”

赵东节后出差去了国外,前两天无意中听说苏晏拒绝了那女孩儿,高高兴兴地赶着夜班机飞回来,还特意给苏晏挑了礼物

刚出门没多久,吴涛急急忙忙跑进来,说是正在高压氧舱治疗的7号床突然心律失常,还不停地抽搐,目测应该是急性癫痫发作

电梯门开,午休时间,里面都是八院的同事,侯亮亮张了张嘴,也不便再多问,只能老实跟在俞锐后面进去

“——”赵东哑巴了

以赵东的性格,提前要是知道了,是怎么也不会让苏晏走的,这事儿苏晏和俞锐心里都很清楚

五楼出来,俞锐拐进病区走廊,抬眼就见赵东站在护士站门口,手上还拎着几个精致的礼品袋

若真是赵东走了,不仅只会适得其反,同时也会让苏晏的处境变得更加尴尬

想到这里,赵东鼻子有些发酸,于是望着俞锐问:“锐,说,是不是做错了?”

而现在才真正明白,这股冲动不仅把和苏晏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拐过综合办公区,俞锐推开办公室门,赵东跟在背后进屋

“原本是来找苏晏的,”赵东苦笑一声,“结果们科里的人跟说,申请外调到藏区医院去了”

“知道怎么也不跟说一声?害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赵东睁着眼睛瞪,抱怨着接过杯子,随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当时出柜的时候,赵东脑子发热,凭着一股子冲动就跟家里说了

这几声闷闷地传到舱内,并非几不可闻,但俞锐却像是没听见,一点反应都没有

吴涛心头一跳,立马发现俞锐状态非常不对,于是赶紧出去找人过来

没过多久,医技科的同事跑过来,同来的还有陈放

正好在医技科开会,出来时碰上吴涛,一听俞锐被锁在高压氧舱里,脸色倏然变化,还大骂了声‘草’,随后火急火燎地冲过来,跑得比吴涛还快

舱门故障,医技科的人修了十多分钟才修好,陈放站在门口,急得不行,一边催,一边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和吴涛陆续喊了好几次,俞锐在里面一直没动静,始终处于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的姿势

好不容易舱门打开,陈放第一时间冲进去,抓着俞锐胳膊,把人拽起来,看着问:“怎么样?有事没事?还行吗?”

急的不行,眼睛都红了,说话都带着点哽咽,可又不敢说太多,旁边围着好几个人,都在盯着俞锐

俞锐脸色惨白,反应也有些迟钝

医技科同事连连道歉,吴涛也紧张地看着,焦急追问道:“俞哥,没事吧?”

缓慢抬起眼,俞锐摇头跟说:“没事”

说完转向陈放,冲陈放轻眨了下眼示意没事,甚至还故作轻松地笑笑,跟大家说:“真没事,就一点耳鸣,回去歇会儿就行”

高压氧舱启动工作后,舱内压力会陡然升高,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会出现耳鸣反应,在座都是医生,不用说也都懂

大家听这么说,也就放下心来,没人再过度深究

但陈放还是不放心,追着俞锐回到办公室,又伸头往外左右瞅两眼,小心翼翼关上门

转过身,陈放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严肃认真地盯着俞锐说:“别懵,现在到底怎么样?能听见说话吗?”

“真没事,就一点耳鸣,歇会儿就行”俞锐疲惫地坐在办公椅上,揉按着太阳穴

说话的时候,眼睛是闭起来的,陈放心里的大石头这才落地,肩背也放松地沉下来

想了想,陈放又问:“这事儿到底跟翌安说没?”

俞锐没应,还是闭着眼睛

陈放也不客气,自顾自拉过一把椅子,就坐俞锐对面,接着又说:“俩最近几天可都不对劲啊,过年那会儿都还好好的,可别跟说又是吵架了”

“没有”俞锐回一句,睁开眼,原本苍白的脸色倒是的确恢复了些,看着不像刚才那样吓人了

“没有就行,”陈放松口气又说,“好不容易在一块儿,别瞎折腾,俩也都不小了,要真有矛盾就好好聊聊,别都闷在心里不出声,还搞冷战那套”

俞锐避而不谈,推开椅子起身去倒水,还开玩笑说:“这给操心的,看改叫放妈得了”

陈放瞪着背影,翻了翻白眼

等转回来,陈放指着又说:“别怪没提醒,那事儿早说晚说都得说,翌安不傻,这么大的事儿,别想着能一直瞒过去”

“再说吧”俞锐把水杯放面前

“又是再说?每回都再说,倒是看能瞒到什么时候!”陈放看那样就来气,‘噌’地站起来,鼻子一哼,水也不喝了,转头就走

事实上,俞锐在高压氧舱里呆了将近一小时,情况远没有所说的那么简单轻松

耳鸣只是其中最明显的症状之一

更严重的是,俞锐脑子里始终都有一股明显的刺痛感,像是有人拿了把电锯,不停地在锯的神经

这股刺痛感,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持续不断地加重,嗡鸣声也越发尖锐,导致根本无法入睡

好不容易眯了会儿,又大汗淋漓地喊叫着梦话惊醒

屋里一片黑暗,窗帘拉着,连一点光都没透进来

俞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

缓了好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走出卧室,来到客厅岛台边上,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回来时家里没人,一直到睡下,顾翌安也没回来

大概是又在哪里出差,俞锐大致能猜到,但没问,甚至最近顾翌安出差,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顾翌安也一样,去哪儿没跟说,什么时候回也没说

就连平时看重的早晚安都不道了,置顶的微信聊天框,俩人默契地每天点开又退出去,来来回回好几遍

彼此都看着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显示条发呆,可键盘点开,字打了半天,却没人发出过一条消息

半夜两三点,俞锐喝完水,半天也没动,垂着脑袋,就握着杯子站在原地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转过身,整个人顿时僵住

客厅也没开灯,只露台外面洒进一点稀薄的月光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线,俞锐赫然发现顾翌安此时正穿着睡衣,神色冷峻,身形挺拔地站在书房门口

“翌哥?”俞锐动了动嘴,眼里闪过明显的惊讶

顾翌安看着不出声,眉心紧蹙,眼神复杂

俞锐错开灼热的视线,低声笑笑说:“没出声,还以为不在家呢”

“刚叫好几声,没听见”顾翌安平静而冷淡地回,目光依旧钉在脸上,像是不肯放过俞锐任何一丝表情波动

俞锐额角瞬间抽跳,却又强装镇定说:“刚有点走神”

“是么?”顾翌安深深看了一眼

俞锐抿了抿唇,转移话题问:“什么时候回来的?还要出差吗?”

“凌晨,”顾翌安收回目光,又看眼墙上的时间说,“明早七点的飞机去南城”

俞锐看深陷的眼窝,心里霎时酸痛难忍:“这么赶怎么不直接过去?”

顾翌安却明显误会了的意思,冷冷回道:“原本不打算回来,有份文件忘了带,明天下午开会要用”

俞锐想说,跟说一声,寄给就行

可没敢说这话,甚至没敢辩驳,只是尴尬地笑了声,然后说:“那早点休息,还能睡几个小时”

顾翌安“嗯”了声,没再理,转身,关上门

于是半明半暗的客厅里,再度剩下俞锐和独自一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