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道心
第相信转世么？”
在这一千年，陶眠被无数次地问到这个问题
每次给出来的回答都不一样，有时只是沉默
没有人不想故人团聚、旧友重逢陶眠亦然
做过许多尝试，引孤魂、度黄泉……
故人却不得见
一次次失望之后，陶眠也就不再尝试了
或许，是故人不愿见呢……
其实不止是陶罐，在这一千年间，陶眠曾有几次，在与某人擦肩而过时，会蓦然回首，仿佛感应到什么，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熟悉的背影
总是无功而返，直到被人潮吞噬
薛掌柜曾经戏言，说陶眠就是收徒弟收得太少，每次都是一根独苗苗，最多不超过两个人的生命本来就是会被轻而易举地夺走，被天灾，被人祸春天在田地里只种下一粒种子，风吹雨打大半年，最后颗粒无收，只留在空旷的田野间哭泣……这就是不会分散风险
要是每次收百八十个徒弟，最好收到自己都记不住们的脸，这样就算死一半，最起码还有几十个
薛掌柜如今也不是当初濒死无助的小妖怪了，这一千年，几乎是陪陶眠走了全程说起生生死死这些事，没有任何顾忌
陶眠也笑着回，说收一个就够受的了，还百八十个……这不是纯纯要的命吗？
其实陶眠到后来都不想继续收徒了，守着记忆就可以独自走得很远
阿九也问过陶眠这个问题，如果的某一位徒弟灵魂转世了，会不会去见再见到们，又要说些什么
陶眠端着酒杯，沉思很久后，垂着眼眸，微微笑着回了好友的话
“见是一定会见的但只要与那人擦肩而过、匆匆一瞥，知对方过得好，便足够了”
仙人并不贪心
可重逢偏偏来得刻骨铭心
陶眠随着身体的反应，第一时间冲到了陶罐的身边没办法解释自己那一瞬间的行动，不管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只是这么做了
来到陶罐身边，陶罐的伤很奇怪明明没有明显的伤口，血液却不断地从胸膛涌出
“陶罐，给止血……”
血是止不住的，这仿佛是从的灵魂中渗出来的鲜血，根本无法用外力去让它愈合
陶眠的额头渗出汗珠，急得不行余光瞥见程越已经到了顾襄身边，就不再去分神管另外一边的情况，专注于给陶罐治疗
“不会止不住的，”看起来在安慰陶罐，其实是在催眠自己，“用灵力先给封住经脉，然后带去药仙谷，找小神医的弟子，一定能救……”
陶眠这么说着，灵力不断地从的掌心涌出，但血仍然在流，渐渐没过的手掌
陶罐的脸色白得像纸，其实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陶眠也知道，但不肯承认
陶罐的喉结微动，试着吐出一些单字，安慰陶眠，让别再白费力气
“师、师……”
的嘴唇抖动，陶眠抬起眼眸
“怎么了陶罐？想说什么？”
陶眠能听到的话了
顾园忽而展颜，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对陶眠说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
“师父，芦贵妃安在……”
芦贵妃，那是陶眠养的第一只鸡陶眠还记得它，在所有的长寿鸡中，它最受宠
抱着它，在桃花溪边捡到了被放在木盆中的顾园，千盼万盼，盼来的第一个弟子
它陪着顾园练剑，陪走过清晨黄昏，后来还作为桃花山代表，被陶眠送出山，送到了顾园的身边
顾园故去，芦贵妃也熬不住了，被陶眠装在小盒里，带回了桃花山
顾园……
眼前的这个容貌陌生又熟悉的青年，是的大弟子顾园
——养的桃花死了，不会种师父什么时候帮看看
——池塘的鱼被猫叼走了，那只猫徘徊几日，没舍得赶走，现在是害了池中鲤鱼一家师父来看看这只猫吧，和这些毛东西一贯相处得好
——有在修善行，早年作恶多端，不怪师父气狠毒
——的鬓角今晨生出了一根银发，师父或许还是幼时的模样吧待到相见那日，师父别错认了
——桃花终于开了，要是能见见师父就好了
飞雪一般涌入桃花山的信笺，远在天边，再也见不到的徒弟……
那时陶眠每日想的就是这两件事
“再见到们，又要说些什么……”
阿九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要说些什么呢
说一狗，在故去之后，又收了一个徒弟二丫二丫这丫头本事大，一路做到了皇帝可她总是不快乐，哪怕把这个当师父的关在牢里，她还是没有露出一丝笑意她被自己带大的养子毒死了，可她却仿佛解脱了
二丫之后，三土和四堆上了山们最初是要碰瓷的，后来在这里包吃包住了可们生错了人家，那么要好的两姐弟，偏偏是世仇最后姐姐报复了弟弟，自己也因为承受不住内心的罪感，一并去了
三土的遗书是五花带上山的五花是个活泼的姑娘，只是早年跟错了主子，看错了人见到她的时候，她自己已经醒悟了，知道不该再留在错的人身边可遇见她太晚，解不了她身上的毒她就在桃花山故去，那天有许许多多风筝飘在天际
六船的性格特别好，人也稳重可是借宿在人体内的一缕游魂，这注定了不能伴太久但们游历了人间，也在魔域闯了一番，还见到了和一样滞留在人间的仙人答应过带六船游历名山大川，大抵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只是六船走得太匆匆，为在千灯楼挡了一记，自此，再也寻不到了
七筒和一样，也是从出生就看到大的这孩子爹不疼娘不爱，失去了妹妹，又被发小和心上人背叛最后孤伶伶的一个人，来到桃花山为自黄泉借了十年性命，用这十年，完成夙愿，最后回到桃花山在风尘仆仆地站在桃花山下时，真的很高兴
八果是弟子中最长寿的一个们相遇时的场景都想不到，她那时被封在棺材里，要被人拉去结阴亲了把她救下，她靠自己挣脱了家族的束缚，和小竹马一起，在桃花山拜了天地，终于嫁给了自己所爱的人她出嫁那天，是一个春日，桃花山四处喜气洋洋后来她收养了一个男孩，这孩子是的第九个弟子，也是的老朋友程驰的后人
九万，给起名为九万但是在们面前仍然叫程越程越是个端方守礼的人，有很大的本事，却一直安分地守在桃花山，留在身边想，或许是八果当初叮嘱过一些话和九万相处过，的为人，就不需要再多说了也是让省心的徒弟，还总是为分忧
除了这些弟子，还有老友薛掌柜、阿九，都见过自小认识的王丫头是不在了，她的后人早已搬出桃花村，应该会过得很好吧来望道人、元日、陈神医……这些人都故去了，来不及为介绍还有沈泊舟，六点五弟子，六船借用的就是的这具躯壳，和算是认识很久了，第一次去千灯楼，就见到了……
一狗，师父在这一千年，有过很多刻骨铭心的经历，桃花山迎来又送走了一位接一位故人过得好，也不好聚的时候是好，散的时候是不好岁月在谱写，把写成了厚厚一部书，无论从哪里翻起，都是跌宕起伏的故事
这些故事，该从哪里，和讲起呢？
留给的时间太少太少了，为什么们总是相遇在分别的时刻呢……
陶眠说不出话来，视线变得模糊，耳朵发出阵阵嗡鸣声
把手掌翻过来，满手的鲜血，血液顺着掌心的纹路滴落，落在顾园缓缓阖起的眼睛，顺着侧脸的弧度滑下，如同一滴眼泪
直觉告诉仙人，有人在匆忙地向赶来
但是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仙人道心尽碎，千岁桃枯萎，万株桃木一夜落花，桃花山陷入无尽的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