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忠诚
浴室的水声停了
江昭生裹着浴袍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身上散发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与卧室里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味格格不入
没管床上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的边泊,径直走向衣帽间
“宝宝,电话递给”
江昭生冷淡歪头:
“不是随便拍拍手就能招人进来的时候了?”
“哪儿打算让们听见啊......”
——活春.宫
边泊低低笑着,回味昨天的片段——江昭生哭起来的时候,声音低低的,细细的,好像水做的骨和肉,缺少了那份侵.略性,也难怪总让人滋生阴暗的凌.虐慾
“好昭昭,给电话吧......也不想处理这里的烂摊子,嗯?”
“——笑的好恶心”
江昭生拿起柜台上的手机,朝脸上砸去,边泊一把接住:
“谢谢宝贝”
再出来时,江昭生已换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
昂贵的面料,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冷静的眼睛
只不过颈间系着一条深色丝巾,遮掩了昨夜的痕迹
镜子里的人,不是今早那个凌厉开枪的复仇者,也不是昨夜情.动时眼尾泛红的,而是一个即将步入战场的年轻掌权者
边泊痴迷地看着的蜕变,腿上的枪伤似乎都不那么痛了
“要出去?”哑声问
江昭生正对着玄关的镜子整理袖扣,闻言,透过镜面淡淡地瞥了一眼:
“处理一点......‘遗产’问题”
沈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神色各异的董事和元老
沈启明曾经“意外身亡”过,不过那次是内部进行大面积的肃清,郑妄、林瑾舟这种居心叵测的下属都遭到了清洗,这次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江昭生缓步走入,所有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惊疑、审视、轻蔑,落在这个过分年轻、过分美丽的陌生人身上信息素收敛得极好,几乎让人忽略了的第二性别,唯有通身冷冽逼人的气场,让人无法忽视
“是谁?”有人参加过葬礼,觉得眼前人很熟悉,却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江昭生没有理会任何疑问,径直走到主位——那个原本属于沈启明的位置,优雅落座跟在身后的律师团队沉默地分立两侧,气氛肃杀
“各位,”江昭生开口,“从今天起,由,江昭生,接替沈启明,行使的一切权力与职责”
一份文件被助理推到会议桌中央
“这是股权转让协议、以及沈启明先生生前立下的全权委托书,经过公证,合法有效”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不可能!”一个秃顶的老头猛地站起,脸色涨红,“沈总怎么会把一切都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
的话没能说完
江昭生抬起眼:
“李事全,”这位过分貌美的年轻人,温和地抛出重磅炸弹,“名下那家子公司,三年来通过关联交易输送到女婿海外账户的资金,需要在这里,一笔一笔,念给大家听吗?”
李董事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冷汗涔涔而下,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江昭生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与视线接触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了目光
“无意追究们的过去但要求,绝对的服从,和百分之百的执行力”
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那双漂亮得如同艺术品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扫过众人
“沈启明能做到的,能做到做不到的......”顿了顿,红唇勾起的弧度加深,“也能做到”
“可是,还有郑妄......”
“突发高血压,暂时来不了”
江昭生讨厌这种一群人纠缠的氛围,转了转手里的钢笔,在这种严肃场合实在有些不应该,但无人敢质疑,郑妄那么年轻,这个“中风”来的蹊跷......恐怕不是意外
“啪”的一声,江昭生把钢笔放在桌面,懒洋洋问道:
“还有什么异议?”
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先前所有的躁动和不服,都在这番软硬兼施、精准打击下化为泡影
不需要依靠任何a的标记或庇护,自身,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沈启明留下的商业帝国体量庞大,骤然易主引发的震荡,远超普通的商业并购
雷厉风行的人赶到时,江昭生正在沈启明那间视野极佳、如今已属于的顶层办公室里,审阅着最后一批需要整合的资产文件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为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长睫低垂,鼻梁挺直,随手翻阅着合同文件,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与自己无关的数字游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跟自己无关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不等回应,一行人便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是几位身着深色制服、气场严肃的调查人员,而跟在最后,穿着一身熨帖挺括的黑色呢料大衣,身形高大,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的男人,正是徐凛
“江先生,”为首的调查人员出示证件,公事公办地开口,“关于沈启明先生名下部分资产的来源与转移问题,们需要您配合调查”
江昭生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调查人员,最终定格在徐凛身上
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刻徐凛悄悄地握紧了拳,看着阔别已久的弟弟视线转向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情绪
哪怕江晚已经告诉过,江昭生打算实行的计划,可当看见那个记忆里总被“保护”的弟弟,如今百毒不侵、挺拔如松的模样,心脏还是狠狠抽痛了一下
每当这样的情绪来临,徐凛都在想,或许江挽澜是对的江昭生就应该被很好地供奉起来,而不是落入别人的掌心,宁愿让那些人吃苦,也不要看见江昭生过早成熟的模样
不动声色地抬手,制止了身后下属准备进一步的动作
“们先出去,”徐凛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在门口等”
调查人员略显诧异,但显然对徐凛极为信服,没有任何疑问,迅速安静地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们两人
空气仿佛凝滞,阳光依旧灿烂,江昭生摘下鼻梁上的防疲劳眼镜,一瞬间的失焦让看起来格外柔软,某种亲昵的氛围在过于美好的午间蒸腾、发酵
徐凛一步步走近宽大的办公桌,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文件,扫过这间充满了上一任风格的、冷冽肃杀的空间
果然,因为最爱的弟弟,让这件冰冷的办公室蓬荜生辉
江昭生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只知道,边泊可以监听,所以迟疑着没有开口
“昭昭,”徐凛开口,不再是官方的称呼,带着心疼的情绪问,“......怎么会是?”
走到桌边,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微微俯身,由于动作太匆忙,反而暴露了内心的狼狈:
“告诉哥哥,发生了什么?以前......从不碰这些”
江晚难道没跟说吗?——不可能,恐怕是在演戏给边泊看
江昭生后背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姿态带着疏离和防御
避开了徐凛的问题:
“所以,是来公事公办的?需要提供哪些资料,的律师团队会全力配合”
徐凛沉默地看着,看了很久看到江昭生眼下淡淡的青黑,看到清瘦了些许的脸颊轮廓,看到包裹在昂贵西装下,那仿佛一折就断的脆弱,以及......脆弱之下,某种破土而出的、令人心惊的东西
最终,徐凛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了江昭生的面前
在江昭生略显错愕的注视下,这个在系统内以铁腕和冷峻著称的男人,竟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坐在椅子上的江昭生
伸出手,温柔坚定地握住了江昭生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
那双手,坚硬冰凉,皮肉紧贴着骨头,像上好的艺术品,哪怕是死后化作白骨,也是极为特别而美丽的——
“昭昭,”徐凛仰视着,眼里满是担忧,“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才会坐在这里,接手这些麻烦”
男人带着厚茧的温热指腹,轻轻摩挲着江昭生冰凉如玉的指节,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不打算问为什么这么做”
“只想告诉,在这里,永远最重要”
“想要什么,就去拿想做什么,就去做”
“哥哥会托住”
江昭生一直冰封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睫毛轻颤,想抽回手,却被徐凛更紧地握住
徐凛的目光牢牢锁住:
“不管外面是什么,也不管想做什么在这里,只需要记住两件事——”
“第一,保护好自己,要安全”
“第二,”声音放缓,带着溺爱长辈那样的希冀,“......如果可以,尽量让自己开心一点其的,都不重要”
说完,松开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又恢复了那个沉稳可靠的官方人员形象
“沈启明资产的后续处理,会有人跟对接,走特殊流程,”深深地看了江昭生一眼,“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直接找”
然后,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阳光移动的细微声响
江昭生依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那张过于宽大的椅子里,一动不动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被徐凛紧紧握过的手
许久,慢慢地将那只手蜷缩起来,抵在了微凉的唇边
徐凛的“后门”是一张意外的牌,如何用好这张牌,让那些伤害过的人,一个个心甘情愿地跳进设的局,以身作饵,甚至互相撕咬......需要更精密的计算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的大脑中逐渐清晰
站起身,没有片刻停留,驱车前往那个此生最想摧毁的地方——沈启明囚禁的那栋靠海别墅
别墅边,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那栋房子依旧孤零零地矗立在崖边,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江昭生没有立刻让人动手拆除,独自一人走进这栋充满痛苦回忆的建筑内部依旧保持着沈启明生前的喜好,奢华,冰冷,每一件摆设都能让回忆起不少往事
自己懦弱的样子在脑海里浮现,心情烦躁,加快了脚步
无视了客厅、卧室,径直走向书房那里有沈启明最为隐秘的保险柜记得沈启明有一次醉后,曾用带着炫耀的语气在耳边低语:
“......密码是的生日,亲爱的昭昭,的一切,都属于”
原本,江昭生只当自己是被看上了皮囊、沈启明这个变.态,玩腻了就会把杀掉,没想到,男人是认真的......这个密码多半也是真的
不过当时觉得屈辱无比,此刻,却成了对付别人最锋利的匕首
江昭生在保险柜前站定,深吸一口气,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份厚厚的文件和一个加密的硬盘
拿出文件快速翻阅,眼神越来越冷这里面记录了沈启明与各方势力勾结的证据,涉及庞大的灰色产业链,甚至还有......关于复制体研究的一些核心数据片段,以及,其几个男人的把柄和软肋
这才是沈启明留下的“遗产”,肮脏,下作,但足够致命
小心收起所有东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走出别墅大门,工程队的负责人已经等候在外
“江先生,可以开始了吗?”
江昭生站在呼啸的海风中,看着这栋吞噬了无数光阴和尊严的牢笼,轻轻闭了闭眼
后悔吗?
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再狠一点,为什么不再聪明一点,如果早一点挣脱,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明明腿长在自己身上,却不能亲自走出这个地方,硬要说,软磨硬泡下,连个像样点的反抗都没有,吃苦是不愿意的......换个有尊严的人来,可能手腕上的疤痕已经深可见骨,沈启明就知道是个软骨头,才会用这么极端的办法囚.禁
自己儿时连跟小猫攀比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只为了博得更多大人的疼爱,又怎么可能自.杀、离开人世呢?
如果没有离开农场就好了,如果亲人没有离世、哪怕没有失忆也是好的
......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模样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江昭生睁开眼,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拆,”跟电话那头吐出简洁的一个字,“一块完整的砖都不要留下”
机械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地响起,墙壁在巨臂下脆弱地坍塌,扬起漫天尘灰
江昭生就站在不远处,迎着猛烈海风,看着这座囚笼化为废墟穿着束腰的军绿色单薄风衣,衣摆在风中狂乱飞舞,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姿,像一株在绝境中顽强生长的植物,美丽而富有生命力
不远处,两道身影匆匆赶来,是秦屹川,以及跟在身后的阿纳托利
“江昭生!”秦屹川看到眼前的景象,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江昭生被风吹得苍白的脸上,那过于单薄的衣着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阿纳托利动作更快,迅速脱下自己的毛呢外套,沉默地把衣服披在江昭生肩上,江昭生没有拒绝,插着兜任由做这些
看来是冻坏了,秦屹川默默地想要是不冷,江昭生才不会接受别人递来的衣服
看着阿纳托利这近乎护主般的举动,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有些断续:
“江昭生............是不是还需要a的信息素?还有......”
指了指阿纳托利:“现在......只听的看怎么处置?要是想让一枪崩了自己......估计也可以”
说这话时,带着试探,心里倒有些幸灾乐祸,让正燃烧着复仇决心的江昭生遇见阿纳托利,说不定一怒之下就让自了断,再不济,让下辈子别再出现在眼前也不是没可能
而服从江昭生的命令是阿纳托利的天性
江昭生沉默地转过头,海风吹乱了额前的发丝,几缕墨色拂过白皙的脸颊,让看起来有一种惊人的、月光般的温柔但的眼神毫无温度
没有接话,垂眸思考了一番
秦屹川紧张地看着,阿纳托利的灰眼睛倒是很专注,仿佛预料到自己下一秒就要死去,只想再多看人一眼
“可以自由了,不用听的”江昭生说
灰发的男人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这里...为”
是为了而活的
秦屹川打了个冷战:
“说的情话太恶心了,觉得呢?大小姐”
说罢,收获了一道厌弃的眼光
秦屹川这才明白,徐凛跟说的“最近最好不要出现在眼前,会觉得碍事”是什么含义
江昭生缓缓抬起手,手中多了一把小巧精致的蝴蝶匕首——那是习惯带在身上的东西
看也没看,随手一扬,那匕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噗通”一声,落入了不远处冰冷翻涌的海水里
然后,看向阿纳托利,眼睛微微弯起:
“去,”江昭生开口,声音被海风送出去,“捡回来”
像对待一条正在测试忠诚度的狗
秦屹川呼吸一窒
阿纳托利却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思考那海水有多冷多深,如同接到指令的士兵,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冲向海边,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奋力向着匕首落下的方向游去
海浪拍打着,几次被淹没,又挣扎着冒头,固执地搜寻着
秦屹川看着不远处快要变成黑点的人,有些胆颤,想到自己上午对徐凛的疑问——“如果想见江昭生,想确认是否还好呢?”
过了一会儿,阿纳托利浑身湿透,滴着水,踉跄着走回来,嘴唇冻得发紫,却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湿漉漉的匕首,用双手捧着,递到江昭生面前那双冰冷的灰眼睛里,只有纯粹的、等待被主人认可的希冀
江昭生垂眸,看了一眼那匕首,又看了一眼阿纳托利布满刀刃伤口、冻得通红的手
在秦屹川和阿纳托利的目光中,再次抬手,接过匕首,然后,手腕一甩——
“噗通!”
匕首再次划出弧线,落入了海浪更汹涌的海域
“去”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语调
阿纳托利没有任何异议,再次转身,义无反顾地冲向冰冷的大海
秦屹川看着阿纳托利在风浪中挣扎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江昭生那冷漠平静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腿都有些发软
江昭生似乎察觉到了的恐惧,微微侧过头,看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人心惊的弧度,带着点玩味:“怎么,也想玩?”
对于自己的疑问,江昭生血脉相连的哥哥,徐凛是这样回答的
【——如果想见,确认是否还好呢?】
【那就让作践,直到解气为止】
秦屹川看着那双、漂亮宛如玻璃,映着灰蒙天空和海浪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被那混合着极致的美丽与残酷的气质所慑,喉结滚动,弱弱地、几乎是气音地吐出一个字:
“......汪”
江昭生怔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被海风吹散,细碎动听
不再看秦屹川,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那个为了一句命令而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高大身影,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地骂了句:
“蠢狗”
作者有话说:秦屹川:唉,好想当江昭生的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