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一战(四)
变乱不止发生在西苑之外
即便侍宴的都是内廷亲信,项知允安插的死士一时难以近身,可距离项铮最近的死士,也不过百步之遥而已
死士们各自抽出藏匿好的刀剑,举兵杀来,转眼便与猝不及防的金吾卫绞杀在了一处
喊杀声远近一并响起
逼命的危机,几个呼吸间,便来到了天子近旁
项铮到底不是凡人
即便在惊怒之下气得一阵阵发昏,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恰当的举动
“胡妃!小心刀剑!”喝道,“到朕跟前来!!”
胡妃手里还端着酒杯,全然不曾反应过来
景族打到上京城里来了?还是倭寇?
她心算了一下这两个地方与上京的距离
不应该啊
直到此时,她还没察觉到此事与自己的关联,正值茫然无措之际,听到项铮呼唤,索性遵照这些年来的本能,匆促起身,步态踉跄着向项铮走去
她正要离席,一名守戍在近旁的金吾卫骤然发难,铁钳似的手掌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蛮横地将她向旁侧拖拽而去!!
变生突然,胡妃受惊不小,还没尖叫出声,那拖住她的侍卫却率先惨叫起来!
胡妃的地位仅在贵妃之下
也就是说,庄兰台就坐在她旁边
此时,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本人,抄起桌上剪粽线的圆头银剪,手起剪落,把那侍卫的手背生生扎了个对穿!
吃了痛,手中佩剑没能握稳,甫一脱手,庄兰台便顺势夺剑在手,甩去剑鞘——
这一刻,她发现了异常
她本以为宫变之际,此人贸然前来拉扯胡妃,是要挟她为质
但却好端端地将利刃收在匣中,不曾出鞘
……似乎是想将胡妃带走,仅仅如此而已
短短一瞬,庄兰台做出了判断
她手下气力收了五分,一剑砍上了那侍卫的肩膀
血光迸现!
那人登时血流如注,疼昏了过去
庄兰台纵身踏上桌案,将胡妃护在身后,仗剑喝道:“女眷们,不得慌乱!!”
来人身份暂且不明,一旦嫔妃宫娥吓得乱跑一气,落了单,被乱军或擒拿、或挟持、或欺辱、或杀害,都是有可能的
庄兰台一手持剑,一手紧紧抓住胡妃的手腕,眼尾余光瞄向了满脸焦灼的项铮
尽管不知道此人为何要带走胡妃,但既然是要紧的筹码,项铮也想要她,那便决不能轻易将她交出去!
项铮见胡妃没有动静,再次喝道:“胡妃,过来!”
胡妃正要迈步,奚瑛便从后头泪汪汪地扑上来,拉扯住了胡妃的袖子:“姐姐!别走!害怕!”
嘴上如此哀告,但她却异常鸡贼地拉着胡妃,猫在了庄兰台后面
庄兰台:“……”
奚瑛楚楚可怜地攀住她的腰带:“贵妃姐姐救命啊!”
庄兰台:“……”嘁
她回过身来,遥遥地与项知节对了个眼神
成年皇子的席位,距离妃嫔还是有段距离的
项知节见她夺剑在手,甚至有心对她翘了翘嘴角
庄兰台:“……”
……她就说不想养小孩
小孩长大了,尽是麻烦!!
思及此,她用裙摆速速擦拭了剑身,以免血流到剑柄上,滑了手
三拖两阻间,项铮周围已被前来护驾的金吾卫团团围住,护了个水泄不通
而胡妃却半点遵命前来的意思都没有
项铮满腔子的火气几乎压抑不住,只觉鼻腔里呼出的气都成了两条小火龙
心焦难耐,抬手指向胡妃:“把她给朕押过来!”
成年皇子中,唯有项知允染指了上京兵权,也只有不在家宴上
那便是唯一的、最大的嫌疑犯
控制住胡妃,那便是挟其母在手,还有谈判的余地!
无奈,这些贴身护卫项铮的金吾卫们也在互相戒备,更怕自己擅离职守,会被误认为是叛军一党,那便是生出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谁不知道项铮多疑?
谁愿意在这时候做那出头的椽子?
于是,所有人矢志一同地装了聋子,只一味叫嚷着“保护皇上”,把项铮的命令当成了一句屁话,簇拥着步步后退,向最近的一处宫殿退去
而胡妃在一片乱声中,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项铮的命令
她能够被项铮选中,主理后宫诸事,便是因着她耳聪目明,能看得懂局势,听得懂弦外之音
胡妃定定地看向项铮
少顷,她的眸色渐渐清明
震惊、惶惑、不解、痛苦……无数神色从她眼中闪过
她不能明白为何儿子好端端的,要行此大逆之事,越想越是惊惧,脚下发软之际,奚瑛从后稳稳地托住了她身子,低声急道:“姐姐,万不可去啊!”
饶是心绪混乱如胡妃,都诧异地看了奚瑛一眼
……难道奚瑛知道什么?
没想到,奚瑛贴着她,急切地与她分析起利弊来:“乱党要杀也是杀皇上,和姐姐有什么关系!姐姐千万不要去寻死啊!”
胡妃忙不迭去堵她的嘴:“……”
这妮子啊!
要让皇上听到她这话,她还能有命在?!
……
项知是本要杀去护住奚瑛,但见她值此危难之际,比平常表现得机敏百倍,还知道拉着胡妃和庄贵妃一起,便安下心来,跟随着项铮,一并向附近的宫殿退去
四皇子项知非是个标准的文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吓得三魂掉了两魂半,亏得二皇子项知徵膂力过人,夹着一路后退
四皇子身子不济事,好在脑子尚能运转
有气无力地问项知徵:“五弟……是五弟吗?”
项知徵虽一向不爱动脑,可并不是傻瓜
心乱如麻,低声道:“别问了,走、走!”
说着,一手又拖住了近旁的项知节:“小六,也走!走到旁边来!”
在看来,小六曾与小五竞争过
小五未必有弄死老爷子的胆子,但会不会趁乱将小六弄死,那就难说了
落单了的项知是酸溜溜道:“二哥不管了么?”
项知徵一手扯着一个走不动的,另一手扯着一个性命攸关的,没法凭空长出第三只手来了
干脆道:“小七,趴到后背上来!”
项知是对这次政变早有预料,更晓得们的五哥那一腔怒火尽是对着皇上去的
反正不管五哥造反成功还是失败,好事儿都轮不到
于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转头望向了逐渐逼近的乱军
旋即,的笑容凝固了
——一线刀剑冷光,正悄无声息地向项知节的后背袭去!!
……
若是乐无涯在,断不会如此松懈
政变之难,难就难在“上下一心”上
上传下达间,总会有些疏漏之处
就比方说,项知允的确下过明令,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项铮
至于兄弟,也说过,若无必要,不得伤了们
但总有些人,会自作主张地揣摩上意
鉴于这次政变实在是没什么正当理由,底下的人悄悄合计一番,打算替惠王着想,好给后世的名声描补描补
选来选去,庆王就是最好、最现成的理由
们大可以说,是庆王好容易得了皇上青眼,却在距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功败垂成,于是,心怀怨望,悍然弑父,而惠王早早识破了庆王的阴谋,眼下正是为着“清君侧”而来
既是要“清君侧”,那顶好是让项知节永远地闭嘴,再没有为自己申辩的机会
……
项知是已无暇细思
刀锋距项知节后心,仅余数尺之距
本来是蓄势待发、打算扑向二哥的后背的
眼看阻拦不及,项知是索性转了方向,直直扑上了项知节的后背,用自己的身子牢牢护住了
这一扑,全然发自本能
无怨,无妒,亦无不甘
项知是跳到了项知节的后背上,双手紧紧搂住的脖子,双眼紧闭,静静等待着疼痛和死亡的降临
然而,等了半晌,该来的却迟迟不来
鼻尖漫过了淡淡的血腥气,耳畔隐有鲜血滴落的响声
项知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狰狞扭曲、死不瞑目的面孔
来人身着太监服色,捂着吱吱冒血的喉咙,眼睛瞪得几欲脱眶
手中持握的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项知节今日带了笛子入宫
千钧一发之际,用笛子格挡住了来人的第一次攻击,就势用对方匕首将笛子削出了一个尖头,并精准地划开了来人的喉咙
项知节俯身捡起匕首,又将断笛在掌心转了一圈,用袖子擦净上头的鲜血,插回腰间,轻声对项知是道:“吓一跳险些割偏了”
项知是还没回过神来,心跳重如擂鼓,几乎是语不成调:“…………”
项知节偏过半张脸来,轻声道:“小七,老师的话,又不听,是不是?”
乐无涯的确告诫过们,一旦宫变,局势必是瞬息万变,绝不可掉以轻心
可项知是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后知后觉的羞恼涌上心头,项知是大叫道:“放下来!”
“不放”项知节优雅而坚决道,“七弟,咱们一母同胞,现下情势紧急,给挡挡灾吧”
项知是恨恨抗议:“不要!好事怎么不想着!”
话虽如此,却没有任何要从项知节的后背跳下去的意思
这对同胞兄弟且退且拌嘴,唇枪舌战了好一会儿,项知非和项知徵飞到天外的三魂七魄才勉强归位
项知徵破口大骂:“娘的,小五疯了吧!?”
项知节:“二哥,慎言,胡妃娘娘是咱们的长辈”
项知徵:“……”这是重点吗?!
不敢再多话,一心一意地带着三个弟弟疾疾撤退
借着月光和烛火,项知是低头看见,有淋淋漓漓的鲜血从项知节的右手虎口处流下
整条右手臂都在颤抖不休
方才那一击,项知节是拼尽全力去格挡了的
项知是把下巴压在了项知节的肩膀上,若有所思
据所知,五哥并没能把弓箭带进西苑
既然叛军没有远程攻击的武器,何需自己替挡灾?
……哼
项知是却一反常态,没有拆穿项知节的小心思,而是乖乖伏在的后背上,眼观六路,确保没有人会再次发动突袭
时隔二十余载,们终于又一次像在母胎中一样,紧密相倚、骨血相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