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一战(六)
西苑太盈湖畔的澄碧堂,成了最后的一方孤岛
项铮携一众妃嫔、皇子退守至此
门窗外杀声震天,兵戈相击之声清晰可闻
几个年幼的皇子虽说吓得浑身发抖,但都倔强地扎着小马步,竭力护在母妃身前
笃的一声,一只手戟楔在了殿外梁柱之上
年纪最小的十一皇子吓得呜咽出声,小脸煞白,却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嫔妃们心疼万分,但没有一个人胆敢出声劝阻:
项铮其人,爱恨都是极端的
一旦相中一个人,便往死了用;厌恶一个人,便把往死里逼
对乐无涯是这样,对儿女也是这样
在先太子项知明在世时,所有的儿女在项铮跟前,都是给锦上添花的摆件、玩意儿,闲暇时稀罕稀罕便罢,但没有丝毫栽培们的兴趣
然而,只要是过了不懂人事的年纪,没有一个弟妹会去羡慕项知明的待遇
被项铮看重,是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同样的,被厌恶也是
如果们这会儿窝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等此事风波过去,们定会因为“不孝”“不勇”,被狠狠申饬一番,连带着母亲也要落个“教子不严”的罪名
于是,即便害怕,十一皇子也不能后退
而不过十岁出头的九、十两位皇子,察觉到小十一在发抖,便不约而同地向前一步,把掩在身后
项铮身处持剑的金吾卫们的重重保护下,听着近在咫尺的杀声,面孔铁青,右手微微哆嗦着
无人知道受到了多大的刺激
这是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宠爱一个人,为何会换来刀兵相向?
不论目的,对小五还不够好吗?
发的这是哪门子疯?在看来,皇位不是早晚都是的吗?
除非……
小五知道了
项铮更加不能理解了
那弑君弑父,不同样是自寻死路吗?
就算自己死在了这场刺杀中,的身体到头来不还是要归自己吗?
是蠢货吗?
当然,项铮不可能承认,小五造反,真是被逼急了,又不想一个人独死,便选择了跟同归于尽
从来不是苛责自己的人
思路一转,满脑子只剩下“不孝”两个字
项铮一双眼睛直望着地面,胸中却开了锅似的沸腾难受,恨不得呕出一口黑血来
待再抬起眼来时,的眼睛和声音便都冷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胡氏,可知罪?”
没进澄碧堂前,胡妃便早从的眼神和命令里窥出的心思来了
她也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那个被庄贵妃砍了一剑的金吾卫,是小五安排来接她走的
再联想起小五前些时日的暴瘦、恍惚,以及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她这才发现,一切早有端倪
她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小五会这样做
但她明白,小五是好孩子
断没有突然发疯的道理
她站起身来,庄静肃穆地行了一礼
但她出口的话却是:“臣妾不知”
她的确不知,为何要认罪?
见她如此冥顽不化,项铮怒斥道:“好,好一个不知!是的母亲,就是这么教导的?”
的头脸涨得血红
近来,项铮的气血看上去极好,但此时,这一脸暴怒的红意,却衬得神色极是狰狞
一股晕眩骤然袭来
项铮踉跄了小半步,靠着薛介,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胡妃早怕过劲儿了,索性仰面视君,道:“恕臣妾直言,您是的父亲,您又是怎么教导的?”
“况且,今日惠王有病在身,在府中休息仅仅是因为不在席间,您就认定是谋反,这样大的罪名,臣妾不敢替认下!”
项铮怒极反笑:“好,那金吾卫要带走,当如何解释?!”
“皇上气糊涂了么?”一旁的庄兰台淡然插嘴道,“胡妃若预先知道此事,方才就该随那个金吾卫离去才是”
项铮斥道:“焉知她不是装模作样,以退为进!?”
庄兰台笑了那个笑法,是项铮曾经最爱的明艳灿烂:“您真是推己及人了”
项铮一时怀疑了自己的听力:“说什么……?!”
一把推开护在身前的金吾卫,跨前几步:“……再说一遍?”
庄兰台紧了紧手中提着的配剑
上面鲜血犹温
她不仅不退,还笑着往前迎了一步
项铮:“……?”
骤然收住步子,警惕道:“庄贵妃,要做什么?”
庄兰台仿佛这才想起她手上提着一把剑似的,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您怕这个么?”
她语气轻缓:“您将迎入府中的时候,不晓得臣妾是将门之女么?”
……还是您流放全家、收缴直隶兵权、归为己用的时候,就觉得庄氏气候已绝、门楣已断了吗?
眼见着项铮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杀意,奚瑛急了
她不懂项铮为何非要在这节骨眼上发落胡妃姐姐,更不懂为何对刚刚护卫众嫔妃的庄贵妃如此刻薄
她只记得,胡妃姐姐对她好
她也不顾什么圣眷恩宠的了,急急扑出来,拦在了项铮与胡妃之间,跪倒在地,苦苦哀求:“皇上明鉴!胡妃姐姐常年深居宫中,一心为皇上打理六宫、处理庶务,怎会知晓宫外之事?旁人犯上作乱,与胡妃姐姐有何干系啊!”
有了奚瑛带头,其的妃嫔也忙不迭跪了一地
“皇上,事情不明,怎么能说与胡妃娘娘有关呢?!”
“求皇上息怒!”
“皇上明鉴啊!”
胡妃性子温和,从来是肯照顾她们的
大到衣裳、炭火,小到每年生辰必有的一碗面,都是胡妃亲自过问、安排的
比起几月、几年不见来一趟的皇上,妃嫔们熟悉的、亲近的,是日日相处、温婉细致的胡妃,胡觅珍
眼看这些平素低眉顺眼的妃嫔都敢出来抗辩,项铮胸中怒火更炽
好啊,外头乱象未平,里头这些人也要不安分了!
而跪在最前头的奚瑛,正好成了绝佳的泄愤对象
项铮怒火攻心,大步上前,抬脚便踹
可刚抬脚,就被薛介从后拦腰抱住了:“万岁爷息怒啊!”
言罢,薛介横眉呵斥那几名金吾卫:“们几个,快护好陛下!要是有流矢射进来,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项铮这一脚到底是没踢出去
眼看母亲受辱,项知是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跨上前去
此时的项铮早已是草木皆兵,项知是这一步,正好踏过了敏感异常的底线
最重要的是,项知是居然敢直勾勾瞪着
眼底的那片阴翳,看得项铮心惊不已
为了遏制恐惧,项铮厉声呵斥道:“大胆!也要忤逆吗?!”
眼看姐姐遭人怀疑,儿子也被扣了顶“忤逆”的大帽子,奚瑛慌得六神无主,正要再辩时,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忤逆?”项知节淡淡道,“儿臣还以为,父皇早就习惯被人忤逆了呢”
项知徵:“……”
不是,这都是在干什么?
刚才跳出来一个项知是,由于事发突然,项知徵实在没能拦住
怎么小六也跟着发疯了?
项铮怒极反笑,连说了三声好:“们兄弟当真是齐心协力!们五哥在外头造反,们就在朕面前放肆,真真是唱得好一出大戏!”
听这话头不对,项知徵忙伸手攥住小六的衣袖,正欲出言求情,忽然听得项知节道:“儿臣心中,其实颇感欣慰”
“至少五哥还敢登台唱这出戏,无论如何,总算痛快了一回大哥当年……就没有这份勇气了”
项知徵愣住了
项知徵是与项知明相处最久的弟弟
当年长兄病故,承受不住噩耗,哭得晕过去好几次,铁人似的身子骨都没能撑住,大病了一场,好容易才恢复过来
“闭嘴!”
“大哥是怎么死的?”
项知徵与项铮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项知节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项铮脸上,口中却答了项知徵的问题:“大哥去世那日,们前去哭灵在灵前,闻到棺材里有血腥气”
“按礼制,们兄弟需轮流守夜轮到那晚,寻机去看了一眼”
……
彼时,已是守灵的最后两日
看守棺木的金吾卫连日劳累,早已精神萎靡项知节借故支开们去取水,待灵堂只剩一人,才轻轻推开了棺盖
许多年来,项知节始终忘不了推开棺木时看到的那一幕
项知明躺在棺中,面孔苍白如纸
的喉咙处,有一条纵贯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被人用粗劣的针脚勉强缝合了起来
在被人发觉之前,项知节将棺盖推回了原处
接下来的日子里,依旧如常为兄长守灵,脑中乱七八糟地转着许多念头与疑问
最终,万千问题,汇作了一个:
给大哥缝合伤口的人,手艺实在太差了
大哥给缝布老虎时,针脚是很细密匀称的
为何连给寻个手艺好些的裁缝都不肯呢?
项知节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默然无声
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项知节都认为,大哥之所以遭此折磨,多少与荣皇后失宠、触怒圣心有关
但这些年来,亲眼看着原本意气风发的项知允被一步步逼到如今境地,心下已然明了:
胡妃如此和顺能干,待项知允仍是如此
项铮就是一片冰冷的沼泽,不论善恶好坏,但凡靠近,都会统统将们拖下来溺死
最可怕的是,并不是故意的
甚至觉得这是在历练们
……
项知节的话,显然勾起了项铮某些不妙的回忆
的身子开始哆嗦
半晌后,颤抖着发出了一声怪笑
笑得项知徵毛骨悚然,一股寒气直窜上了项知徵的脊梁
扶住项知节的手臂也不自觉垂了下来
一直以为,大哥是病死的
大哥临终前确实汤药不断,但脸上始终只有倦容,不见病气,看上去病得并不重,因此项知徵在听闻的死讯后,是有稍稍怀疑过的死因的
但娘告诉过,在宫里行事,要学会想一些东西,但不要想太多
就没有想下去
……
薛介用余光瞥向紫涨着脸、摇摇欲坠的项铮,不合时宜地心想,真是老了
或者说,的心虚了
换作当年,即便项知明当真留书自刎,血溅宫闱,项铮仍有足够的威势对外宣称皇太子是暴病身亡
那时的,何曾需要顾虑这些?
那天,不过是最平静的一天,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项知明又一次因为一件政务小事被训斥过后,神色平静地告退
不过半个时辰,高阳宫里的小太监便连滚带爬地冲来了九思殿,报告了那个噩耗
项铮是独身一人去的
回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手中握着一份血书
彼时,薛介刚来到项铮身边不久
看到项铮取出了血书,但那时的并不知道,那是服侍过的小主子身上流下的血
鲜血干涸,沁透了丝帛
薛介从丝帛背面,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恨”字
压下胸中的惊疑,没有多言,还以为是太子写了血书劝谏
而项铮在长久的犹豫后,最终,并没有拆阅这份血书,而是揭开灯罩,将其付之一炬
没有去看最得意的儿子用生命给留下的最后话语
不想关心,也不敢关心
因为那必然是不想听的话
……
时间回到现在
项知节静望着发颤得愈发厉害的手,又将视线上移,挪向了抽搐的右半边脸
老师说了,抓住机会,多气气
要是项知允造反的刺激还不够,那就再说些别的
若在当年,项知明的死或许还不足以动摇项铮的心志
大可认为,是项知明不知好歹,与无干
可现任准太子正在外面搞政变,再在此时提起刎颈而死的先太子,足以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吧
大哥,请保佑吧
项知节望着这个从来是游刃有余、坚不可摧的父亲,语气温和地劝谏:“父皇,您本是真龙之命,却偏信邪神,行逆天之事,以致命格偏转,克子、克妻、妨害黎民若再不悔改,只怕劫数难尽,报应不绝啊”
项铮张开了嘴
逆子……
都是逆子!
都该死!
然而,一个“杀”字还没出口,一串泛着白沫的口涎,却先顺着的嘴角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