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八周目
听见这话,从方南巳怀里爬起来的应天棋也顾不上尴尬了
“回来了?!”惊喜归惊喜,但应天棋心里多少还是存着警惕
真怕在这满目皆坏的情况下,谁再跳出来给砸个更坏的消息:
“……回来做什么?”
“好事,是好事”
苏言也明白应天棋在紧张什么,所以立刻安了的心:
“山青带了一大筐草药,说是能治疫病!”
听见这话,应天棋即刻来了劲头
好消息来得太突然,应天棋下意识欣喜地看向方南巳,但看方南巳病恹恹地从毯子上爬起身,一时又有些笑不出来
扶了方南巳一把,边同苏言道:
“带去瞧瞧”
的确如苏言所说,山青回来时,背上还扛着个看着比人还要大的竹篓子
至于山青本人,已狼狈至极,再不负先前那一身织金飞鱼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一身衣裳破破烂烂,几乎被泥水浸透,已经看不出衣料和底纹,活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乞丐
“山青!”
应天棋去时,山青正扛着那竹篓、把篓子里的草药往外倒
“陛下!”
听见应天棋的呼唤,山青也在百忙之中亲亲热热地回了
“这些日子,跑到哪里去了?”
应天棋将上下打量一通,看除了人脏点没什么大毛病,才安下心来,伸手抓了一朵草药看
山青带回来的草药长得很是奇特,枝上叶片又细又密,聚在一起,像一朵毛茸茸的狐狸尾巴
“找药去了啊!当时一看那箱中尸体的模样就认出来了,血裂症这玩意可不是闹着玩的,得赶紧找了药回来,否则多拖一刻都会死更多人的!”山青答
应天棋又急又喜,还为先前的揣测生出些内疚:
“那走前也该说一声才是,就这么悄悄跑了,让们好担心,也无端多出许多猜测来”
“没说吗?说了吧……”
山青挠挠头,暂时也没工夫纠结这些事
扒拉着脚边的草叶,赶紧吩咐旁边闻讯过来帮忙的各位小杂役小医士们:
“快快,把这些药草都拣好,不要中间的枝,只要那些毛茸茸的叶子把这叶子剥了拿去,皮肤没裂的就把它们熬了水喝下,皮肤已经裂了的就把这些磨成粉敷在伤口上,这病凶得很,一刻都不能耽搁,快快快!”
“这……这是什么?怎么从未见过?”
太医院一个资历颇深的老太医凑了上来
这几日也在为疫病心焦,身为医者,却不能救人性命,已为此愁苦着连轴转了多日,人都差点累倒,方才一听有人带了药回来,原本萎靡的精神复又燃起,几乎是从床榻上蹦了起来跑到这里
“不知道这是啥,反正管它叫狐狸毛,肯定没见过,这玩意是只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很难采呢”
山青一边说,一边立即席地坐下开始给旁人示范着摘草叶
应天棋也不闲着,学着的模样也就地一坐开始拣叶子,边拣边问:
“血裂症是朝苏那边的疫症,不是无药可医吗?怎么会知道何药可解?”
“朝苏吗?这倒不知道”山青手里利索地揪着草叶,一边跟应天棋解释:
“大概十……二三年前吧,那时候才六七岁,在村镇上讨饭吃有一年,村上突然起了一种很奇怪的疫症,就是这血裂症了当时住的那村子死了好多人,好在师父云游过来发现了这场灾祸师父老人家说,这病全赖悬崖上生的一种草,叫什么毒裂子,人一碰上去,毒裂子上的毛刺就扎破人的皮肤,带着种子进入人体,不断在体内繁衍,最后人身体撑不住了,皮肤裂开,小得看不到的种子就随着血飞出去传给别人
“后来一问,果真,是村上樵夫某日上山砍柴时瞧崖边长着一株毒裂子,紫色的还挺新奇好看,手闲碰上去了,这才坏了事儿
“师父说了,毒物生长之地必有解药伴生,这狐狸毛就是毒裂子的解药,只是长得刁钻,只生长在断壁的石缝里头,极难采摘但天生就爱爬上爬下的,这对来说不算什么,师父说像只猴子,说骨骼清奇适合习武,所以等村头的疫症解了,离开时也捎上了,把带到山上习武去了”
山青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好些,每一句,应天棋都认真听了
倒从中品出些不同寻常来:
“民间竟出现过这么可怕的疫症?当时为何没有报给过朝廷?”
山青向来是不大留心这种事的:“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那村子偏僻吧,本也没多少人,没闹大,官府自然也懒得管”
“那,如所说,那什么毒裂子……只生长在悬崖上?”应天棋又问
“是这么毒的玩意,还长得那么好看,要随处可见的话,血裂症应该早就席卷天下了吧?反正师父说,毒裂子只生长在悬崖峭壁边,还得是很阴冷潮湿的环境才行”
“……”
听见这话,应天棋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方南巳
方南巳也没闲着,一直撑着病贴坐着帮们一起摘草叶,时不时低咳两声
现在对上应天棋的目光,方南巳也大概知道要问什么
果然,应天棋扬扬眉:
“朝苏那边,有阴冷潮湿的悬崖峭壁吗?”
方南巳摇头,嗓音发哑:“朝苏那边多是大漠,干燥少雨,连正儿八经的山也无,哪来的悬崖”
“那就奇了怪了……”
应天棋压低声音,没叫旁人听到:
“既如此,那当年朝苏那场瘟疫,怕就不是天灾了这样一来,朝苏那边始终没找出根治疫病的法子也合理,因为们那边没有悬崖,连毒物都不长,自然也不会有解药……”
“哎哟,说起朝苏!”
山青突然一拍大腿,咋咋呼呼,倒吓了应天棋一跳:
“陛下,这山底下怎么那么多朝苏人啊?”
山青总是一副少年心性,说话做事也丢三落四的,现在才想起来问这茬:
“好不容易找够了狐狸毛,紧赶慢赶跑回来,结果那群朝苏人远远看见就打!在良山下头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从西南坡一路爬上来的,就这才生生又多耽误了一日多不然昨儿一早就该回来了!”
这话也被应天棋听进了心里
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山下重重包围,为何独独漏进一个山青?
立马问:
“所以,是一路避过朝苏人才回到了这里?”
“是”山青点点头
应天棋眼睛亮了亮:
“那意思就是说……良山围困,尚有路可出入?”
山青再点头,但片刻,又摇头如拨浪鼓:
“有,但跟没有也没两样那路很险的,又是急湍水流,又是山路陡峭,有段路甚至是拿藤蔓荡过去的!山里蛇虫鼠蚁还多,能过,旁人却不一定了”
于是应天棋刚升起来的小火苗又被这话浇灭了
山青追问:
“陛下想做什么?”
“没什么……”应天棋抿唇笑笑:
“先解决了眼下的事吧”
山青这筐狐狸毛真真如及时雨一般,几个人同一起把草药挑拣好,再交由旁人拿下去该熬的熬该磨的磨,速速分发下去
身体底子好、症状较轻的,如方南巳,一碗药下去不过一个时辰,体热便渐退了,瞧着脸色也好了,应天棋这才放下心来
听山青说,狐狸毛这玩意难找,跑死了两匹马找了两座山才寻见,又在悬崖爬上爬下地才找了这么些,想着行宫人多,就这一大筐,却也不一定够用,但疫症凶猛时间紧迫,也只能找到这些了,薅干净了就紧赶慢赶地往回跑,还好回来得不算太晚,事情尚有挽回的余地,还能帮陛下救下很多人
于是良山行宫又忙了一夜一日,狐狸毛清苦的味道几乎填满了空气
已有皮肤开裂症状的人敷了药后,病症果然没再继续加重,原本的伤痕也结痂愈合症状稍轻之人,肤上红疹消了,高烧也退了,这恶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日过去,竟像是它从未来过一般
应天棋想到的最坏的、需要舍弃一条命才能挽回的局面终也没到来,一切好转得有些猝不及防
只有一人还令应天棋担心着
便是应瑀
经此一劫,行宫中从宫人到兵士,忽地变得格外团结
不管身份如何,不管职位高低,病情有所好转、不妨碍行动的人皆自发地参与到大小事务中,无论是熬粥分膳、煮药送水,或是照顾病患、搬运尸体、处理难后大大小小的杂事,人手都多了不少,再加上紧绷的气氛有所缓和,一切竟也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短短几日,应天棋像是快速感受过了绝望末世、与灾后重建时的希望新生
但这新生的希望唯独没照到一人身上——
所有病患在服过药后都有所好转,唯独应瑀,明明红疹消了,高热也退了,可人就是愈发单薄虚弱,多少药下去都不见起色
应天棋实在担心,便还是像之前那样守在应瑀身边照顾
行宫的几个太医都来看过了,但搭脉诊治之后,却又都说不出个什么,只说应瑀身上的疫症虽已消减了,可身子还是虚弱,们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尽量对症下药,希望能够有所好转
应瑀情况不好,应天棋怕临时出什么事,这两日便都在床边守着,一时连方南巳都顾不上
其实和应瑀本也没什么感情,但那日应瑀舍身救是真,还有便是……
无论怎么说,应瑀都算是应弈身边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人了
应天棋借着应弈的身体走了这么一遭,总得替顾点什么、留下点什么
可即便有太医院时时在旁打转,应瑀的状态也还是愈发差了
身上有血裂症那会儿,尚可撑着精神和应天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但现在症状没了、高热退了,反倒是昏迷不醒,一天十二个时辰,能有半个时辰是清醒的都算难得
侍女又送了药过来,应天棋抬手接过药碗
这两日,给应瑀喂药喂水之类的事都是应天棋亲自来,应瑀身边的人也都习惯了,便也没说什么,将药碗递出后便默默退下了
应天棋用汤匙搅搅那发黑的药汁,正想等药晾凉些再扶应瑀起身,谁想应瑀竟自己醒了
半睁着眼睛,嗓音沙哑地唤了声“阿弈”
应天棋立刻放下药碗扶起身
应瑀轻咳了两声,倒还有心思玩笑:
“每次醒来都是在这,也不晓得歇歇,哪儿还有皇爷的样子?”
应天棋拿应瑀以前的话来堵:“弟弟照顾哥哥,天经地义”
“啊……”应瑀笑着摇摇头,而后又瞧了眼窗外:
“没想到,如所说,当真有周全一切的法子……那日倒是多虑了,原来连天命都眷顾陛下……良山的情况,应已大好了吧?”
“嗯”应天棋点点头,举着汤匙想给应瑀喂药,应瑀却不依,自己端过了药碗,长苦不如短苦,与其拿汤匙一勺勺慢慢进,倒不如皱着眉仰头将一碗药喝干净了
“哪有什么眷不眷顾的,都是巧合罢了……是啊,是好些了,虽说那些因血裂症而死的人没法复生,但好歹有一多半的人得以保全,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如今,只盼着兄长能好起来”
应天棋冲应瑀笑笑
听这话,应瑀也淡淡扬起唇:“哪儿有什么不好的呢?身子本就不大好,每年春秋换季时都得病上一场,想来是这血裂症太过凶猛,连着的身子也给拖垮了其实无大碍的,多养养就是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应天棋话虽这样说,人却还愁着:
“山下还有那么一群朝苏人,还等着兄长好起来之后同一起想法子呢”
应瑀似乎这才意识到,们如今面对的劫难不止瘟疫一桩
像是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可是神色又忽地一转,皱眉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应天棋脸色一变,站起身正想伸手去扶,可还没等碰到应瑀,应瑀先低头猛地吐出口血来!
鲜红血沾上应天棋的手掌,令有些目眩,呆滞一瞬才想起来喊:“太医!!!”
好不容易闲下来的太医们听了传召,又一个个拎着药箱急急赶来,围在应瑀床边,搭脉施针开药,每个人脸上都是凝重之色,足可见情况之危急
殿内应天棋帮不上忙,太医说的话又听不懂,站在那儿也是给医者施压,待着也没意思,索性走了出去
从看应瑀吐血,到独自走到室外,的心神都是恍惚的
只脑子像是提前被设定好了程序一般,强行运转去分析目下局势,不肯给自己一刻的空闲
如今良山疫症已解,如果行宫中真有朝苏人的内应,这次怕是当真坐不住,要有所动作了
抓住了内应……然后呢?
经这一遭瘟疫,禁军元气大伤,去跟朝苏人硬碰硬?不大稳妥如今最好的办法还是向外求援,可是信传不出去……
应天棋思绪一顿,偶然想到山青说的那条、让能顺利回到行宫的险峻小路
如果可以……
应天棋想着,偶然一个垂眼,却看见了手心一片刺目的血迹
于是思绪再次僵住
出来得太急了,都忘了净手
也是到了现在,站在了天光下,才意识到自己也有许多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连疫病得到控制的喜悦都不能持续太久,就要继续整理状态去面对下一道难题
应瑀会出事吗?朝苏人又该怎么对付?
应天棋几乎是机械地在逼迫自己去思考这些问题
缓缓蜷起手指,恍惚间,忽然听到有人在唤:
“……陛下?陛下!”
应天棋这才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却见是山青
山青这两日一直在忙着处理疫症之事,自那日帮着拣药草后,应天棋这还是第一次见
“怎么了?”应天棋看山青跑到自己近前,想应当是有话要说
“也没什么……就是看陛下您站在这儿,好像要倒了似的,问您一句安好”山青说着,不确定地再看一遍:
“陛下……真的没事吧?”
“没事”
应天棋不知道自己的脸上现在十分难看,垂下手,勉强笑了笑:
“八王身体有恙,刚从那儿出来,心绪不宁罢了”
山青这才迟疑着点点头
本也是路过,没什么大事,现在见应天棋身子无碍,便行了礼自去忙了
但走开两步,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过身朝应天棋走来,还好应天棋一直留在原地未动
“陛下,倒想起一桩事”山青说
应天棋重新打起精神:
“怎么,说便是”
“就……今早和方大人遇见,说了两句话,听说,前几日,们都以为跑了?”
“……是一言不发突然消失,又逢疫病突发、朝苏围困,们不能不多想抱歉,不该疑”
山青跑那么大老远,在悬崖峭壁上爬上爬下地找药材,再艰难地躲开朝苏人荡着树藤重回良山如天神降世般当了回救世主,回来之后却发现自己被当成了叛徒……不道个歉,怕是会让寒心了
谁想山青却不在乎这个,摆摆手:
“不是,不是来讨陛下的歉的……就是在想,那日离开时虽急,却也是托人给陛下带过话的啊”
“……”应天棋一愣,也觉出其中不寻常的味道:“什么?”
“那夜去巡山了,回来已是夜半,听人说有人从后山搬回来一个装了尸块的箱子,听着形容,觉得不对,就过去瞧了一眼当时箱子已经被丢到偏处去了,只有个太医在旁,便同一道看了一瞧变认出那尸体死于血裂症,心道要坏事,得速速找了解药才行按规矩,应当先向陛下通报一声,得了陛下准许再走的,但当时夜已深,陛下歇下不好打扰,可这时间更耽误不得,没法子,一时半刻找不到其人,便托那太医替向陛下告个罪,先去找药,具体等回来再跟陛下解释,可……竟没跟们说吗?”
听了山青这番话,应天棋的脑子已经有些转不动了
大脑一片麻木,只听见自己问:
“那太医是谁?”
“是个挺年轻的太医,模样也端正,说话温温和和的,名字却不大记得了,好像是叫……”
山青正努力回忆着,忽听应天棋道:
“何朗生?”9⑤Ⅱ依㈥伶贰㈧㈢
“对!没错,就是姓何!小何大人嘛”
应天棋觉得自己的情绪平静得可怕
抬抬手:
“好,知道了,先去忙吧”
山青走了,应天棋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无意识地用袖子搓干净了手心已经干掉的血
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头疼得要命,也累得要命
没法想了,也没力气想了,只吩咐白小荷:“让何朗生来见”
白小荷见那比墙面还要青白的脸色,像是想说什么,却终也没有开口,只迟疑着应了一句,便转身替去找了何朗生来
而在等待的时间里,应天棋在怀中摸索许久,最终用两指夹出一张薄薄的卡片
何朗生应当算是应弈半个竹马,是和一起长大的人,又在宫中互相扶持这么多年,还替往宫外给方南巳传消息……
应天棋从来没有疑过
想必应弈和方南巳也没有疑过
这个人在们面前的表现,也的确不会令人起一丝疑心
可是何朗生偏没有替山青传这个话
或许是忙忘了,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能解释
但比这些合理解释更多的,是疑点,但应天棋现在真的分析不动了
能做的,只有在何朗生进来、行过礼后,麻木地起身走到面前,将手里那张卡片贴上何朗生的肩膀:
“今夜要查验的身份”
何朗生听不懂,更不知道应天棋在做什么,抬头看向的目光里有一丝清澈的茫然
应天棋也静静回望过去
什么也没说,只站在那里等待片刻
然后,等手里的卡片终于有了反应
预言家卡牌颜色转换,随着应天棋心凉的速度一点点加深,终化为了几近纯黑的深灰
那颜色,和何朗生那张带着一丝丝犹疑的、温和儒雅的面孔相比,未免反差过大
盯着预言家卡牌定型后的颜色和图案,应天棋只觉自己的眼前也阵阵发黑
手劲一松,卡牌从指尖滑落,掉在了地上
三次使用次数终于耗尽,它化为碎屑,消散在了空气里
视线里的一切重叠在一起,应天棋立刻意识到,这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加上所受打击过大出现的身体应激反应
……不能晕
应天棋告诉自己
和狼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不能晕……
应天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掌,却也无用
终也没能站住,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就那样歪倒在了地上
视线和意识从此堕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应天棋好像在梦中听见一声播报——
【叮——】
【检测到角色死亡】
【恭喜玩家达成结局——】
【嘿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