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正文番外
越往北走,天气便越冷,秦少英只草草料理了身上伤势便带着人一路狂奔,幸而皮糙肉厚,又是一身的铜皮铁骨,这点皮外伤还不放在心上,又在镇上买了马车继续赶路
深夜马车在林中停下,寒风刮过面颊,秦少英深吸了口气,回身挡住寒风,这才推开马车门
马车里头,卿云缩在大氅里,闭着眼睛正在熟睡
秦少英见状,心头微软,身上伤口仿佛都已不疼了,关上马车门,不敢走得太远,去附近打了水回来,脱了衣裳,重新清理伤口,湖水冰冷,咬紧牙关,未发出一声呻-吟,待到伤口包扎好后,出了一身的汗,浑身热得发麻,干脆便打了赤膊烧热水和石头
再次拉开马车门,秦少英上去,将烧热的石头放在大氅下,又浸了热帕子替卿云擦脸,擦到下巴时,卿云醒了,长睫打开,黑眼珠定定地看了秦少英,秦少英对笑了笑,“弄醒了?”
卿云看了秦少英一会儿,目光渐渐移到左臂,记得,那里的血溅到了脸上
“这个啊,”秦少英也看了过去,笑道,“不疼,一点也不疼”
卿云如今头脑异常迟钝,几乎是无法思考,秦少英说不疼,便把这事抛了,感觉到大氅里头很热,伸手去摸,隔着大氅摸到烫石,轻轻“啊”了一声,秦少英连忙道:“烫?”
卿云没回答,只是低垂着眼睫,将指尖放在口前轻轻吹气
秦少英俯身帮一起吹,吹了几下,卿云便放下了手
“饿不饿?”
卿云这个倒是能理解,点了点头
“等着”
秦少英跳下马车,身上汗已发得差不多了,便将上衣重新穿好,在火堆上烤了些干粮,上了马车,一口口掰碎了喂给卿云
先前秦少英不懂,一大个烤馒头递给卿云,卿云自失魂以来,一直在宫中被人伺候,傻傻地看着个金黄的大馒头半天,最后也不知该怎么下口,只能求助似的看向递给馒头的秦少英,秦少英见状,不禁笑了,笑过之后,便又是心酸,从前是何等的聪明机灵……之后,秦少英便明白了,这是个玻璃小人,要千万小心地对待
“再喝口水,小心噎着”
水囊凑上来,卿云便张口喝了,喝完又张着嘴等着喂
秦少英摸了下的脑袋,“真乖”
这兴许是此生所见的最乖的卿云了,乖得秦少英心都揪了起来
世上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从面前的躯壳中被抽了出去,只留下一个纯稚到让人不忍心伤害分毫的魂魄
吃饱喝足,烧热的石头烘暖了大氅,卿云觉得很舒服,便打了个哈欠,靠在马车壁上,又睡了过去
秦少英在一旁静静守着,马车外寒风穿过树林簌簌作响,心中竟觉得很安宁,从未有过的安宁,舍不得睡,就这么坐了一夜,卿云一直睡得很熟,面容恬淡,看上去连梦都没有
这一夜,秦少英记了很久,一直到重回边境,风沙拂面,仍会时不时地想起,天地之间,那辆小小的马车里,安睡的人
回首往事,秦少英有时候自己都觉着不可思议,做下那些事的人,真的是吗?
年幼时,秦少英也曾天真过,觉着帝后淑妃待无一不好,同两位皇子亦是称兄道弟,不分高下,一块儿习武时,可没少将两个皇子打趴下
那日,秦少英记得很清楚,正同李照李崇在校场摔跤玩耍,秦恕涛从边境回京,入宫来接,刚好将李照摔推下去,两个孩子都在笑,秦少英得意道:“李维摩,这本事,迟早骑到头上去”
“逆子——”
秦恕涛失声怒吼
回到将军府,秦少英挨了这辈子第一顿结结实实的板子,还是父亲亲手打的
“怎么生出这么个糊涂种子?!”
“为父今日便好好教一教何为君臣之道”
那一顿打,秦恕涛没有留手,秦少英在府中足足躺了半个月
再爬起来时,秦少英便彻底明白了,那看似风光,与皇帝称兄道弟的父亲活得到底有多么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而,也一样,有些忌讳,是不能犯的,主子仁义是主子的事,做臣子的,要本分
原本,秦少英以为卿云挨了那顿打,便也该如同一般幡然醒悟,这世上有些藩篱是永不可逾越的
然而卿云没有
还是要算计,还是要争抢,还是要斗,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哪怕付出一切,也要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
当那双闪动着光亮的眼睛贴近时,秦少英的心神几乎已被那双眼给完全占住,什么阴谋算计都只是借口
太美了,美得让恨不能将抢走,带远离宫中,只做这世上最无忧无虑的人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亲了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强作镇定,悄然屏了气息,生怕叫看出端倪
离开东宫时,秦少英几乎可以算是落荒而逃
宫道寂静,天气闷热,在僻静处停下,垂首静立了许久,嘴唇上仿佛还残留着卿云的气息
怎么会……
秦少英几乎是立刻在心中否认了
不过是一时糊涂,见色起意,吓唬吓唬……好不容易才在李照身边发现了这么个人,绝不能犯糊涂
等到后来,秦少英才意识到,当年的那一顿打到底夺走了什么,它令不敢,也不能去直面自己的心情,它叫在做出无数选择时,不假思索地放弃了自己的喜怒哀乐,它叫对自己的心意嗤之以鼻
一切都不重要,只要能保住秦氏,延续家族的荣光,那便什么都可以放弃牺牲
觉得那是对的,是该做的
直到那双眼睛,隔了那么多年,纯净无垢地看着,秦少英才看清自己到底有多卑劣
“哥”
“嗯?”
“痒”
卿云能说点话了,只是说得还不是那么准确,秦少英坐在下面,仰头微笑道:“什么痒,是水太烫了,是不是?忍着点,这草药便是要烫水才能激发药性”
卿云乖得很,脚底板被热水烫得发痒,也不把脚从水盆里拿出来,只左脚踩在右脚,稍稍减缓烫意,过了一会儿,右脚再踩到左脚,两只脚轮流上下换,也只是徒劳,秦少英单手撑着脸,不住地笑
卿云两只脚都泡得麻了,也便不挣扎了,又冲秦少英摊开手掌
“做什么?”秦少英含笑道,“不是教了,想要什么得用嘴说,又不是肚子里的蛔虫”
卿云为难地咬了下嘴唇,认真想了一会儿,终于挤出了一个字,“甜”
“什么?”秦少英装傻,“想要甜的?来来,相公亲亲就甜了”
秦少英不要脸地亲了下那两片嘴唇,卿云倒也不生气,非但不生气,过了一会儿还笑了笑,眼睛里闪烁着笑意
秦少英把安顿在村子里,还是头一回亲,心里是挺怕刺激到卿云的,未料,被亲了,还是挺高兴的模样
“笑什么?”秦少英柔声道
卿云却单只是笑,一笑,秦少英便不忍心再逗了,从怀里掏出早已备好的糖塞到嘴里,“甜不甜?”
卿云嘴里含着糖,悠悠然地点头
泡完脚,秦少英将人抱上榻,同一块儿睡,虽也躺在榻上,却是将刀就放在了随手可拿起的地方,们如今的处境,随时都可能要亡命天涯
秦少英静静地躺着,那厢卿云还没睡,正在玩着秦少英给买的一个布偶,玩着玩着便笑了,秦少英侧过身,“今日怎么爱笑了?”
卿云玩了一会儿,又冲秦少英笑了笑
秦少英心念一动,“是不是相公亲,高兴了?”
卿云只是笑,秦少英凑上前又轻轻亲了一下,卿云嘴角果然扬得更高,秦少英也笑了,看着卿云满是欢欣的眼睛,那点笑慢慢便沉了下去
“感觉到了,是吗?”秦少英看着面前的人,“一直都知道,喜欢”
哪怕只是掺杂了许多利益算计的喜欢,也能让面前的人高兴一场
以为所求许多,只求荣华,便鄙夷了真心,实则在心里,荣华真心,都是好的
一口气哽在胸口,面前人的微笑仿若一个个巴掌抽在面上,火辣辣地疼
秦少英搂住了
天冷,卿云是很喜欢同秦少英一块儿睡的,秦少英身上很暖和,越过秦少英的肩膀,伸手去够秦少英放在一旁的刀,够得费劲,秦少英自然察觉,拿了刀给
“要玩?”秦少英低声道,“玩可以,小心些,不要弄伤了自己”
卿云好奇地摸着那冰冷的刀鞘,将它也当作布偶一般把玩了一会儿,只那刀既不柔软也不轻,卿云玩了一会儿就放下了,转回去玩的布偶
秦少英撑着脸看,这般看了许久,卿云玩累了,手上动作越来越慢,睫毛缓缓扑扇,渐渐地是又要睡了
迷迷糊糊中,听到耳边有个声音
“以后做的刀,好不好?”
卿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耳边的话听得似懂非懂,嘴角却是不自觉地已开始上翘,因感觉到这是句真心的好话
“谁说是傻了,”额头传来轻微接触的湿意,那声音带着几分涩的笑,“瞧还是精得很”
“将军,京中来信”
密信呈上,秦少英打开,看到熟悉的字迹,心中波澜起伏,但却未曾显在面上
差不多一月一次,卿云便会派人送来书信,信上也不过是些日常问候之语,字句也都差不多,很短
——见字如面,京中一切安好,望君珍重
秦少英看了几遍,将信收好,放在刀架后的锦盒之内
一封一封,一年一年,一生,便也就这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