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正文番外
“大人,这是剩余十三州今年的年报”
苏兰贞轻咳了一声,道:“搁着吧”
几个沉重的木箱落下,侍从们退了出去,苏兰贞起身过去打开箱子上的封条,箱子里头的年报一摞叠着一摞
张平远到了傍晚来寻人,从前苏兰贞在六部便不大与人交往,如今苏兰贞位极人臣,旁人更不敢轻易接近,张平远倒还是一如往昔,二人可算是生死之交了,且唯有张平远窥见过这位平步青云的同僚与那位如今高高在上的异姓王之间的一鳞半爪
院门口侍卫替张平远通报,片刻之后,张平远被允准入院
张平远推开门,便见苏兰贞端坐案后,身旁卷宗折子堆积如山,乱得人无处下脚,一旁食盒搁在地上,看着好似都未曾打开过
张平远上前打开食盒,果然看到了里头已经冻凉的饭菜,轻叹了口气
“咳咳——”
张平远看过去,见苏兰贞面色带了些病容,神情极为专注严肃,不由道:“苏道真,这是真得道成仙了,水米不进,凭这一口仙气,打算独挑十三州?”
苏兰贞头也不抬,手点了边上茶碗,意思是水喝过了
张平远被气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今日打算睡在六部了?嫂子还等着过去用晚膳”
“替多谢嫂子美意,便不去了”
张平远面露尴尬之色,上前在椅上坐下,斟酌半天,小心翼翼道:“道真,该不会真生嫂子的气了吧?”㈨52⒈㈥伶二㈧⒊
“没有,”苏兰贞终于抬起脸,目光直视了张平远,“生的是的气”
张平远瞠目结舌,苏兰贞垂下脸,继续看南州的丝绸年报,寻找其中的猫腻
过了半晌,张平远挠了挠头,也只好认错,“这不是为了好嘛……”话未说完,便被苏兰贞横了一眼,这位极人臣的同僚如今可不得了,一个眼神,便让张平远这好友都不敢再多言语
去年张平远终于成亲娶妻,年纪也不小了,原是不想这事的,奈何保媒的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怎么也得见上一面,对方是个新孀的寡妇,同年纪所差不大,还有个半大孩子,是给保媒的长辈说见了一定喜欢,这才去见了见
未料却是真的喜结良缘,没多久,张平远便过上了有妻有子的日子,同从前那孤寡生活相比,如今张平远可算是快活似神仙
张平远推己及人,觉着苏兰贞如今位高权重,身边未免太过冷清,也想替苏兰贞张罗张罗婚事,毕竟苏兰贞比还要年轻许多呢
张平远看着苏兰贞忙得昏天暗地,人也瘦了许多,不由道:“这是何苦呢”
“这些年报,若不亲自过一遍,不放心”
“说的不是年报”
“那便别说了”
真是油盐不进哪!
张平远气得想拍大腿,恨不能上前摇苏兰贞两下,对大吼几声,看上的那个是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人了,能不能醒一醒,难不成要就这么孤苦伶仃地过一辈子?!
张平远坐了片刻,道:“时辰差不多了,该不会今夜又睡在这儿吧?”
“嗯”
张平远摇头,出去命侍卫加个炭盆进来,被苏兰贞制止了
“屋里头这么多卷宗,若是飞出个火星子,该如何是好?”
张平远觉着可笑,“这怎么可能”
苏兰贞抬眼,神色意有所指,张平远心下明了,便又叹了口气,“那总该吃口热饭吧,叫人去送餐食来”
“不必,”苏兰贞道,“将那些热热便好”
张平远:“……”
“苏大人,”张平远忍不住道,“记着您如今可是一品大员了!”
“一品大员便可浪费?当官便是为了糟蹋民脂民膏?”
张平远无话可说,拱了下手,提了食盒便走
为了应付这些年报,苏兰贞吃住在六部半月,整理成册送入宫后,这才回到官邸,一回去便病倒了
官邸中伺候的管家立即去请了城中大夫,原是积劳成疾,心力憔悴所致
“不是什么大事,喝了药,明日便好了,”苏兰贞侧躺在榻上,脸色憔悴地咳了两声,“别胡乱惊动人”
管家低声道:“奴才明白”
苏兰贞又咳了几声,便道:“下去吧”
管家悄无声息地退下,屋子里头生了两个炭盆,暖烘烘地熏人
苏兰贞半靠在榻上,闭上眼睛歪躺着
府邸里这位管家原是宫里派来的人,日常照料苏兰贞起居,自然也是一种监视,苏兰贞没有抗拒
无论监视的人是皇帝还是……苏兰贞在朝为官,自然明白,如今亚王同皇帝便是一体的,是谁派来的人都一样
每日上朝,苏兰贞虽位列群臣之首,距离那御座已是最近,却也无法抬首窥探那珠帘后的人
也不是全然见不到,苏兰贞隔几日会去宫中为皇子授课,偶尔也会碰上一两回
只碰上了也只能是碰上了,情分已尽,相见不如不见
苏兰贞在政事处理上杀伐果断,对待情之一事却是迟疑不决
无法决断,也不能决断
从枕下抽出包着钥匙的帕子,苏兰贞轻咳了两声,自幼经历坎坷,亲缘淡薄,故而养成了孤寡性子,只当自己这一生也不再有任何指望,只将己身投入茫茫宦海之中
抱着这般信念,苏兰贞这才能从地方杀出,一路爬上京官之位,未料会在京中遇上卿云……
兴许,从来到京城那一刻起,一切便都冥冥之中有了定数
若早知自己是苏顺和的弟弟,凭一张同兄长相似的脸才得卿云另眼相看,还会不会那般义无反顾地栽进去?
这个问题,苏兰贞曾私下里思索了多次,最终觉着,还是会的
如若不会,为何,到如今还割舍不断?
屋内咳声不断,安神的熏香和服下的药物终于令困意逐渐袭来
再睁眼时,屋内烛火昏暗,苏兰贞连咳了几声,嗓子疼得快要滴血,屋内仆人早已都被赶了出去,苏兰贞平素也不喜人围着照料,愿意也喜欢过这般清苦的日子,没日没夜地投身朝政之事,过苦行僧一般的日子,这些身体上自虐般的苦痛可以盖过心头求而不得的痛
苏兰贞独自躺在榻上,喊不出声,也不想叫人,今日送入宫内的折子想必卿云已然收到了,皇帝是真的爱护敬重卿云,的折子,总是先到卿云手里头,自然,功劳也是卿云的,因是卿云的人
是卿云的人……
苏兰贞知卿云肯回到宫内,其中一个条件便是皇帝要重用
心里头是极信任的
苏兰贞手掌攥了那帕子,又重重地咳了两声,额头烧得有些眩晕,苏兰贞重又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之间却听耳边传来叹息
“如此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子,苏郎,这到底是在作践自己,还是要亏的心?”
这声音缥缈而沙哑,苏兰贞闭着眼,知自己是在做梦,干燥焦渴的双唇微动,心说怎舍得叫心中不快……
额头上湿帕落下,嘴唇温水送来,即便是在梦中,苏兰贞也感到阵阵舒爽之意
卿云
苏兰贞轻声呢喃呼唤
“同也不过露水情缘,值得如此情深吗?”
不,不是的,情深情浅原非如此定论,更不谈什么值不值得,对的心,既起了念,便此生都不会改变
“真是痴……”
面庞传来微凉的肌肤触感,苏兰贞不假思索地抬起手抓住了那触感,被抓住的是一只手,那手微微用力,似是想抽回,却又不知怎么顿住了
既是梦,苏兰贞便攥了那手不放开了,将那手贴在自己面上轻轻摩挲
平素里那些端方自持的伪装在午夜梦中终于被撕得一干二净
仍是心仪,只心仪,虽知与已是不可能的了,但也依旧宁愿守着这份无望的爱过此残生
“既如此孤苦,为何不肯听张平远的?”
不苦
苏兰贞心道,不苦的,能践行在朝政中的清明理性,亦能陪伴在所爱之人身边,对有所助力,是不苦的
又是一声叹息
苏兰贞听了心中轻揪,莫要叹气,轻声道,如今已得偿所愿,再无苦楚,这样的日子,多好
一夜梦醒,苏兰贞睁开眼,便见床前仆人守着,一醒,那仆人便欣喜起来,“大人,您醒了,觉着身子如何?”
苏兰贞睡了一夜,药性发散,身上出了许多汗,倒是觉得轻快了许多,用力咳了几声,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什么?!”
苏兰贞眉头深皱,立即就要下榻,只脚上虚浮无力,踉跄了一下,仆人忙搀扶了,道:“大人莫急,管家已替您上过告假的折子了”
“谁让……”苏兰贞抿了唇,胸膛起伏,“叫来”
毕竟是宫里头出来的人,苏兰贞轻易是不训斥管家的,只今日管家实在过分,道:“谁叫擅作主张的?不是说了,不许惊动人?”
管家垂首,道:“王爷派奴才来时,嘱咐过奴才务必要照顾好大人您,大人您病成这般,便是强撑着去上朝,若在朝上出了什么事,岂不更叫王爷忧心?”
这番话入情入理,苏兰贞也无可辩驳,怪只怪自己不争气,也不过是熬了十天半个月,怎么就病了?
苏兰贞用力咳了几声,一旁仆人连忙搀着坐下,舀了药喂,“大人,这是御赐的药,止咳最是有效”
苏兰贞喝了两口,果觉有股清凉之意,身上汗湿难忍,便吩咐仆人备水沐浴,再准备笔墨,要重写封折子好解释一番,叫宫中之人安心
等仆人和管家都退了下去,苏兰贞转脸见一旁水盆上挂着一块湿帕,神色不由微微一怔,凝视了那块湿帕许久,忽地抬起自己的左手,左手断指伤口已然长全,那上头似乎还残留着被人抚摸过的触感
苏兰贞低头嗅了那断指的伤口,嘴角若有似无地轻颤了两下,相思夜,情难断,魂梦与君同,到底是梦,还是斯人夜至,不知道,也不重要,们之间不必说得那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