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正文番外
侍从急急入帐,跪下道:“殿下,外头出乱子了”
手上正在擦拭长弓的人抬起眼,淡淡道:“出了什么乱子?”
侍从三言两语将外头发生的事说明,李崇听罢,神色毫无变化,只抬了下手,侍卫便退了出去
将手中长弓擦净后,李崇丢了麂布起身,走出了帐内
月色如洗,湖水盈盈,李崇静立在那小内侍身后,脑海中浮起些许思绪
前段日子东宫里头死了个内侍,长龄,李崇记得,当年太子被刺,就活了这么一个,过了这么些年,不明不白地坠井而亡
李崇实在懒得去质问淑妃,所幸死的只是个内侍,没闹出什么大事来,倒是面前的小内侍,在东宫发了疯似的拿着刀乱砍,接连砍伤了李照和秦少英,真是够胆,可惜李照和秦少英都只受了轻伤
李崇不觉着这小内侍会自裁,但说得准呢,这般心比天高,受了那父皇的磋磨,真能忍得下来吗?
对于这父皇的手段,李崇最是明了,不会要的命,只是对想要的心知肚明,给一点希望,再重重摧毁,叫知晓这一生的荣辱皆由说了算,只能成为手底下的玩物,任摆布
这么个人物,若是死了,该多可惜
李崇开了口
小内侍回头,眼中含着清泪,身后弯月皎洁,李崇顿了一瞬
在小内侍擦眼泪时,李崇才缓缓走近,将自己袖中帕子递上,事后,李崇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递上那方帕子
光就做戏而言,是王爷,那不过是个内侍,递帕子实则是有些过了,反倒叫人生出戒备
对这小内侍,李崇觉着自己时常会有些莫名其妙的举止
譬如,一个剥橘子的身影也能叫记住
再譬如,同秦少英说起时,故作对一无所知,诚然也是为了麻痹秦少英,但心中也的确不想同其人谈论起那小内侍
湖边对谈,不过短短几句,却也叫李崇心中挥之不去
如此卑贱愚蠢的小内侍,竟也敢幻想和感同身受,处境相似?
李崇看到眼中流露出来的情绪,在怜悯,真有意思
宗庙之事,李崇明知无用,也依然顺水推舟,这事好处实在很多
此事能放松秦少英的警惕,令觉着二人之间,正被牵着鼻子走,能试探父皇的态度,挑拨那俩父子之间的关系,还能给那不知好歹的母妃一个教训
淑妃听了那计策,两眼放光,满面坚决的牺牲神情,到时她会负责引皇帝过去,哪怕事后皇帝迁怒,她也在所不惜
李崇看着她眼中闪烁的亢奋,神色淡淡,对这位母妃,连鄙夷冷笑都做不出来了,只觉着实在蠢笨无趣
不知那小内侍会作何反应?
李崇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小内侍同太子之间的旧事板上钉钉,哪怕皇帝并未当众捉了二人现行,也必定会成为皇帝心头的一根刺
自然,皇帝表面仍会装作若无其事,可只有自己心里知晓到底有多在意,皇帝年岁渐长,朝政事务繁多,太子颇有才干,情人又如此年轻幼嫩
李崇根本从未想过依靠这事扳倒太子,要刺的是皇帝的心
小内侍能否在其中活下来呢?
在淑妃喋喋不休的嘱咐中,李崇走了神
被罚跪在宗庙,李崇同李照分跪一侧,二人谁都未曾说话,李崇听闻,两人在正德殿被带出时衣衫不整,心中玩味地品着这个词
此刻,李照会后悔吗?李崇觉着不会,这弟弟一向自矜自傲,做事总是托大,得日后栽个跟头才知道利害
皇帝不会杀那小内侍的,杀了,不就是坐实了因此事而发怒?
以李崇对皇帝的了解,皇帝非但不会生气,还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以显示自己仍然春秋鼎盛,对自己的儿子毫无忌惮之心
如今想必小内侍已被吓破了胆,正在流着泪苦苦哀求吧?
李崇记得很爱哭,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泪流不止,眼睛里头像是蓄了不知多少水,长睫微动,便是一颗颗泪珠滚落,面上带着迷茫的委屈,仿佛不知自己为何会哭
“二位殿下,时辰到了”
李崇回眸,身侧李照已然起身,三两步向外大步迈出,大约是急着去打听那小内侍的情形了
李崇一直觉着皇帝对那小内侍是不会动真情的
真情这种东西,皇帝真的有吗?李崇从来不信
即便是对所谓“心爱”的儿子,也不过是皇帝觉着李照适合继承大统,出于对江山朝政的考虑,才一贯偏爱
什么淑妃,什么皇后,什么儿子,这世上所有的人在皇帝眼里也不过都是工具罢了
这一点,李崇倒是很认同皇帝,也觉着皇帝做得没错
直到那日围场,李崇亲眼所见皇帝不顾自身安危飞身救下那个小内侍,实在是出乎李崇的意料
回到帐内,李崇才发觉自己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内衫都贴在了身上
真情,竟然连皇帝这种人都会有真情?
李崇心中萌生出一丝诡异的妒意,不是对那小内侍,而是对皇帝
皇帝薄情寡义了半生,如今倒想起来充作情种了?!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
既如此有情……李崇不觉勾起唇角,已为这情深义重的好父皇选好了死法
死在自己唯一付出真心的人手中,可好?
李崇冷冷一笑
一个两个皆都为情所困,要死要活,李崇捏了小内侍的脸,见满面苦楚,眼泪一颗颗地落在手掌,这些眼泪全都是因而流,一股强烈得无法抑制的快感涌上心头,盯着面上的神情
像年幼时养过的那只拂林犬一般,在掌中哀鸣,求饶,有趣,太有趣了,都舍不得杀了
那一口血吐在的手上,李崇垂手,望着那鲜红的痕迹蜿蜒而下,不假思索地便将人抱起,叫了叶回春进来施救
醒来后,小内侍忽然变成了个痴儿,不认识了,叫“朕”,也叫“无量心”
傻子
李崇几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可怜哪
什么都没了,糊涂到连自己都没了
李崇看着撒泼打滚,真是连的拂林犬都不如了
“无量心,”傻子趴在床上踢腿,“今日上朝的时候,为什么发脾气呀?”
“朕没有发脾气”
傻子伸出一根手指摇晃,满脸故作深沉,神色却是纯稚的一览无余,“发了,说,朕知道了……”傻子沉着嗓子,模仿的语气,模仿得极可笑,李崇便也笑了
一笑,傻子也笑了,无论是哭还是笑,这傻子每一回都好似全无保留,笑起来灿烂得让人看了都觉着奇怪,真有那么多值得笑的好事吗?
“朕不是经常这般说吗?”
“是啊,每回上朝说来说去便是那几句”
“既如此,怎知朕在发脾气?”
“就是知道”
一脸笃定又得意的神情
李崇伸手捏了的脸,“揣测君心可是死罪”
还是不怕,双手垫了下巴,“无量心,今天还想吃昨天夜里那道甜甜的,像花一样的点心”
李崇漫不经心道:“朕不知道”
“啊——”
傻子不满地拉长音,“明明就知道!”
一个傻子,为何总是那般肯定地觉着懂自己,偏李崇却又无法反驳
罢了,不过一个傻子而已,能对产生多大的影响?
李崇放任自己沉溺了下去,这是一生极少对自己宽纵的时刻
“无量心”
每回叫,声调都会向上扬,好像很开心似的
无量心长,无量心短,听得都烦了
“求求了……”
拉着的袖子,黏黏糊糊地来亲的脸,“无量心,最好了……”
李崇瞥过眼,那双眼睛不知死活地仰看着,眼中满是欢喜和眷恋,从未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好似真的很喜欢一般
“去叫御膳房今夜原样上点心”
话音才落,小傻子就欢呼起来,双手挂在脖子上晃,在脸上又一连亲了好几下,“最喜欢无量心了!”
总是这般说些没着没落的话,李崇抬手捏了的下巴,“便是这般哄得男人都为动心的?”
“哄?”小傻子还是一脸天真,“没哄啊”
没哄,那便是真的喜欢了?
李崇想,这小傻子如今失了魂,什么都不知道,身边有谁便如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着,小傻子的喜欢能值什么?怕是什么人肯给两个糖果子,也都喜欢了吧?有奶便是娘的小傻子
可是为何,不愿意跟秦少英离开皇宫?分明秦少英对百依百顺,比对还要好上许多
说会不开心
在乎开不开心,这世上原从未有人在乎开不开心……偏偏是,偏偏是个傻子
因此而动心的,是不是更傻?
到底从哪一刻,李崇才发觉自己也对动了心呢?
大抵是在走入殿内,那双眼变得清明,看的眼神也不再眷恋,而是平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时,心中泛起涟漪,那一瞬,便觉着,够了,已经活够了
是输是赢,李崇忽然便不是那么在意了,不,什么都不在意了
只想再听喊一次
“无量心”
李崇神色微动
真的知道在想什么
“总是不开心”
李崇定定地看着,心说,是啊,总是不开心,为何只有发觉了呢?
刀锋刺入身体时,李崇却不觉着疼
“以后,不会再不开心了”
是
真的很满足,也很开心,哪怕刀尖在血肉中转动着捅入,李崇却是感到一种莫大的幸福
眼中浮现出笑意,多谢,让不是死于人之手
也终于肯在心中承认,无量心,也喜欢卿云,很喜欢,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