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江天晓回到了宿舍

这时候毕业生都在写毕业论文，老大也回来了，见了江天晓，大惊：“这是怎么了？！”

“嗯？”江天晓愣了愣：“没事……”

“还没事呢，”沈哲凑过来：“脸色好难看”

“……这几天太累了”

“听说做生意呢？”老大操着一口长沙腔的普通话，又问：“咋样？”

江天晓只好硬着头皮回答：“不怎么样，没赚到什么钱”

“哎是，”老大往嘴里送了颗槟榔：“现在赚钱可太妈难了，今年过年手下一个副总，喝得都酒精中毒啊……”

江天晓点点头，没再多说

日子又恢复到遇见于朗之前的状态，老大和沈哲夜夜开黑，白天补觉，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写毕业论文江天晓则终日浑浑噩噩躺在床上，半睡半醒

“服了江天晓，看就差个导尿管，然后上厕所都不用下床了……”沈哲一边疯狂敲击键盘，一边吐槽

老大哈哈大笑，江天晓也笑了两声

现在的感觉就像从一场绮丽而繁复的梦境中醒来，醒是醒了，但还没醒彻底

白天渐长，有时凌晨四五点的时候，沈哲和老大的鼾声此起彼伏，江天晓一动不动望着窗外泛白的天空

那些记忆像狂风一样呼啸而来，席卷身体里每一个最微小的角落

于朗现在在做什么？在武汉吗？的身体怎么样了？

于朗怎么能骗？真的没有一丁点爱过么——是啊根本没有那一魄

那天中午们吃过螺蛳粉走在柳州的街道上，阳光猛烈空气潮湿，淡淡的油烟味从居民楼开着的窗户里飞出来那时候们还没有在一起，可那场景让江天晓无端想起一生一世想如果能和于朗在市井之度一生一世就好了，是个庸人俗人没出息的人，不向往星辰大海，说实话也对打倒沉渊门没什么欲望

想就这样和于朗在一起，在阳光下，慢慢散步

“到很老很老的时候也不厌倦”

搬回宿舍一周之后，龙克来了一趟

正巧沈哲老大和同学出去聚会，江天晓便直白问：“怎么了？”

“……”龙克看着江天晓，半晌别过目光，叹了口气

“没事啊”江天晓说

“没事的人不会说自己没事，知道么，”龙克摇头：“下一步怎么打算的？”

“没什么打算，毕业了就找工作”

“留在武汉么？”

“……看情况吧”

“哎，”龙克皱着眉坐下：“江天晓，——和，已经彻底……断了么？”

“嗯，”江天晓平静道：“已经完全没有联系了，也没再见过”

“……”龙克顿了一下，减小了音量：“也很可怜，别太恨，虽然知道这么说难为了”

“苦？”野火般的愤怒又冒出来：“高中的时候就……一直到现在，被耍得团团转，还差点把命搭上，苦，那找谁说理去？”

“知道是受害者，别接，”龙克连忙道：“只是，已经活了快二百年了，除了被迫活着又能怎么办呢？的确——的确是实在没办法了”

江天晓眼前浮现出于朗那个惨淡的笑，于朗说之所以很会做菜，是因为活着的时光太漫长，太无聊

那个画面江天晓似乎能想象出来，于朗独自一个人对着或宽敞或逼仄的厨房，默默切菜，加水，调味等待的间隙，面无表情地站着

寂寞吗？的确是寂寞的吧

“而且那个病，也知道，”龙克说：“这些年开始出现昏迷的情况，也不知道原因很害怕这种情况会越来越严重，但实际就是如此听说……很多年前于朗试过服毒，想杀死自己，但是没有死成甚至差点去跳楼，可又怕跳楼之后变成活僵尸……”

江天晓难以置信地问：“跳楼？于朗？”

虽然于朗想要找回自己的那一魄就是为了让自己重新变成正常人，结束永生的状态——但自杀，于朗那样强悍又冷酷的人会自杀？！

“一开始也不信，不过的确是真的，当时就是老汉儿给于朗说小心变成活僵尸，于朗才放弃了跳楼”

原来是这样，江天晓想，怪不得于朗和龙叔那么亲近

“……反正以后和没有关系了，真相都知道了，也没法再把骗过去，”江天晓闭了闭眼，说：“可能时间长了，慢慢的就不恨了吧”

“那就好，”龙克拍拍江天晓的肩膀：“再多的话也没有了，祝事事顺利吧，也要回重庆了”

“要回重庆了？”江天晓忽然想起来：“龙叔和于朗关系不是很好吗……还能回去吗？”

龙克原本是帮于朗的，但最终还是背叛了于朗

“老汉儿一直知道这事，其实和于朗到松溉的第一天老汉儿就暗示了，往酒里加了点东西，能显出于朗的血的颜色，于朗没了非毒，服了酒里的东西，颈动脉到心脏的血会变成黑色，看到了吗？”

江天晓想起在松溉古镇时，那天中午于朗被灌醉了，给于朗脱衣服时，的确看到了于朗黑色的血管

那时以为于朗又昏迷了，急得半死，然而于朗并未昏迷

原来是这样

“老汉儿不同意于朗用的身体召唤陈白的残魂，一直觉得于朗根本是自己骗自己，已经过了这么久，陈白的残魂怎么会无缘无故还在世上呢？那时候到处是战乱，又有天灾，人死了找不着很正常……但也阻止不了于朗”

江天晓的心猛颤一下，一把抓住龙克的胳膊：“到底陈白的残魂在不在？！”

“们不知道，于朗说占卜的结果是还在世上，可也许是自己安慰自己呢？实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江天晓：“可如果是自己骗自己，有必要费这么大劲找到……”

“人在最绝望的时候，”龙克轻声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更何况，处在那种绝望中，已经很久很久了”

龙克走了

江天晓默默坐了很久

是，于朗是很可怜，永生，看着身边的一个个人出生又死去外加上这些年那不知原因的症状，一次次昏迷，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会变成活僵尸吗？

为求死而活，该有多痛苦

可这是欺骗的理由？江天晓想，甚至，有可能于朗和谈恋爱只是为了消磨时间

如自己所说的，太无聊了

龙克走后，江天晓的生活彻底沉寂下来每天窝在宿舍里，颠三倒四地写论文，睡觉

后来老大实在看不下去了，拉上江天晓和沈哲去江滩的酒吧看乐队演出是一支武汉本地的乐队，房东的猫，两个女孩子主唱的声音清澈至极，伴随着干净的吉声，有一股令人沉醉的力量

江天晓在歌声中出神，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后来干脆喝起酒来，啤酒一瓶接一瓶

演出结束，老大才注意到江天晓：“靠怎么喝这么多！”

“没事……”的确喝得有些多，但还不到酩酊大醉的程度

三人赶着末班地铁回了学校，十二点宿舍门禁，一路上沈哲都在催促：“走快点啊老铁们，被关在外面了又要给大妈求情！”

终于，到达宿舍大门口的时候，十一点五十四分

沈哲：“走走走……江天晓干啥呢？”

江天晓站在原地，不动了

“江天晓？”沈哲叫道

“……们先进去”

“先进去个蛋啊回去再耍酒疯好不，大哥！马上关门了！”

江天晓没说话，直直看着不远处，树下的那个人

是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