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什么事?」
「就是要紧事」
宣怀风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能把姐姐的话当耳边风,只好又过去
到了客厅门口,站在阶上一看,原来又是打麻将,不做声的掉头就想走
但宣代云人坐在麻将桌旁,心却没在麻将上,正焦急地等着宣怀风过来,不断抬头张望
虽然桌旁观战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宣怀风个子高,又在阶上,还是被她一扫眼就瞧到了
看见宣怀风转身,知道这弟弟又不听话,宣代云一着急,扬声就喊,「怀风!站住!」
她忽然提着嗓子一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宣怀风身上
年亮富的脸色顿时黑下来,顾忌客人们在,忍住没冷哼
宣怀风被她叫住,只能转回来,走到桌边,低声问,「姐姐,找什么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代云倒尴尬起来——总不能说是要怀风过来结识一下两位总长,谋个职位
幸亏她反应快,和桌旁的总长处长每人递个微笑,假装顺口的提一句,「这是弟弟怀风,人年轻,从英国留学回来的」
说完,抬头横了宣怀风一眼,嘴里说,「找过来,当然有事,没看见正打牌吗?连被人家胡了两把,过来帮帮」
宣怀风轻轻苦笑,「又不会打麻将」
「不会不要紧,」正巧轮到宣代云摸牌,她摸了个麻将在手,却不立即翻过来,递到宣怀风嘴下,「借的福气,帮吹一口」
众目睽睽下,轮到宣怀风尴尬了,哭笑不得地说,「这种老掉牙的把戏,也信?」
「吹不吹?」宣代云半笑半嗔地瞪一眼,「不吹以后不许叫做姐姐」
宣怀风迫不得已,只好低头在牌背上吹了一口气
不料宣代云翻过牌,一看,顿时呵地笑起来,对那三位说,「抱歉,真的胡了呢」把牌轻轻一推
竟自摸了个清一色,还外带着两个梅花牌
们这麻将打得钱比寻常的大,十块钱一个筹子,按着当下的番数算,每人要给宣代云一百二十块钱
三个输家都没把这点小钱放在心上,笑呵呵地数了钱,递给宣代云,又重新洗牌
一边洗牌,廖总长一边闲聊,「年太太,令弟一表人才啊」
「您过奖了,其实年轻人不在相貌,能实在做事就好」
「想必做事也是很不错的,令弟现在在什么地方高就?」
「正为这个头疼呢,学的是数学,如今不吃香」
宣怀风看见牌局没完没了,又想抽身后退,被宣代云暗中一把拽住西裤,单手摸牌,笑着和廖总长说,「这弟弟在英国留学的时候,教授们都说勤快又听话可惜回到国内,没机会受人赏识,肯用的人倒不多……」
「太好了,刚想借用一下呢,只不好意思开口,」坐在她对面的白雪岚忽然打断她的话
众人都不解地看着
白雪岚指着竖在面前的一列牌,「年太太,这手牌糟糕得很,借令弟的福气,也给吹一吹,让摸一把大胡如何?要是赢了钱,做东道请客」
大家这才明白的意思,轰然笑起来,纷纷讨好凑趣,「是的,是的,福气不能都让年太太用了」
「不然太不公平了,应该给白总长借用一下」
「那廖总长和张处长又怎么办了?不如一视同仁」
廖总长也是个懂谈笑的风趣人物,把手一摆,很豪气地说,「福气让给白总长,反正赢钱要请东道,们把本儿吃回来就行」
张处长说,「食量大,所以举双手拥护廖总长这话」
众人又哈哈大笑,非常开心
白雪岚没理会身边的人怎么说笑,始终嘴角微微扬起,视线稍往上抬,直落在宣怀风脸上
虽然是斜斜往上的仰视,那眼神却如俯视般,带着一种藏在轻松闲淡里的压迫力
轮到摸牌了,把牌拿到手里,却不肯翻,眼睛还是静静盯着站在宣代云身后的宣怀风,摆出一副宣怀风不过来吹一口,就不翻牌的姿态
如此一耽搁,整个麻将局就停了,打的人和看的人都在眼睁睁地等
气氛为之一变,沉默下来
年亮富绝不肯让这场关系前途的牌局出岔子,看见宣怀风像木头杆子一样直挺挺站着不动,恨不得踹这不懂事的小舅子两脚,连忙过去拍的肩膀,挤着笑说,「来来,给白总长吹一口」用力推了一把
宣怀风被推得轻轻一个趔趄,又稳稳站直了,抬起眼睛,缓缓扫视周围一圈
容貌遗传自美貌早逝的母亲,眼睛又大又亮,极为有神,黑白分明的瞳子一动,光华流转,被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禁骤然一闪神,定睛要再看清楚那双眼睛时,宣怀风已经一个转身,径直往厅门走
众人都愕然,看着挺拔倔强的背影
年亮富心里大叫糟糕,宣代云却有些担心弟弟一直被爸爸宠溺,受不住这种气,正想叫住安慰两句,已经被别人抢先了
「怀风!」出乎所有人意料,最先叫起来的竟然是炙手可热的白总长白雪岚朝着宣怀风背影叫了一声,见不但没停下,还有加快脚步的迹象,索性站起来追过去,「几年没见,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动气……」
第三章
宣怀风恍若未闻,只管往前走
白雪岚追在后面,见真的直朝大门方向去,连跑几步,伸出一只手从后面拉住的胳膊,又觉得在外谈话不便,脸一转,瞧见一个小木门
白雪岚也不管这是哪个老妈子丫环的小房,推开门就把宣怀风拉了进去,用背堵着门,笑着说,「到英国留了学,脾气越发大了算这玩笑开得不好,不高兴,骂两句就行,用不着见鬼似的转头就跑」
宣怀风打量肩宽体长的身子一眼,琢磨自己要推开闯出去的成算不大,只好开口说,「那些玩笑,每次都是害人的」
白雪岚立即啧了一声,「从前那件事,还在记恨?」
宣怀风把目光别到一边
确实是在发脾气,却不知道自己这神情格外诱人
白雪岚叹了一声,忽然双手作揖,口里说,「算求求,消消气行不行?要道多少次歉?那一天确确实实是无心之失,也怪不好,酒量浅就不该喝酒,谁知道大家一起下馆子,被同学怂恿着灌了两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还哪里分得清的卧房还是的卧房?」
宣怀风眼睛盯着墙角一只青花瓷瓶,说,「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大家谁都别再提把门让开,要回去了」
白雪岚像钉在门口似的,皱起眉说,「口是心非,的口气分明还在生的气说到底,不过是进错卧房,错睡在身边而已,古人尚且秉烛夜谈,和衣而睡,光明正大得很,又没做什么……」
「还要做什么?还不足?」宣怀风猛然抬起头
白雪岚脸上表情凝了一凝,半晌才赔着笑,低声说,「也不知道好端端的,令尊怎么那天早上也不知会一声,忽然过来看,进的房间,为什么连门都不敲就直接进去……」
宣怀风忍不住轻哼一声,「原来这都是爸的错了早知道这样委过于人,就该让当时把给枪毙了,免得在死后来说的坏话」
白雪岚连连拱手,「多谢,多谢知道那一天令尊误会大了,真的想枪毙的,幸亏帮说好话,这可是救命之恩让明天请吃饭,当作报恩的开始好不好?」
宣怀风冷冷问,「不如把路让开,当作报恩的开始?」
白雪岚朝微微一笑
宣怀风看那样子,以为不会让了,正要开口说话,白雪岚忽然把身子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门口的去路,做个很有风度的手势,「请」
宣怀风不再和说话,立即出了木门
知道回去客厅和姐姐姐夫道别,一定又会有一番纠缠,索性谁也不知会,直接往大门口走,在夜色下匆匆回同仁会馆去了
可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
第二天下课回来,远远就瞧见伙计站在同仁会馆伸长脖子在望什么宣怀风心里正琢磨是不是年公馆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没想到那伙计老远看见,立即转身跑进了会馆大门
宣怀风正奇怪,走了两步,发现又有一个人从会馆大门跑出来
老天!竟然是年太太亲自来了
宣怀风只能迎上去,叫了一声,「姐姐」
「总算把等到了,姐夫没耐性,还想去学校找的,被劝住了,怕不高兴」年太太拽住的胳膊,亲亲热热往大门里带,一边说,「昨天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害被姐夫盘问了一个晚上,问怎么和白总长认识的话说回来,那白总长的人真不错,虽然年轻官大,却和时下那些眼睛长到额头上去的年轻人不同,有礼貌,又懂说笑,难得的是一点也不摆官架子」
宣怀风趁着她一个话缝,不着迹地打断了问,「姐姐,今天找到底什么事?」
「还不是白总长?太客气了,说昨天吃了们的酒会,不还礼过意不去下午就派副官过来传话,今天在天音园要了几个包厢,请们听戏」
宣怀风一听,脑门子就有点涨,抽着胳膊说,「们去吧,不喜欢听戏」
「别忙,听说」宣代云拉着不肯放,偏过头看着,「是玉柳花的戏,当红的名角,一票难求呢唱的是《秘议》,当年不是最爱《牡丹亭》这一折吗?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
就着调子哼了两句,水汪汪的眼珠子瞅着宣怀风,「就算不看戏,陪姐姐看一出总可以吧?」
宣怀风无奈地说,「什么看戏,八成是姐夫想借机巴结别人这是姐夫的事,何必拉着一道?又不懂这些人情交际」
宣代云又笑又气,轻轻在手臂上拧了一把,「就尖酸,一针见血的,连借机巴结都说出来了姐夫要谋生,就不用了吗?有白总长一句话,在政府里谋什么差事不行?人家的哥哥是总理呢」
两人因为说话,就停在了天井处,还未进屋,忽然听见外面汽车喇叭哔哔响声传了进来
宣代云说,「哎呀,一定是姐夫接们来了,快去换套衣服出来」硬把宣怀风推到房间里,自己把守在门外
宣怀风知道逃是逃不过的,只好随便换了一套衣服,一出来,宣代云就蹙眉了,「怎么穿这个,年纪轻轻的,穿西装正合适,蓝布长衫多土气快进去重新换一套」
宣怀风不肯进去,「人家是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