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3)
顾国祥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很久没看到儿子的伤处了，收起自己的失态，问：“现在还疼不疼了？”
顾铭夕抿着嘴摇摇头：“不疼了”
“唔”顾国祥点点头，“来，爸爸帮脱裤子，洗澡了”
庞倩吃完饭后不肯去做作业，赖在爸妈房里看马景涛、叶童版本的《倚天屠龙记》这一年家里刚装有线电视，一下子可以看许多港台连续剧，庞倩根本就受不了诱惑，好在庞水生和金爱华管女儿没那么严格，她想看也就让她看了
一家人正看得入神时，敲门声响了，金爱华去开门，发现来的是李涵
庞倩在房里听到李涵的声音吓得头皮都要炸了，生怕她是来找妈妈告状她做贼心虚地对爸爸说不看电视了，要回房做作业，然后就快速地回了房，路过客厅时还有礼貌地对李涵喊：“阿姨好”
李涵笑得有些苦涩，眼睛居然红红的，说：“好，倩倩”
庞倩不懂是怎么回事，回房后她关了门，好奇地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李涵是来找金爱华聊天的，她说顾国祥在帮顾铭夕洗澡，她心里不大舒服，所以过来坐坐庞倩听到自己的妈妈问：“怎么了？和国祥又吵架了？”
“也没吵”李涵的语气很低落，“就是刚才，洗碗的时候，又提那件事了”
两个人一起沉默下来，一会儿后，金爱华说：“其实，国祥的心思可以理解的现在都是工程师了，在厂子里前途不可限量，大家都说下一届选领导班子，是很有可能上去的工作这么好，养孩子就没压力，而铭夕……铭夕是个好孩子，但毕竟……那样了，趁着们现在年纪轻，铭夕残疾了还能拿一个生育指标，再生一个也是挺好的嘛，等孩子长大，还能帮着们一起照顾铭夕啊”
庞倩吓了一跳，虽然她只有十岁，但“再生一个”还是听得懂的，这是说顾铭夕的爸爸妈妈要给生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吗？
那！那顾铭夕怎么办啊？
正胡思乱想着，李涵说话了：“知道，都知道的，爱华，只是有自己的顾虑铭夕现在这样了，照顾是很费力气的，吃喝拉撒，样样都要操心现在读书是离得近，还没什么，以后万一念高中念大学，住宿舍的话，说不定都要陪读的要是再生一个孩子，哪里还能顾得了而且，铭夕现在虽然很乖，可是小孩子发育以后会到青春叛逆期的身子残得这么厉害，以后……以后长大一点，怕心里会不痛快本来都和国祥说好了不再要孩子的，就好好培养铭夕，毕竟也就是没了两只手，其都很健康，而且很聪明的可现在……国祥老是提这个事，说想在四十岁前再生一个今天吃饭还当着铭夕的面说些阴阳怪气的话，、真是……”
李涵的声音带了些哭腔，金爱华不停地安慰她
最后，李涵哽咽地说：“其实，铭夕截肢后的第二年，也起过这个念头的当时问，要不要妈妈给生个弟弟或妹妹，但是，很明确地表示不要”
金爱华说：“小孩子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咱们这一辈哪个没有兄弟姐妹，家老头老太给生弟弟妹妹时，可从来不会来问意见”
李涵说：“但是铭夕和别人不一样啊，当时都有点儿懂事了，每天都要缠着一起睡，不让和爸爸睡一起，每天都能和说无数遍‘妈妈，会不会不要啊’、‘妈妈，会很乖的，会学着用脚吃饭、写字的’，爱华啊，当时听着，眼泪就不停往下掉，但是铭夕却一点儿也没有哭就算让练压腿、拉筋，疼得厉害，在边上看着都能哭，都没有哭过”
庞倩在门后听得愣愣的，心里堵堵的十分难受那时候的事，她是有点儿印象的现在回想起来，就像一场噩梦一样
李涵坐了半个小时后回家去了庞倩借着喝水的机会又溜去了客厅，庞水生和金爱华在房里聊天，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庞倩听到妈妈说：“说阿涵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总是来和们说铭夕有多好多乖她不会是还惦记着们家倩倩，想让倩倩做铭夕的媳妇儿吧？”
庞倩躲在客厅，一口水都差点喷出来，然后就听到庞水生说：“别胡说，阿涵根本没这个意思再说了，铭夕会变成这样，们倩倩也是有责任的”
金爱华急了：“倩倩有什么责任啊，她那个时候才五岁！她懂个屁啊！”
“说话文明一点”庞水生说，“其实吧，真觉得阿涵和国祥还是再生一个的好大家平时在厂子里，总是会说到自己家小孩儿的事，像啊，也会说家倩倩要跳舞啦，考试考一百分啦，周末带她去公园玩啦，就只有国祥，从来不讲铭夕”
庞倩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涩涩的，心里特别不痛快她轻手轻脚地放下水杯，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庞倩和顾铭夕一起去上学
路上的雪还没化，只是变得很脏很滑，庞倩再也没有兴致玩雪，低着头默默走路走到半道上，她实在憋不住，问身边的男孩儿：“顾铭夕，爸爸妈妈是不是要给生个弟弟或妹妹啊？”
顾铭夕站住了脚步，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摇头说：“不知道”
庞倩在身边晃来晃去：“怎么会不知道，是不想要弟弟妹妹吧？”
顾铭夕瞥她一眼：“谁说的！谁说不想要了”
“猜的”庞倩不敢说她偷听到什么，只是说着她的分析，“是不是怕爸爸妈妈有了小弟弟小妹妹以后，就不喜欢了？”
顾铭夕又看了她一会儿，继续抬脚往前走，两只空袖子无精打采地垂在身边，的语气很是平静，平静得都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说：“知道爸爸妈妈是喜欢的，只是……没了手以后，爸爸大概觉得有些丢脸吧”
庞倩愣住了
顾铭夕回头看她一眼，笑了起来，两颗小虎牙显得特别可爱，问：“庞庞，觉得丢脸吗？”
庞倩把头摇成拨浪鼓，顾铭夕笑得更开心了，说：“自己也没觉得有哪儿丢脸的，真的”
学校里，庞倩坐在课桌前，托着下巴发着呆，想着上学路上顾铭夕说的那句话，说，爸爸觉得有些丢脸
这句话就像一根针般地刺进了庞倩心里，虽然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顾铭夕的样子，也习惯了特别的做事方法，但不能否认，只要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比如学校和金材大院，顾铭夕就百分百地变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焦点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顾叔叔才从来不带顾铭夕去外面玩么？
其实，顾铭夕并不害怕出门的学校里每一年的春游、秋游、运动会、看电影等活动，都会参加课余时间，也曾经和庞倩一起坐公交车去过少年宫，还去过博物馆、图书馆，只是每一次，都会有素不相识的路人半好奇半同情地来和们搭话，问顾铭夕的胳膊是怎么一回事
庞倩对此觉得很烦，那些人认都不认得，有些大妈居然还会伸手去摸摸顾铭夕残缺的肩，在躲开以后啧啧地感叹着，说这小孩儿真可怜
令她不能忍的是，顾铭夕居然从来不对那些人黑脸，倒不至于详详细细地诉说自己失去双臂的经过，但也会简单地说一句：“小时候被高压电打的”
有人会追问：“几岁的时候呀？”
顾铭夕答：“六岁”
每次听到的回答，庞倩的心情就会变得极度恶劣，她会走在顾铭夕身边，推着的背，或是拽着的空袖子把带走，嘴里气呼呼地喊：“走了走了，要来不及了！”
那时候的庞倩并不知道，她会对这样的状况如此烦躁，其实是因为，那些人的问题会将她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带回到那年夏天，那个闷热的午后而发生在顾铭夕身上的事，却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去回忆的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瓶未开封的后悔药
在碰到一件糟糕事后，会想，如果当初怎样怎样，事情大概就不会怎样怎样了
哪怕庞倩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有时也会傻傻地想，如果当年，她没有把飞盘扔到那个高高的架子上，现在的顾铭夕应该和她一样，就是个普通的小学生吧或许，还会更优秀一些，依旧是顾叔叔引以为豪的儿子，是金材大院里最厉害的小孩
就算现在没有胳膊，都能在华罗庚金杯赛上得奖；用脚画的画，比庞倩用手画的都要好看百倍；的作文还被选去省里参加比赛，最后得了优秀奖，被编进了一本小学生优秀作文大全，在新华书店都有卖
如果当年，不是顾铭夕爬上了那个架子，结果会变成怎样？
那是1990年的夏天，顾铭夕幼儿园毕业，正在快乐地过人生中最后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李涵已经为买好了新书包和一堆新文具，就等着九月开学后成为一个小学生了
而庞倩，依旧是个胖墩墩的小姑娘，正等着升上幼儿园大班
彼时，顾国祥已经从技术员升到了小工程师，甚至拿到了公费出国进修两年的机会，在这一年的春节过后，和厂里另三位工程师一起登上了去法国的航班
顾国祥出国后，李涵又要上班，又要操持家务，自然变得辛苦许多，因此暑假里，顾铭夕每天白天都会被放在庞倩家里，由庞爷爷和庞奶奶一起照看
经过那场“卤蛋风波”，顾铭夕不敢把庞倩丢在一边了不管和小朋友们玩什么，都会把庞倩带上
庞倩记得那一天，是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那时候，老百姓家里都没有空调，气候很是闷热，窗外的知了不停地叫着，她和顾铭夕在吊扇下睡了午觉，起床后又一人吃了两片西瓜然后，顾铭夕就待不住了，楼上楼下一喊，就约了几个小伙伴一起出去玩这是们每天的必修课，庞爷爷庞奶奶从不反对，只是叮嘱顾铭夕要照顾好庞倩
金材大院也就这么点地方，孩子们只玩了一小会儿就转移了战场，顾铭夕一声令下，六个小孩就去了一墙之隔的金属材料公司厂房
们全是厂里职工的孩子，每天都来厂里玩，门卫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多年下来，还从来没孩子在厂里出过事
厂房很大，堆放着大堆大堆的钢材，连着大型航车都有七、八架
几个孩子先玩了会儿捉迷藏，跑来跑去玩累了以后，就有人提议玩飞盘
飞盘是朱慧强带来的，们很快就制定了规则，分成了两队，每队各派一个人飞，两两比拼看谁飞得远，最后三局两胜制
很简单的游戏，很简单的规则，们就开心地玩了起来前两次，庞倩总是飞得不好，飞盘甚至才飞出三、四米远，引来几个孩子一阵大笑顾铭夕耐心地指导着她，到第三次时，她用力一甩，那个浅蓝色的飞盘居然高高地飞到了一个浅灰色的架子上
架子很高，两边各有一根电线杆，架子上是一个有着许多奇怪管线的箱子，还贴着一个黄色的闪电标记
可是，这些五、六岁的小孩，没人认识这个东西
朱慧强仰着头看着自己心爱的飞盘稳稳地搁在那个大箱子上，对着庞倩生气地说：“胖胖，是丢上去的！要把它拿下来！”
庞倩怎么爬的上去呀，她噘着嘴，求救般地看向了顾铭夕，还拉了拉的手
顾铭夕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抬头看看那个架子，说：“帮胖胖去拿吧，们托一下”
几个男孩子都很听的话，围在一起给做了人垫，顾铭夕搓了搓手，爬电线杆之前，扭头对庞倩说：“可真笨，老是给闯祸”
庞倩呆呆地看着，一个刚满六岁的小男孩，留着短短的头发，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胸前似乎还有一个卡通图像的额头和鼻尖都是亮晶晶的小汗珠，嘴里还缺了两个门牙，说话漏风
庞倩一直仰头看着顾铭夕的动作，比同年龄的孩子都要长得高，却很瘦，四肢修长，踩在朱慧强的肩上爬上了电线杆，身姿极为矫健，蹭蹭蹭没几下，的手就够到了那个架子上
只是，后来的记忆，就变得支离破碎了
庞倩隐约记得，有一声巨大的声响，还有耀眼的火花，周围充斥着小孩子惊恐凄惶的哭喊声，伴随着阵阵白烟，空气里弥漫起一股臭臭的味道
这个味道――就像爷爷有一回忘记了关火，硬生生把一碗猪肉给烧焦后的味道，非常非常得难闻，连那么爱吃肉的庞倩闻到以后，都会忍不住打恶心
庞倩记得自己也哭了，和其几个孩子一起，哭得撕心裂肺有很多大人跑了过来，还有救护车和警车发着刺耳的鸣叫声快速赶来有人一把抱起了哭泣的庞倩往边上跑，她泪眼模糊地躲在那人的怀里，仰着脖子看那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把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抬上了救护车
“庞庞”
“……”
“庞庞”
“……”
“喂，庞倩”
腿上突然的刺痛感令庞倩回过神来，扭头看右边，顾铭夕的右脚正夹着一支笔伸过来，笔头戳着她的腿
“干吗？”庞倩揉揉自己的腿，有些心虚地放硬了口气
顾铭夕奇怪地看着她，说：“该去拿饭了”
庞倩抬头一看，班里的同学居然都在讲台上排队了，生活委员和值日生正抬着两大箱的泡沫箱进来，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铝制饭盒，是学生们的午餐
“就知道吃！”庞倩说着就去排队了，留下一个气得够呛的顾铭夕
她排队领回两个饭盒，一个放在顾铭夕的桌子上，还替揭开了盖子热腾腾的饭菜出现在们面前，庞倩忍不住咽口水：“哇，今天吃红烧大排耶！”
顾铭夕已经用脚从抽屉里夹了个勺子出来，庞倩揭开了自己盒饭的盖子，看看大排，薄薄的，再去看顾铭夕的那块，厚厚的……
男孩子伏着身子、右脚夹着勺子正要开吃，庞倩一下子就把的饭盒抢了过来
“比较喜欢吃那块大排”她说
顾铭夕直起身体，庞倩已经把自己那个饭盒放在了面前，“喏，咱俩换一下”
顾铭夕低头看了一会儿饭盒，突然说：“要是吃得下，这块大排也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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