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兄弟
同父异母的两兄弟就这样见面了,没有外人,没有介绍,更没有亲情,互相打量着——后到的少年打量得更多些,韩孺子很快低下头
少年就是另一位皇子东海王了,虽然三年前也被“撵”出皇宫,对这里却好像十分熟悉,和在家里一样自在,几步走到另一张椅子边,将身子堆偎在上面,轻轻晃动离地的双脚
“还以为会遇到多厉害的对手,让失望了”东海王的声音里透出不该有的成熟与冷酷,目光没有瞧向旁边的兄弟,而是专心观察自己的靴子,“可是等当上皇帝,还是得杀死,至少得将关起来,永远不见天日‘卞和无罪,怀璧其罪’,得明白,只要是皇帝的儿子,对就是一个威胁”
韩孺子不想再遵守杨奉的提醒了,小声说:“当今皇帝就没杀死咱们两个”
“哈,当今?已经死了,驾崩了是太后唯一的儿子,年纪也大,是嫡长子,咱们都争不过,所以没必要斩草除根咱俩不一样,按出身,比尊贵得多,按年纪,比大一点,可能就是几天太后的嫡子死了,应该是继位,可是总会有几个迂腐的家伙说什么‘长幼有序’,弄得人心混乱,逼得不得不收拾”
韩孺子嗯了一声,觉得东海王的话颇有几分道理
“不过——”东海王重新打量韩孺子,“瞧人还不错,比较老实,或许可以饶一命,在皇宫里找个僻静角落关几年,等地位稳固之后,还可以封为……不,不能封为王,就留在皇宫里,让随时能看到,干脆当太监吧”
韩孺子摇摇头,对太监没有坏印象,可知道那是一个卑贱的行当
东海王跳下椅子,双手叉腰,站在韩孺子身前,“从现在起,得学会讨好,要不然还是会杀死”
韩孺子没抬头,等了一会才低声说:“要回家”
“哈哈……”东海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是傻子吗?成王败寇,是王,是寇,哪来的家?还是想想怎么讨好吧”
韩孺子好一会没吱声,然后抬起头迅速扫了东海王一眼,“中常侍杨奉接进宫的”
东海王皱起眉头,“那又怎样?中常侍在皇宫里只是小官,知道杨奉,在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精心侍候了几年,皇帝一死,就是丧家之犬不过倒是提醒了,等登基,一定要收拾杨奉”
韩孺子惊诧地又看了东海王一眼
“杨奉是个奸臣,不知道做过多少坏事,足够砍头十次”东海王轻蔑地哼了一声,回到椅子上,“还真是无知,倒也不怪,谁让母亲地位低贱呢,父皇根本不喜欢……干嘛?”
韩孺子站在地上怒气冲冲地盯着东海王,脸颊憋得通红
“得习惯听实话”东海王一点也不害怕这个大自己几天的兄长,“事实如此,母亲从前是一名宫女,在外面连个亲戚都没有,们崔家——知道外祖是谁吗?是武帝朝的宰相,大舅舅如今是南军大司马,京城的一半军队都归管,二舅舅……”
东海王滔滔不绝地罗列了一大串亲戚,听的意思,整个大楚朝都是靠崔氏一族支撑起来的
韩孺子的怒气消退了,坐回到椅子上,静静地听着,等东海王终于闭嘴,问:“太学弟子们为什么在东清门阻止进宫?”
“大臣们想在宫外立为帝,可们胆子太小了,居然只派出一群乳嗅未干的家伙来闹事”东海王无所谓地说
韩孺子嗯了一声,这一声别无含义,东海王却被激怒了,“怀疑说谎吗?们崔家把持朝政已经十几年了,的姑祖母是武帝皇后,若不是走得早,她现在就是太皇太后,上官太后也得听她的惹怒了,一登基就要杀死,把和杨奉一块杀掉,们都是奸臣”
威胁听得太多,韩孺子反而不怕了,还想提一个问题——为什么东海王也是孤身一人进宫呢?可忍住了,越来越确信,决定一切的不是这位夸夸其谈的“皇弟”
东海王突然闭嘴,跳下椅子,快步跑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宰相殷无害来了,这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从来不肯出头,指望什么事情也办不成,等当了皇帝,一定要将贬退,当然,不能太着急,怎么也得等上半年,不能像父皇一样急于求成”
东海王一直留在门口向外窥视,倒是见多识广,什么人都认得
“右巡御史申明志也来了,大家都说刚直不阿,看是有勇无谋,有时候读书太多也不好,满嘴的春秋大义,可能会支持,就因为比大几天别得意,申明志在朝中人缘极差,大家都怕,可是谁也不赞同,越支持,越不可能当皇帝”
“左察御史萧声,哈哈,是们崔家的人,跟申明志是死对头,肯定支持”
“兵马大都督韩星,是宗室重臣,也是个老实人,论辈分还是咱俩的叔祖呢,跟宰相殷无害一样,不敢做事,只能守成,等当了皇帝,就让回乡下去,兵马大都督虽说是个虚职,好歹也是正一品,得交给宗室中最值得信任的人,反正不会是”
“到目前为止,咱们算是打成平手吧,别得意,真正决定谁能继位的不是这几个人”
韩孺子不想显得太无知,插嘴道:“应该是皇太后吧”
这句话又将东海王惹恼了,猛地转身,横眉立目,“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既愚蠢又不会说话,谁告诉皇太后能决定一切的?是母亲吗?们母子一样笨,皇太后的大权都来自皇帝,皇帝驾崩,就只能依靠本家子弟,上官氏当皇后三年、当太后不到半年,亲属在朝中根基未稳,连商议大事的资格都没有,不像们崔家,早在武帝时子孙就已布满朝廷”
韩孺子轻轻晃动双腿,“怪不得认识这么多人”
东海王以为这是道歉,心意稍平,语气也缓和下来,“这都是师傅教给的”
“有师傅?”
“难道没有?”
韩孺子摇摇头
“这就是不受宠的结果,师傅是天下知名的大儒,弟子无数,至少有十名弟子如今是三品以上的大官,自己倒不爱当官,舅舅好不容易才将请来没有师傅,谁教识字呢?”
“母亲”
东海王鄙夷地笑了一声,“那不认得多少字”说罢转身接着观察屋外,没多久,兴奋地在门上拍了一下,“舅舅终于到了,崔宏,肯定听说过吧,南军大司马,京城的一半军队都归管这样就放心了,师傅也该放心了,等继位,早晚让当宰相”
“刚才说不爱当官”
“那是因为还没当上皇帝”东海王回头看了韩孺子一眼,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疑惑的
又有几位官员进宫,东海王越来越得意,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当皇帝以后的赏罚进退,突然闭嘴,几步跑回椅子上,正襟危坐,面容哀戚,瞬间从飞扬跋扈变得胆怯忧伤
韩孺子正莫名其妙,房门打开,进来一名年轻俊雅的太监,向两位皇子恭敬地施礼,直起身,露出一丝悲伤之余的微笑,“请两位皇子随来,皇太后召见们”
韩孺子以为东海王会跳起来欢呼胜利,没想到东海王就像是变了一个人,站起身,带着哭腔说:“皇兄不幸弃宗室与群臣而去,二人皆是无知小子,若有什么事情能够稍缓皇太后心中之悲,万望公公提醒一二请问公公怎么称呼?”
“两位皇子进宫,就是对皇太后最大的安慰叫左吉,只是太后宫内的一名普通侍者”
韩孺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觉得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结果却连一个字也想不出来,只好跟在东海王身后,一起向外面走去
“请兄长前行”东海王谦逊地让到一边
韩孺子愣了一会,走在了前面
年轻的太监笑了笑,前头带路,领着两位皇子离开西厢房,顺着环廊走向正房,庭院里空空荡荡,对面的东厢房里隐约有争吵声传来
正房里站着七八名太监和宫女,却没有皇太后的身影,就连韩孺子也觉得不太对劲儿,东海王的目光四处乱转,几次想要开口询问,又都忍住了
左吉引导两人进入西边的暖阁,暖阁很宽敞,靠墙摆着一张大床,被褥俱全,窗下是一张长长的椅榻
暖阁里也没有皇太后
东海王再也忍不住了,“左公,皇太后……”
左吉站在门口,轻声道:“皇太后身心交瘁,暂时还不能见人”
“可是说过皇太后召见们”东海王没法掩饰自己的不满
“两位皇子已经身处皇太后的寝宫,这就算召见,请两位皇子在此好好歇息……”
“歇息多久?难道们要睡在这里?”东海王大吃一惊
“皇太后将两位皇子视若亲生,一般人可没资格留宿此间”左吉笑了一下,“皇太后就在对面的暖阁里,她很怕吵,所以,请两位皇子……”左吉做出一个压声的手势,“有什么需求,轻轻敲门就行”
左吉退出房间,将房门掩上
东海王呆呆地站了一会,低声道:“******死太监、臭****,这是把咱们给软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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