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聪明的孩子
被困在太后寝宫里的第三天夜里,韩孺子蜷在椅榻上,默默回想连日来的经历,夜色越来越深,没有半点困倦,东海王独自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没能如愿在进宫当天登基称帝,这让非常生气
“肯定有奸臣从中阻挠,杨奉?是个坏蛋,可职位太低,肯定是右巡御史申明志,难道宰相殷无害和兵马大都督韩星也叛变了?”东海王自言自语了好一会,没敢抬高声音
终于,东海王老实了一会,然后小声说:“瞧不出胆子挺大,竟然不害怕”
“嗯?”韩孺子连中午和傍晚吃过什么饭都想了一遍,虽然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心里却踏实不少,“因为——没想当皇帝吧”
“嘿,蠢货,不知道当皇帝的好处当了皇帝就能……就能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有什么就有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有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其人都是佃户,要向皇帝上交租税”
“只想跟母亲在一起”
“傻瓜,只有皇帝才能心想事成,们只能盼望皇帝的恩赐,想回到母亲身边,得有皇帝——也就是的允许才行”东海王转身睡去,没一会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韩孺子也困了,闭上双眼,侧耳倾听门外的声音,不知是幻觉还是确有其声,觉得自己听到了抽泣声
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可是除了的母亲,没有人再为的死感到真正的悲伤,韩孺子想到这里,开始同情那位早夭的皇兄,们曾经共同住在同一座府邸里将近十年,却从未见过面,至少在韩孺子的记忆里没有
刚睡着不久就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以为这是自己的家,嗯了两声,突然觉得气味不对,立刻睁眼,在一片黑暗之中,隐约辨识出一道身影
“还真能睡得着”是东海王的声音
韩孺子起身,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
东海王坐上来,将韩孺子推开一些,然后低声说:“想过了,咱们毕竟是亲兄弟,都是韩氏后裔,流着武帝的血,等当上皇帝,不会杀,还会封为王,如果能一直老老实实,或许还会让们母子离开京城,去一个小小的郡当一个小小的王”
“谢……谢”韩孺子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咱们得齐心,得加深了解,先随便聊聊吧”
“嗯”
兄弟二人坐在黑暗中,半天谁也没想出合适的话题,东海王又恼怒了,“真是块木头疙瘩,连话都不会说,这样吧,咱们轮流提问题,先来”
韩孺子想了一会,“为什么总说‘们崔家’呢?应该也姓韩吧?”
“废话,当然姓韩,可是——”东海王的声音本来就很低,这时压得更低了,“韩家的子孙太多了,根本不把皇子当回事,大家只盯着皇帝一个人,在崔家,每个人都喜欢,即使只是东海王,们也喜欢,所以更喜欢崔家人”
或许是不小心说了实话,东海王突然改口,“但的确姓韩,叫韩枢,毫无虚假的皇子,大家都说跟武帝长得最像叫孺子吧?为什么起这样一个怪名字?这肯定不是真名,咱们这一辈的名字都是木字边”
“……就叫孺子”韩孺子不太确定地说,“母亲说……武帝见过,称赞‘孺子可教’,所以……”
东海王大笑出声,急忙闭嘴,听了一会,发现这一笑并未引起外面的注意,才笑道:“娘真会编故事,信吗?”
韩孺子不吱声
东海王在韩孺子肩上重重推了一下,“没意思,娘是宫女出身,没教过怎么讨好别人吗?”
韩孺子仍然不吱声,东海王颇觉无趣,跳下椅榻,回到大床上,倒下接着睡
韩孺子睡不着了,想念母亲,一点也不喜欢皇宫,更不喜欢共处一室的同父异母兄弟,慢慢地,的思绪转到了杨奉身上,幻想着那名太监正在某处与一群敌人战斗,为的是……韩孺子希望杨奉能赢,可真的不想当皇帝
东海王蹑手蹑脚地又来了,摸上椅榻,朝窗而跪,忧心忡忡地说:“事情不对头,非常不对头,皇帝已经死了,有资格继位的就咱们两个人,太后应该一早就立为帝,她在等什么?”
“太后在哀悼皇帝,那是她的亲生儿子”
“呸,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家伙?就算伤心欲绝,太后也得先立新帝,这是惯例,这是……这是太后的职责,而且她将咱们两个都软禁在身边,表明她的神智非常清醒”
东海王轻轻地推窗,“过来帮忙”
“啊?”
“要逃出去,大臣们会立为帝真后悔没在东清门跟那群太学弟子一块走,全怪们,只会嚷嚷,就没有一个真敢上来动手,景耀那个老太监把按得死死的”
韩孺子跪起来,但没有帮着推窗,“逃不出去的,这里是太后寝宫,前后有两道门户,如果想走蓬莱门的话,还要经过三重门户和四条长巷,更不用说随处可见的禁军”
“……居然记得进来的路径?”东海王感到惊讶了
“记得不是很清楚”
东海王嘀咕道:“虚伪的家伙,差点把给骗过了,这种人怎么能留?”
暖阁的房门在响,东海王来不及回到床上,急忙转身在椅榻上坐好,灵机一动,又跪起来,扳过韩孺子的一条胳膊,将压在窗台上
韩孺子吃了一惊,可是东海王没有特别用力,也就没有激烈反抗
“想越窗逃跑!”东海王大声喝道,门开了,外面的灯光照射进来,叫得更大声,“快来人,孺子要逃跑!”
受到不公正指控的韩孺子开始反抗,可的力量与东海王不相上下,失去先机之后没法扳回来,反而被压得越来越紧
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都是亲兄弟,打什么架呢?”
东海王见好就收,松开韩孺子,跳到地上,“孩儿参见皇太妃孺子要逃跑,被抓住了”
“认得?”上官皇太妃好奇地打量东海王,在她身边,太监左吉提着灯笼,还有一名捧着长木匣的宫女
“父皇登基的第十天在宫中设家宴,孩儿向皇太后、皇太妃请过安”东海王袖手站立,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上官皇太妃展露笑容,“没错,也想起来了,那时还才这么高,小孩子长得真快啊,现在跟差不多一样高了”
“母亲时常因为个子高埋怨呢,说就是因为,她才不能每日给皇太后、皇太妃请安”
皇太妃笑吟吟地点头,目光转到韩孺子身上,“那次家宴上,好像没有见到”
韩孺子根本不知道家宴是怎么回事,东海王抢着回道:“三年前父皇登基,本应是普天同庆,王美人却在宫中暗自哭泣,被人发现,劾奉为大不敬,所以家宴的时候父皇根本没邀请们母子”
皇太妃点点头,收起一些笑容,问道:“为什么要逃走?”
韩孺子抬手指向东海王,刚想说自己是被陷害的,东海王又一次抢在前头,“想回到王美人身边,从进宫那一刻起就哭哭啼啼地说想母亲,说得没错吧,孺子,是不是说过?”
韩孺子正想着怎么回答这句半真半假的提问,皇太妃笑道:“这么大了,还是小孩子脾气跟走,带们去另一个地方”
“们什么时候能见到皇太后?”东海王立刻警觉起来
皇太妃笑笑,没有回答,转身走出暖阁,东海王无奈,只能跟上去,韩孺子其次,再后是捧匣宫女,左吉提着灯笼与皇太妃亦步亦趋
正屋里有两名宫女,守在东暖阁门前,皇太后就在里面,她召见两名皇子,却一直没有露面,东海王和韩孺子忍不住都向那边望了一眼,东海王放慢脚步,突然冲向守门的两名宫女,大叫道:“皇太后!是东海王,要见您!”
捧匣宫女上前一步,伸手轻轻一拨,东海王不由自主地向门口跑去,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宫女扭头盯向另一位皇子,韩孺子自己加快脚步走出去,心中暗自纳闷,这名宫女长得很是奇怪,全身上下没有半分袅娜,倒像是……一名男子
上官皇太妃转身笑道:“越聪明的孩子越不听话”
东海王没有在意宫女,抽泣道:“孩儿也想母亲了,所以一时失态,皇太后才是真正的母亲”
上官皇太妃笑而不语
宫外停着一顶轿子和十几名太监、宫女,皇太妃示意两位皇子进去,自己留在外面步行
轿子颠簸前行,东海王推了推韩孺子,惊恐地说:“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皇太后迟迟没有露面,很可能……已经被杀死啦,咱们不是被软禁,是被绑架了,没准……”东海王紧紧靠着韩孺子,好像这样一来就挡住突然刺来的刀剑
韩孺子想了一会,“咱们两个都死了,谁来当皇帝呢?”
“笨蛋,当然是上官家的人”东海王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太愚蠢了,急忙改口道:“们会从宗室当中选一个傀儡当皇帝,咱俩的年纪太大了,们要选一个两三岁还不会说话的婴儿,没错,这种事在从前的朝代中曾经发生过……天哪,就要被杀死了!”
东海王紧紧抓住韩孺子的手腕,身子微微发抖
韩孺子挣扎了几下,没能摆脱束缚,只好劝道:“不会的,如果崔家真像说的那么厉害,太后是不会杀死的”
“肯定?哦,没错,杀死就等于逼崔家起事,呵呵……”东海王松开韩孺子,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一路上没再说话
轿子落地,太监左吉掀开轿帘,探头进来,“太庙到了,请两位皇子下轿”
东海王兴奋地又推了一下韩孺子,“太庙是祭祖的地方,真要当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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