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九章 临阵之赌
韩孺子一觉睡到凌晨时分，侍卫王赫与一名太监进来将唤醒，太监服侍皇帝穿衣，王赫道：“百家军发生一点小骚乱，据说是有人大喊楚军要动手，营中将领自行弹压，已经没事了，后半夜过来报告了情况”
韩孺子嗯了一声，这不是昨晚一同饮酒的时候了，现在的是皇帝，是一军之主
王赫一向沉稳，今天却有点沉不住气，犹豫再三，问道：“陛下是怎么猜到百家军不会叛乱的？实在是想不明白”
“对百家军来说，时机已经过去了，们若想叛乱，就该早些动手，然后北上迎接神鬼大单于，如今敌酋已至，列阵于前，百家军就算提着朕的人头去邀功，还是死罪一桩”
韩孺子穿好了衣服与盔甲，“朕了解神鬼大单于，百家军更了解，们已被逼至绝境，除了与楚军联手，别无选择”
王赫敬佩不已，躬身道：“陛下知人，等愚钝，想不到这么多”
韩孺子微微一笑，身为皇帝，的权威越来越高，身边却没有可说真话之人，再也不会告诉某人自己心中有多么惊慌、双眼紧闭却不能入睡、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全是自己被杀的场景……
不会说了，一切都藏在心里，所有人只能看到或听说一个深谋远虑、镇定自若的皇帝
外边天还没有亮，将士们都已起床，营地里各种声音交汇，鼓声、锣声、号声、吼声、甩鞭声……不同的军队用不同的方式召集士兵，分派早饭，进行一次训令与鼓动
崔腾等人早已候在厅外，这时全迎上来，簇拥着皇帝登上望楼
楼上，十余颗头颅一字排开，面朝北方的开阔地带，准备“目睹”一场大战
崔腾跪在父亲面前，低声嘀咕了几句，随后起身，守在皇帝身边
作战计划早就安排好了，皇帝象征性地击了一下楼上的鼓，兵部官吏立刻通知楼下的传令兵，十几名士兵背着旗，疾驰出寨，分传圣旨
朝阳初升，韩孺子道：“今日天晴，正是决战的好日子”
崔腾翘首遥望，笑道：“敌军好像也不是很多”
敌军数量的确不是很多，但绝不比楚军少，而且都是神鬼大单于的本族精锐士兵，就是依靠这支军队，征服了整个西方，驱使大批将士远攻大楚
最前线的楚军已经列好阵势，当先的应该是樊撞山，可是相隔太远，望楼上的人看不清楚
太阳又升起一点，双方军队开始互射箭矢，造成的伤亡极小，三轮之后不约而同停止浪费行为，派出第一支队伍，开始冲锋
崔腾心焦如焚，“哪个是樊将军？一定要给敌人一个下马威啊”
王赫更关心皇帝，所以第一个看出异样，小声道：“陛下……”
韩孺子严肃地摇摇头，也小声道：“无事”
王赫看着皇帝苍白的面色，知道这绝非“无事”，刚才分明看到皇帝面露痛意，显然是身体不适
上次京城夜战的时候，韩孺子胸前受伤，断了一根肋骨，事后只是由御医草草治疗一下，韩孺子禁止御医再来，更不准向外透露消息
相信自己能受得了，而且必须受得了，在这种时候，皇帝的一点小意外都可能惹来数不尽的猜疑
远方两军交锋，那必定是激烈的一战，远远望去却不是那么回事，所有马匹跑得都太慢，嘶喊声也听不清楚，鲜血飞溅的场面更是见不到
远观者只能用想象来描述战场上的惨烈
崔腾握紧了拳头，半截身子探出望楼，被两名卫兵硬拽回来，以防掉下去
韩孺子望了一会，坐到楼上唯一的交椅上，向陪同的将领与官员笑道：“左右无事，大家打个赌吧，今天这一战什么时候会分出胜负？”
众人目瞪口呆，尤其是两名百家军将领，听通译小声说完，比楚人更显惊讶
“朕赌午时前后结束，押一百两银子，有人愿意赌吗？崔腾”
崔腾又向远方的战场望了一眼，“赌申时结束，押……十万两”
韩孺子斥道：“乱说，只能押一百两，们崔家比皇室还有钱吗？”
崔腾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那就一百两，申时……前后，差一刻钟也算赢吧？”
“当然”
其人还是没有参与的热情，韩孺子继续点名，“王赫，也猜一个时间”
“希望越早越好，巳时吧”
“只剩不到一个时辰，王赫，这是明摆着要送钱啊”崔腾瞪眼说道
王赫笑笑，“难说，或许就是赢呢？大家若是都不押巳时，岂不是独赚一大笔？”
“嘿，大家都押一百两，总共也没多少……”崔腾兴致上来了，催促楼上的其人说时间下注，连卫兵和两名异族将领也不放过
众人没办法，纷纷下注，绝大多数人押酉时或戌时结束，那时候天色已黑，战斗只能结束
这是一场正面交锋，没人愿意在夜里作战
一名兵部官员提笔一一记下，既感紧张，又觉好笑
韩孺子看向人群中最年轻的一名将领，“谢存，还没下注吧？”
谢存曾经辅佐瞿子晰守卫京城，立下大功，尚未封赏，京城军队前去支援崔宏的时候，也没有跟去，逃过一劫
“是押战斗结束，还是押分出胜负？”谢存问
“分出胜负”
“非得押今天吗？”
“不必”韩孺子道
谢存又想一会，“押后日”
崔腾摇头，“只能押某个时辰，不能押一天”
“后日午时……不，未时前后”谢存道
“都记下了吗？”崔腾问道，兵部官员点头
崔腾很兴奋，搓搓双手，“其实也觉得今天不会分出胜负，陛下，能再押一次吗？”
“不能，一人就猜一次”
崔腾想了想，“替父亲押一注，也在这里，应该算一份，对不对？”
“好”韩孺子同意了
“后日申时，比谢存晚一个时辰”崔腾道，监督兵部官吏写下
远方锣鼓声突然响亮起来，崔腾比谁都急，跑到楼边遥望，“百家军参战了”
这是一个关键时刻，两名异族将领也来到楼边，踮脚观战，互相说些什么
通译上前，要向皇帝传译，韩孺子挥下手，表示不用
足足两刻钟之后，崔腾转身，极庄重地向皇帝说：“百家军勇猛无畏”
韩孺子嗯了一声，显得很不在意
王赫第一个输了，上午巳时已过，远方战事正酣，全无结束的迹象
“拿银子来，一百两”崔腾伸手来讨，对赌博，向来认真
王赫拍拍身上，尴尬地说：“没带，等回帐取来吧”
“可以吗？”崔腾问道
“签字记账”韩孺子道
“宿卫军剑戟营副都尉王赫，欠银一百两，某年月日”崔腾口授，让兵部官吏记下，然后对王赫说：“签字”
王赫无奈，提笔签字，众人惊讶，甚至对远方战斗的关心都少了一些
第二个输的是皇帝本人，午时已过，崔腾上前笑呵呵地说：“陛下输了，陛下不会也没带银子吧？”
“等等，朕说的是午时前后，还有一刻钟呢”
军中有人专门记时，每隔一刻钟，楼下就会传来锣响，崔腾侧耳倾听，甚至忘了观战，锣声一响，马上向皇帝笑道：“到了”
“没结束吗？”韩孺子坐的地方看不到战场
“没有，打得正激烈呢，百家军快有一半参战了”
韩孺子身上还真没有银子，身边的太监也没有，“好吧，朕认输，也记账”
兵部官吏没敢落笔，不知道该怎么写
韩孺子招手，叫来笔纸，亲自写下：朕欠银百两，某年月日落款画了一个小圆圈
崔腾看了一眼，笑道：“若是赢了，不要银子，就要陛下这几个字，拿回去封裱起来，价值连城”
韩孺子哼了一声，的字迹不太好看
好在崔腾也没赢，这一战由早打到晚，双方僵持不下，天黑之后也没分出胜负，只能各自退兵
樊撞山活着回来了，满身血迹，寨内早备好了酒肉，先抓起一块肉大嚼几口，然后埋怨皇帝派去的卫兵，“比敌人看得还紧，根本不让冲锋嘛”
卫兵讲述的却是另一幅场景，樊撞山在战场上几进几出，前后换了三匹马、十几杆长枪，挑落敌军将士至少二十人
崔腾踅到樊撞山身边，小声道：“下一注吧”
“嗯，什么注？”
崔腾虽然输了，赌兴却更高，出示打赌的纸张，“打赌什么时候能分出胜负，今天大家都输了，就谢存一个人猜是后天”
“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却在后方拿们的性命打赌？”
崔腾脸上变色，急忙道：“这是陛下……明天，明天跟一块上战场，用自己的命打赌”
樊撞山哈哈大笑，“押明日天黑之前”
“那就是酉时前后”
“押一万两”
崔腾赞了一声“爽快”，随后遗憾地摇头，“陛下只许押一百两”
“那就押一百两，等等，手下的士兵能不能下注？”
崔腾扭头看向皇帝
韩孺子点头
“可以”
“死人能不能下注？”
崔腾曾经替亡父下注，不用再问皇帝，直接道：“可以”
“好，那就赌，前锋军一千一百六十人，全押明日酋时，一人一百银，赢了大家分，输了出”
崔腾好心提醒，“那可是十一万多两”
樊撞山没想到这么多，一下子含糊了
韩孺子开口道：“将领百两，士兵十两就够了”
崔腾一边写，一边笑道：“樊将军不太会赌啊，应该将一千多人分成几次下注，赌不同时间，赢面更大”
樊撞山一挥手，“赌就赌大的，要什么赢面？”
赌局一下子扩大了，好几位将军挤过来，也要为自己和麾下将士下注，就连百家军的将领也围着通译询问赌局详情
韩孺子对身边的太监小声说：“也押一注吧，赌后日午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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