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通宝

第三章 三叔

每次落脚的时候,脚底的触感就像是压在了一层软棉花上,虚晃晃的,格外不真实而眼前的景物此时也变得有些飘忽,脚下的路,眼前的树,都像是水里的倒影一样,动一下,它们就跟着飘荡一下

离树越来越近,借着月光,就看到树身上涂了一层胶脂样的东西,之前看到的滑腻光泽,就是由它们反射出来的

眼前这棵树也不知道活了多少个年头,树干粗得吓人,大片树根拱出地面,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而粘在树身上的那些油脂则顺着树皮慢慢流了下来,一直浸到了根系附近的土壤里

如今离它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就看到正前方的一片胶脂正在轻微颤动,一下急,一下缓,在胶层下,似乎藏着一颗勃勃跳动的心脏

眼看着就要走到老树跟前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谁让们提前进阵的?出去!”

动了动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就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正站在老树后面,瞪着一双眼睛朝和鲁老板这边看,眼神里全是怒气,像要一口把们吃了似的

朝着张了张嘴,可还是说不出话来,猛地皱了一下眉头,随后就朝着们两个冲了过来

跑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面前,没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就感觉腹部一沉,接着就被撞倒在地

这家伙看起来像个长年吃不饱饭的乞丐,可身上的肉却硬得很,力气也超乎想象的大,被撞了这一下,就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倒地以后就不停地咳嗽

不过说来也怪,被撞了这么一下之后,又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地面上传来的触感也变得非常真实,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软绵绵的感觉

在倒地的时候,鲁老板也被给摔了出去,一边咳嗽,一边朝那边看,就看到面朝下趴在地上,动都不动一下

乞丐快速跑到鲁老板跟前,仔细看了看鲁老板的情况,随后就皱起了眉头:“看着年纪不小了,身上怎么一点念力都没有?”

说完,就将鲁老板扛在肩上,又回过头来拉上,朝着田地方向跑

一边跑,还时不时地朝老树所在的方向看看,看到满脸愁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进了田间的坎道以后,就猛地加快了速度,几乎要拼上所有力气才能跟上的步伐

要知道肩上现在还扛着鲁老板呢,那可是两百多斤的肥膘,之前背着鲁老板的时候,别说是跑了,就是走快点都觉得非常吃力,再看眼前这个乞丐,奔跑的时候脚步轻盈无比,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肩上的重量

拉着一路疯跑,最后来到了田边的一座小土房

这座土房应该是新建不久,墙面上的土还带着一点潮气

进门以后,就将鲁老板放在了床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糖纸,将它塞进了鲁老板的嘴里

鲁老板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身子猛地颤了两下,乞丐皱了一下眉头,接着就朝着鲁老板的脖子上拍了一下,鲁老板立刻安静下来,没过几秒钟就打起了呼噜

还能打呼噜,就说明鲁老板没什么大问题,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在这之后,乞丐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朝扬了扬下巴:“这玩意儿味道很差,忍着点”

当时的脑子里懵懵的,也没多想,就剥开糖衣,将那块看起来很像奶糖的东西塞进嘴里

起初以为那就是一块奶糖,可当它和的口水接触以后,立刻散发出了极其强烈的苦腥味,这股味道先是弥漫到舌根,又快速侵入了的五脏六腑,让直犯恶心

当时就想把它给吐了,可那个乞丐好像早料到要干什么似的,刚有这种想法,就朝摆了摆手:“别吐!这可是寄魂庄的守阳糖,贵着呢!”

皱着眉头看,也眉头紧蹙地盯着,过了好半天,才问:“们是哪个宗门的,怎么提前入阵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一时间没回过神来:“什么……什么意思?”

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们不是来破阵的吗?”

一头雾水:“破什么?”

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非常疑惑地看着

总是这么被人盯着看,弄得心里很不自在,于是就将视线转移到了鲁老板那边

过了一会,又问:“是哪个宗门的人?”

挠了挠头:“什么宗门?什么意思啊?”

换了一种问法:“们俩到底干什么的,到这来做什么?”

看了看鲁老板,又看向了:“们是家具店的,路过马步屯,想去吃炒鸡,可半路上车坏了,也不是,半路上遇到了鬼……遇到了鬼打墙”

当时心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该怎么陈述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就知道车子坏了,后来还碰见了脏东西

听到的话以后,显得非常烦躁:“那自己说,是怎么到树跟前的?”

说:“们的车子在半路上抛锚了,鲁老板又发高烧,就想带着进村,找个大夫给看病走着走着,就看到那棵树出现在了前面……”

“扯鸡毛呢!”很不耐烦地将打断:“说瞎话也不过过脑子!”

说到这,突然抬手,将手掌按在了的胸口上,片刻,又抬起头来问:“是仉(音同“掌”)家的人?”

听到的话,不由地惊了一下,立即问:“说的是张,还是仉?”

虽说鲁老板们平时都叫“张若非”,可早年其实姓“仉”,只不过在九岁那年改了姓氏,如今除了婶子,几乎没人知道的本姓

可是怎么知道的?仔细看了看的脸,越看越觉得陌生,可以确定,过去从来没有见过

这时候又变得不耐烦了:“别在这装傻充愣仉,一个单立人,一个几,听明白了吗,说的是仉,们老仉家的仉是仉家哪一脉的,到这来干什么,谁请来的?添乱嘛这不是!”

这人说话莫名其妙的,让本来就乱七八糟的心情变得更乱了,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就这么愣愣地看着,没有回话

见半天不回话,就伸出手来,先用食指顶住的脉搏,又将大拇指按在的手背上,过了片刻,才气冲冲地对说:“除了老仉家的人,谁会在自己身上种下这么多煞气?”

挣开的手,迷迷糊糊地问:“认错人了吧?从来没见过啊”

狠狠皱了一下眉头:“没见过才怪了,去年在们老仉家待了一整年,怎么可能没见过?告诉,别跟这玩花的,叫什么名,是仉家哪一脉的?”

“本来叫仉若非,”回应道:“不过九岁以后一直跟着二叔生活,当时就随了家的姓,改姓张了”

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死死盯着,可过了一会,又问:“二叔姓张?”

说:“二叔和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因为早年爸和常在一起研究把式,两个人关系特别好,从小就管叫‘二叔’……”

这边正说着话,乞丐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用力朝这边凑了凑,仔细看了看的手掌,又死盯着的脸,的眼睛越瞪越大,那样子活脱脱见了鬼一样,被盯得心里发慌,赶紧将脸扭到了一边

过了一阵子,又抓起了的手,仔细看了看那布满老茧的掌面和手背上的五个硬疙瘩,然后问:“练过把式?”

这一次,点了点头

又问:“练得什么?”

过了好半天才回应:“就是……小时候练过戳脚翻子,十一二岁的时候,又练了铁线拳”

突然变得激动起来:“谁教的?”

浑浑噩噩地回应着:“戳脚翻子是爸教的,铁线拳是二叔……”

没等说完,就急慌慌地将打断:“父亲是不是叫仉丰羽?说的那个二叔,是不是爸的把兄弟,叫张祖业?们两个呢,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一下彻底把问懵了,说的全都对,可爸在十年前就失踪了,二叔也在几年前死于一场车祸,而且看说话时那副焦急的样子,好像和爸以及二叔有着很深的渊源

可既然渊源深厚,为什么又不知道爸早已失踪,不知道二叔已经去世,还问们在哪

脑子里完全就是一锅粥,又是半天没说话,显得非常着急,用力晃了晃的肩膀:“们到底去哪了?”

被这么一晃,也清醒了一些,稍稍沉思片刻之后,还是回应了的问题:“爸在十年前就失踪了,也不知道去了哪,二叔……三年前就过世了”

十年了,父亲一直杳无音讯,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虽说现在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乞丐到底是什么人,但总觉得,也许知道父亲失踪的原因,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听到的话,瞪大了眼睛:“二哥死了?怎么死的?”

说:“车祸”

愣了愣才开口:“车祸?”

点头:“车祸”

背着手,在面前焦躁地踱起了步子,一边走,嘴里还一边说着:“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车祸?不对劲,肯定不是车祸”

梗了梗脖子,试探着问:“认识爸和二叔?”

这才停了下来,先是盯着看了一会,又凑到跟前,对说:“叫孙传胜,应该听说过吧?”

这一次说话的时候,眼神中带着某种期待,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见摇了摇头,眼神中的光芒就暗了下去,嘴上却说着:“爸、张祖业,还有,们当年是最好的兄弟是三叔啊!”

看着,心乱如麻

先是走夜路遇上了鬼,现在又突然蹦出来这么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不但知道姓什么,还认识爸,现在又说什么,是的三叔

所有的事都发生得太突然了,让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也没等做出回应,就突然给了一个熊抱:“找了们十几年啊,可算找到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仉家人知道回来吗?”

说话东一句西一句,都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仉家到底是干什么的,听这意思,还有其亲戚?

还是愣愣地看,又问:“这些年,一直没有和老仉家联系过吗?”

每次碰到这种难以接受的事,心里就会莫名火大,现在也是这样,看着那情绪复杂的眼神,却有点急眼了:“说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什么仉家人!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番话说得有些重,可却丝毫不介意,只是问:“没和仉家人联系过,们也没联系过?”

压不住心里的火气,又嚷嚷起来:“说话没头没尾的,到底什么意思?”

拍了拍的肩膀,在叹了一口长气之后,就闷闷地坐在了床沿上

心里躁,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才好,就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

这时候,又长吐一口浊气,闷闷地对说:“这些年,老仉家也一直在找们,可十几年过去,们就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说着说着,脸上又露出了笑容:“不说这些了,哎呀,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啊没想到能在这碰到,这都是天意啊”

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展开,在的笑容中,还带着一份让难以招架的温暖和慈蔼

本来以为,在二叔去世以后,这样的笑容就只能存在于的回忆里了